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一幕,那么就算付尧再约她一百次她也不会答应他一起吃饭了。
“这是周昂。”她又把视线偏向另一头,“这是,付尧。”她话到中途明显停顿了一下。
周昂先是盯着知微看了一眼,”才礼貌地伸出右手,“她老公,周昂。”
“久仰大名。”握手之后付尧接着笑道:“之前在电视上见过您好几次。”
周昂浅笑。
场面一度尴尬,付尧倒是主动,邀请周昂坐下一起用餐,她刚想替他谢绝,周昂就毫不客气地在她身边坐下了。
缓解尴尬的后果就是……好像更尴尬了。
“我出去那会儿你俩都聊什么了?”回去的车上知微没忍住,开口问道。中途她的编辑给她打了个电话,聊了有二十分钟,她回到桌前时,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古怪。
“聊天文,谈地理。”
“没听说他对这些有兴趣啊。”知微小声嘟囔了一句。
“看来,你很了解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凭着对周昂的了解和眼前对自己完全不利的形势,她立即闭上了嘴。
华灯初上,年节结束后北京很快就恢复了热闹,交通也跟着回到了分分钟就让车寸步难行的便秘状态。
车流在路口再次停滞不前,她自知自己撒谎理亏在先,开口跟他搭话,“今天怎么这么巧啊,你和彤彤也刚好在那家餐厅。”
“所以打扰到了你和旧情人约会的好兴致?”周昂阴阳怪气地反问道。
知微被他的语气惹得有几分不悦,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跟他解释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觉得……”
“你只是觉得反正我们早已经离婚了,现在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关系,所以你和谁吃饭并没有必要让我知道对吗?”
“你知道就好,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吗?”知微觉得自己开始犯起了浑,因为她刚刚想说得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就急不可耐地让他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个自由身了?”
她还没来得及还嘴,后面紧跟着的车连着按了两声喇叭,周昂将视线移回正前方,踩下了油门,知微则冷着一张脸,偏过头望向了窗外。
下了车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知微气呼呼地快步走在前面,周昂不慌不忙地跟在她身后。就连进了家门两人也离得很远,分别跟正在客厅坐着看电视的高淑萍打了声招呼,她回了卧室,他进了书房。
周昂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盒烟和一只打火机,点燃了一支,吸了两口后他起身到窗前打开了窗户,又吸了两口,他将烟头掐灭,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不知道是烟的味道还是因为窗外吹进来的冷风,他终于静下心来了,给眼前的茶壶里放了茶叶,又添了水。
他心里是清楚的,她原本要解释却被他噎回去了的话肯定不是他说出口的那样,是自己一时情急才口无遮拦,一字一句把她和自己都逼到了不肯轻易低头的境地。
关心则乱,嫉妒更乱。
他终于肯承认,自己就是嫉妒付尧的,毕竟当初最早走进她心里的,是付尧。
周昂初次见到知微,是在火车上。
硬座车厢,北京不是始发站,她背着一个包,没有任何多余的行李,拿着车票挤着上了车,她对照着票上的号来到座位前,上面坐了一个抱小孩的女人,怀里的孩子睡得正香,女人身上的衣服有些旧,孩子穿得却崭新,她看到了知微来回审视着手里的车票,时不时又抬头看座位号的动作,双手用力将孩子往上抱了抱,准备起身。
“哎大姐,您先坐着吧,等孩子睡醒了再说,不急。”知微笑着说道。
女人起先是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跟着又接连感谢了她好几遍。
知微就这么倚在女人对面的座位边上,火车很快就开了。这个座位上坐着的人,就是周昂。
她的胳膊时不时扫过他的肩膀,他微微有些不适,调整了好几次坐姿。
列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她从包里翻出来一盒饼干,撕开包装后递过去给对面的女人,示意她拿给孩子吃。
女人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你吃你吃,孩子还在睡。”浓郁的南方口音。
知微点点头,收回来吃了两块便塞回了包里。
“大姐,您家孩子倒是挺乖的。”知微听到声音是从自己下方传出来的。
对面的女人笑笑,“嗯,他一坐车就爱睡。”
火车在衡水停了二十多分钟,周昂站起身将座位让给知微,让她坐着歇一歇,说自己要去车厢连接处抽一支烟。
知微确实是站累了,看一眼对面的女人和孩子都依然睡着,便没有再过多推辞,坐了下去。
火车重新开动后,周昂也回来了,知微刚要起身,被他按回到了座位,这时对面女人也醒了,看到这一幕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起了身连连要让位,周昂的语气不急不缓,“没事,我坐得腿麻了,站会儿吧。”
知微闭上眼刚眯了几分钟,就被孩子一阵激烈的哭声吵醒了,是对面的孩子睡醒了。
孩子一直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嘴里一会儿喊爸爸一会儿喊妈妈,女人不好意思地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嘴里哄着孩子,“妈妈在这里,这就带你去找爸爸啊,晚上咱们就能见到爸爸了。”孩子不仅没被安抚到,反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女人的手往下寻摸着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水壶,水还没喂到嘴边,就被孩子一直随处乱晃着的双手打翻在地了,她伸手捡了起来,脸色难看了起来,女人应该是失了耐心,按着孩子的手就往他嘴里灌水,没过多久,孩子竟就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知微觉得女人的动作让她全身不适。
列车再次停留的时候,知微刚要起身,再次被周昂按了下去,他低头望着她,“等着我,我再去抽支烟。”说完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知微心想,这个人烟瘾还真大!
等了许久,她才见他回来,她刚站起身,看见他身后跟着两名列车员。
“就是她,您查查吧。”周昂指着对面的女人跟列车员说道。
列车员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喊叫一番后孩子却依旧沉沉地睡着,女人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恐慌起来,被押制着离开了。列车员与周昂握了握手,“我代替孩子父母感谢您了。”
周昂在腾出的位子上坐了下去,知微从头到尾一直瞪大眼睛看着他,“那个孩子不是她的?”
“嗯,是个人贩子。”
知微心里一惊,先是“啊”了一声,接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首先是孩子睡太久了,上车的时候是我先坐下的,她抱着孩子过来的时候孩子就在睡,到刚才醒来,至少睡了四个多小时了,然后是女人又黑又瘦,皮肤也粗糙,孩子却细皮嫩肉的。”周昂拿起桌上的杯子,揭开杯盖后飘出了幽幽的茶香,车厢里难闻的味道瞬间被缓解了不少。
“就这么简单的依据?”
“简单?”周昂轻轻挑了挑眉,他原是不爱显露自己的人,但看着她的表情,不禁觉得有意思,便接着耐心解释给她听,“孩子睡这么久,十有八九是药物作用。并且……”他不再说了。
“并且什么?”她接着追问。
“不如你回想一下说说看?”他唇角上扬,话里添了几分逗弄她的语气。
知微却没注意,认真回忆起来,“你觉得他们长得也不像母子俩?”
周昂不禁失笑,“这我哪能看得出来?何况,万一人家孩子长相随爸爸呢?”
看她一脸正在思索的样子,他不再逗她了,“中途孩子醒过来时说了话,虽然说得不多,但孩子口齿很清楚,虽然无法判断是不是北京话,但至少可以确定教他说话的人说得肯定是普通话,而那个女人……”周昂不再说下去了,看向了知微。
“那个女人口音很重!是南方人。”她好像忽然一下子找到了破案的乐趣和成就感。
周昂笑了,没再接话。
“你是警察吧?这么厉害!”一股钦佩油然而生。
他轻笑了一声,“不是。”
她张口刚要再说什么,桌上放着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让周昂一惊,抬头瞟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醒目的名字,付尧。
她按下拒接,但对方很是执着,立即就再次打了过来,她依然拒绝,对方接着打,如此反复。
一看就是小女生和男朋友吵架的戏码,周昂暗自笑笑摇了摇头。
那时候他并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小女生会由此闯入自己的一生。
茶壶煮沸的声音“咕嘟咕嘟”响了起来,他拿出玻璃杯倒了两杯,起身走出去敲响了卧室的门。
“小微不在,她刚走了啊,说赶飞机。”高淑萍从洗手间出来见他在敲门。
“赶飞机?”
“啊,她说台里临时派她去外地学习,你不知道?”高淑萍脸上满是惊讶,心里断定这小俩口一定是又吵架了。
“噢,我知道,我还记得是明天呢。”周昂勉强地**了下嘴角,一脸苦笑。
高淑萍原本想问问他,但又一想,还是没开口,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自己老跟着掺和也不是办法。
周昂回书房找到手机点开了微 信,他都已经编辑好了文字,却在按下发送之前突然一下摁灭了屏幕,顺手将手机扔在了桌上。他回想起付尧在餐厅跟他说得话,心里不由躁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