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的时候,一道光线射了进来,门外也响起了叮叮咚咚的敲门声,坐在沙发上的两人终于了有了动静。

穆雨时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也惊醒了昏昏欲睡的纪星池,她茫然地看着处于逆光中的穆雨时,一时有点哑口无言。

穆雨时没什么心思理她,拿起外套直奔大门而去,他打开了栅栏大门,纪星池透过窗户,看到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跟他交涉,不一会儿,那几个工作人员就朝着门内望了望。

她立即避开了那些目光,转头走向厨房,在橱柜里翻箱倒柜一番,直到听见外面栅栏的大门关上,她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穆雨时应该已经走了吧?

这么想着,她提起的心刚要落地。

忽然,穆雨时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你找什么?”

纪星池吓了一大跳,神经都绷紧了,转头就看到了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她有点尴尬:“你不是应该跟你的工作人员走了吗?”

穆雨时怀疑地看她:“你很希望我走?”目光不由地就落在了她始终没撒手的水果刀上。

纪星池立即摆手就要解释:“我没想再自杀……”

穆雨时却懒得搭理她,探身靠近她,吓得她一愣,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圆鼓鼓的肥肉。

“闭着眼干吗?怕我对你做什么?”声音夹着冷笑。他的声音中夹着冷笑。

纪星池睁开眼,看到穆雨时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一时有点尴尬。

“我没、没这么想。”

穆雨时上下扫了她一眼:“怎么换了一副面孔后,你反而矜持了?”

纪星池砸吧着嘴,很想叫他闭嘴。

穆雨时目光移开,略过她,抬手在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顶柜里取出了一包泡面,略带嫌弃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转身拿起锅在燃气灶上打火,那熟练的样子仿佛是在自己家里。

纪星池一直拧着眉头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穆雨时没解释,却没头没脑地问她:“你喜欢吃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

“啊?”

穆雨时睨她:“算了,给你什么就吃什么。”

纪星池看着他,满脸写着莫名其妙。

“吃完后跟我去剧组待两天。”

“为什么?”纪星池怀疑地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瞬间有种被看穿的羞耻感袭来,就算再丑再胖的她都不如此时这般不堪。

她有点尴尬,“其实你没必要管我死活……”

穆雨时淡淡地打断她:“我剧组有几个演员,拍戏都不怎么样。拍摄周期一拖再拖,剧组耗费不起这么大的开销。”

说话的同时,面已经好了。

穆雨时半天没等到她的回答,也不着急,将一包泡面一分为二,递了一碗给她,自己则就着小奶锅吸溜了两大口,吃得满嘴油乎乎,见她没动,他还忍不住用筷子敲了两下。

“吃啊,不吃饱哪有力气教人演戏。”

纪星池用筷子扒拉着泡面,没什么食欲。

“我没答应跟你去。”

穆雨时没把她的拒绝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吃着东西,尤其淡定,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吞下最后一口面后,掏出手机,播了一串号码,“纪星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在狗仔那里卖个大价钱呢?对了,你这个样子,那个叫陈什么的还不知道吧?”

“你!”纪星池气得差点被口水呛到。

穆雨时神情淡漠,只是盯着她。

巨大的压力仿佛从天而降。但她做不到装作无所其实地去那种熟悉的地方,她害怕,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害怕被认出来,害怕回到被流言蜚语攻击的日子,更害怕遭受更大的攻击,那些字字见血的日子她过怕了,她也不想再给任何人制造麻烦……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穆雨时冷嘲。

“我……我都说了,我不会再轻生了,为什么不信我?”她的声音很小。

穆雨时斜眼睨她,一眼洞悉她心里的小九九。

“不想跟我再去剧组看看?你不是很喜欢演戏吗?难道你还想像这几个月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反正现在的你我都没认出来,你怕什么?”穆雨时见纪星池依然没反应,冷嗤了一声,“也对,我忘了,你为了男人连命都可以不要,对吧?死吧死吧,指不定这样,那个男人会怜悯你来送你最后一程。”穆雨时把话说绝了,盯着纪星池,目光冷漠如冰。

纪星池咬唇抬头盯着似笑非笑的穆雨时,呼吸急促,浑身颤抖。

穆雨时看着她的表情,看来网上说的那些事,八九不离十了。

良久,她问:“为什么是我?”

“合适。你的演技不错,不用很可惜。不想再回战场上试试?”

再回去?是啊,过去的十年里,她只学会了演戏这一件事,除此之外,再别无长处。

纪星池云里雾里地就跟着穆雨时来到了拍摄现场。

拍摄现场的场景几乎已经搭建完成了。

纪星池一路跟在穆雨时背后,引来不少目光,刚开始时,她还有点遮遮掩掩,生怕被人认出来她是谁。

最终,纪星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了剧组车的。

穆雨时看着她将自己的脑袋包成粽子的傻样,很是无语地翻了好几个大白眼,一把将她的围巾扯了下来,果然引来她一阵惊呼,差点跳脚。

“你干吗啊?”

她这一声劲头十足,成功让低头跟穆雨时沟通问题的李想和马未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直愣愣地看她,眼神复杂,其中充满了崇拜看好戏以及你是谁等问号。

但穆雨时似乎没有要解释的打算,只朝她耸了耸肩。

潜台词仿佛在说,你看,有谁能认出来你来?

看着眼前两双陌生的眼睛,再看看其他人,好像真的没人认出她来。

纪星池被他毫不留情地拆穿了现实,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笑话。

一时间,她心情更复杂了。

穆雨时没给她时间消化这个现实,他长手一指,便开始给她安排起工作来。

“马未,你带……”他想了想,才给她安排了个还算尊重的称谓:“这位纪老师去化妆室,让她们好好跟着‘纪老师’学学演技。”

纪老师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纪星池忍不住抬头看他,却见他戏谑地笑着,明显看好戏的样子。

纪星池没办法,也只能认命。

穆雨时没空搭理她了,背过身去监视器后面准备工作。

纪星池用力瞪着他的背影,仿佛要用眼神烧出一个洞。

谁要乖乖听你的话啊。

但转身,她还是乖乖地跟着马未朝着化妆室走了过去。

马未也很迷茫,不知道导演从哪里找出来这么一号人物,上来就让她去给演员说戏?几个学校里的老师,他多半也认识,这位嘛,好像还真是还是头一次见。

马未上下扫过纪星池后,认为她不可能是什么隐藏的大佬,对她的态度也就很敷衍了,按照穆雨时的指示,将她带到演员化妆处。

此时几个演员都凑在一块聊天,文初正蹲在地上跟这剧的女一号陆悠在一旁说说笑笑。明眼人都知道,这文初正巴结人家呢,找了女孩子感兴趣的话题,又是推荐防晒霜又是推荐养发秘方的。

陆悠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当红女明星了,全程也都笑吟吟地跟她交流着,尽力让自己表现出了一副大姐姐的亲和力,文初在她身边就跟甜甜的小姑娘似的一样讨喜。

纪星池老远看着两人,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她开始有点怀疑穆雨时叫自己来的目的了。将她和文初凑在一块?分明是想看她笑话才对。

纪星池心里暗暗叫苦,可赶鸭子上架已经到这个地步,她就算是尿遁都来不及,强烈的厌恶感只能让她放缓了脚步,但就算这段路程再长,也有走完的一天。

马未招呼了聊天的两人朝她看过来。

纪星池一眼就看到了文初,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文初脸上的笑容格外刺眼,让她恨不得上前去撕破那张脸。

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文初这么有缘分。

事隔半年,她胖成了一颗球,正处于人生最低潮的时刻,但老天好像还嫌她不够倒霉,大半夜被穆雨时扰乱了节奏,好不容易放下了轻生的念头,刚到剧组就又遇到了她最不想见的人。

一时她竟然有点摸不准穆雨时的做法了,新闻闹得那么大,他不可能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除非他是故意的,可是他又怎么可能料事如神?刚巧来这里拍,刚巧闯到她家……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是很恶俗了。

文初得知纪星池是来教两人演戏时,脸色或多或少有点难看,不过转瞬又露出了笑容,表示对纪星池的欢迎。

“老师,您怎么称呼啊?”文初展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纪星池盯着她看一时没回过神,还是马未叫了她一声,她才机械地应了一声。

“哦,我姓纪。”

提及姓氏,文初立即认真端详起她来。没在纪星池脸上看出什么来,这才放下戒心。

但纪星池很快别过脸,没说话。

马未见气氛奇怪,立即接着往下说:“纪老师,文小姐的戏份虽然不算多,但有些重场戏,你可要上上心了。”

纪星池听了他的话,目光飞快地扫过文初,见她眸中毫无异样,心里五味杂陈。

好半晌,她用超高的演技平复好心情,冷淡地朝文初看了过去。

“嗯,知道了。”

文初觉得奇怪,也仔细地观察了她一会儿。

半晌,没在纪星池脸上看出什么来,这才放下戒心。

文初一脸的兴奋:“纪老师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我这些日子跟着陆悠姐学习演技,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呢。既然现在您来了,我以后可就缠着您了。”

说完,她还朝纪星池眨了眨眼,让自己显得单纯可爱。

纪星池看着她炉火纯青的演技,一阵恶寒,这么好的演技还需要教?

纪星池没再继续话题,低头就盯着马未给她的剧本看,马未贴心地将今天文初的戏标了出来。

其实今天的戏份不多,纪星池心不在焉浑浑噩噩地随便教了几下就想离开了。她其实不想看到这个让她厌恶,甚至有点恶心的文初。

穆雨时看出她状态不佳,倒也没说什么,晚上自己开车送纪星池回去了,走时还因为害怕纪星池又想不开,还坐在屋外的车子里守了大半夜。

纪星池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还能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那辆车,捏着水杯的手没来由收紧。

她知道,他是害怕自己又想不开自杀了。

穆雨时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她无暇去想这个问题,只是难堪一再袭来,她感觉自己**裸地被剖析在了他面前,那么脆弱。

穆雨时看到厨房的灯亮了,立刻精神地坐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窗户上的人影看,过了好一会,人影转身熄灭了灯,回到了房间里。

他总算松了口气,这才发动车子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是亲自来了,接她去片场。

纪星池不明白,憋了很久,还是没能问出口,只是乖乖跟着去了。

到了片场,她就和文初单独隔离了一小片区域,她像个花了高价请来的监工,工作在椅子上,只偶尔指点一下文初的动作、台词。

文初却比她想象中认真许多,她会无视她的冷漠和不友好的目光,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要询问,嘴巴甜得跟讨要糖吃的孩子一样,在她面前老师前老师后地喊着。

她认真地打量了文初许久,仿佛眼前的人自己不认识。这样一来,她反而连发难的机会都没有,纪星池很憋屈,每次只好匆匆地去,再敷衍地说两句书面知识便离开,反正文初的戏份不多也不重要,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穆雨时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好像就这样纵容了她一样。

重头戏那天,穆雨时比平日来得早些,纪星池一上车,穆雨时就跟她说了今天拍什么。

这一场是戏中两个相互扶持的好朋友决裂的一天,饰演女一号麦子的陆悠获得了回城的机会,嫉妒她的好友张子琪却只能长时间地留在这个偏僻的深山老林,直到老死。

为了回到过去,她企图杀死这个曾经相互扶持过的好友。然而计划落空,却害得自己成了落汤鸡,沦为笑柄。

然而,善良的麦子在几经挣扎之后,还是将这个机会让给了她,只是后来她一生都背负着枷锁。而留下来的麦子,与这个荒原融为了一体,不留余力地为这片土地付出,直到死去。

纪星池用半小时看完了电影的最终章。她觉得穆雨时看人的眼光很好笑,角色选得很精准,文初饰演的子琪,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变态,也不知道穆雨时是不是有意羞辱文初。

“还是没兴趣?”穆雨时在驾驶座问她。

冷不丁地听到他提问,纪星池有点愣,她以为他会继续放任不管。

她半晌没说话,穆雨时蹙起了眉头。

纪星池注意到他的表情,终于摇摇头,“比之前精彩了些。”

穆雨时沉着脸,敲打她,“那就认真点,我可是给了你薪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