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池盯着剧本第N次发呆了,文初在她眼前演了好几轮,每次演完,都殷切地上前寻求她的意见。
她没什么精神,睨着文初看了又看,怎么都觉得不适应。
她其实到现在都还觉得不真实,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文初的表演指导老师。
她抬头的瞬间看到了文初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厌恶,那一闪而过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这么多天她都迷迷糊糊,其实,还是在意的吧,怎么可能把她当空气?
如今这样的她,可都是拜文初所赐啊。
纪星池无神的眼睛忽然清明了起来,她坐直身子,开始敷衍地挑剔着文初的演技。
“文小姐,你这个眼神不对,你应该阴险一点。”
“文小姐,你演得也太死板了吧,没灵魂。”
“唉,算了,你还是重来一次吧。”
接二连三地被挑刺后,文初佯装的好脾气快要演不下去了,加上旁边还有一个大摄像机正对着自己拍,她又不能暴露自己,只能强撑着情绪到她面前卖乖。
其实文初早在半年前因为牵涉进纪星池和陈景行两个大流量的事件,就成了当今娱乐圈炙手可热的人物,只不过,说到底是她运气不好,偏偏在穆雨时这个周扒皮的剧组,日子当然不太好过,好几次因为戏过不了,惹得穆雨时大发雷霆。
穆雨时凶起来整个剧组都闻风丧胆,她可不敢再演不好了。
为此,文初只能在“纪老师”面前诚恳地表示自己对表演的一腔热血,千万拜托“纪老师”能好好教她,一起渡过这次难关。
纪星池看着她装白莲花的样子,强忍着恶心,心里却开怀地笑了。
原来,报复的快感是这样好。
可惜,她却不能以“纪星池”的模样看文初在自己面前如此强颜欢笑。
不过,既然有人撞上了枪口,她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于是,纪星池很是认真地问文初:“你认真的?”
得到了文初肯定的回复后,纪星池也没辜负她,重新收拾好了心神,领着她到拍摄现场。
拍摄现场的池塘很脏,里面堆积了垃圾杂物以及死掉的植物。
正常人路过时看了,也要作呕一番。
不用说,纪星池也猜到了文初频频被NG的原因。
“其实演戏不难,对演员来说,最大的难关是真实。这一场戏里,你对眼前的池塘有惧意,如果抱着这种情绪,是不可能演好戏的。”
纪星池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见过大世面的资深老师,对文初循循善诱。
文初听着她的话,显然没听懂。
纪星池也不着急,指着池塘:“要不,我来试着演一演麦子,跟你搭戏。”
这话,文初听懂了,看着她,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纪星池笑了笑,侧过身去。
“我站在你前面,你来推我,记得使劲啊……你要发泄出你内心的恨意,所以你要用力往前面推。”
说着话,纪星池已经站定。
文初不疑有他,按照她的指示,找到位置站好,但她做了做样子,往前一伸手就又犹豫了。
“可是纪老师,我要是太用力了,待会儿往前冲万一不小心推到你怎么办?我们站在离池塘这么近的距离。”
文初人畜无害地为“纪老师”担忧着。
纪星池在心里冷笑了两声,但脸上还是和煦地安慰着她:“你别担心,我这么胖,你推不动我的,我也不会错开身让你误摔的。”
在纪星池的再三保证和“真诚”的眼神下,文初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按照她的指示开始说台词。
“麦子,你看前面。”说话的空当,文初眼神一变,手上立即动作,果真用力一推——
纪星池脚下一滑,整个身体一歪,正好与文初的动作错开。
“噗——”
一声肉体砸到地面的声音响起,文初因为太用力,前方有突然没了遮挡,她整个人向前倾,一个闷头就栽在了地上。
纪星池站直身体后,满脸担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扶起文初。
“没事吧?摔痛了吗?”纪星池一脸的自责,“对不起啊,我刚刚脚下打滑了,你快看看有没有受伤。你的助理呢?”
文初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恢复如常,佯装着不在意地摆摆手:“我没事,还好没掉进池子里,不然待会儿妆发老师又该急了。”
纪星池连忙再次道歉:“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啊。”
文初摇了摇头,没再提这件事,只是询问她自己刚才的表现如何。
纪星池犹豫了一阵,欲言又止:“其实……其实吧,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我觉得你这个角色,是内敛性的,怨气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了,笑面虎知道吗?要出其不意。”
文初听着她的评价,乖巧地点头,没说话。
纪星池又笑了笑:“其实你刚才的表现就很不错啦,感觉应该是对了!你再努努力,将对方想象成你最讨厌的人。”
文初还是没说话,纪星池脸上依旧和蔼可亲。
“要不,我们再试试?”
于是,新的一轮开始了,纪星池照样扮演麦子,文初再次上手,这次她留了心眼,防着“纪老师”再脚滑,身体故意朝她的方向靠了靠,却不料,这次“纪老师”脚底不滑了,换成鞋带松了,文初不可避免地再次摔在了地上。
一连试了几次,文初都因为各种“突**况”摔了个狗吃屎,第六次的时候,文初终于提出了要休息的想法,看纪星池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期望变得微妙了。
纪星池戏弄了文初一番,心里有点痛快,居然有点感谢穆雨时了。
他怎么就这么巧,把仇人给送到自己手里了呢?简直就是个人才啊!
原本心里对穆雨时还有点不满的纪星池,越想越满意,对穆雨时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回到片场的时候,穆雨时刚拍完陆悠的一场戏,转场休息的时候,纪星池找到了坐在监视器前的穆雨时,很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穆雨时在百忙之中抽空看她一眼,见她心情不错,他奇怪地蹙了蹙眉,直到看见拿着剧本拧着眉头研究的文初,文初的手上有细微的伤,肉眼看不清楚,但镜头里却挺清楚的。
穆雨时冷不丁地笑了一声:“看来你这堂课上得还不错,出气了,心情好了?”
纪星池听出了他笑声中的讽刺意有所指,有点尴尬地沉默着。
穆雨时挑眉看她,再次勾起了嘴角:“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想做什么都行,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影响我的进度,把她教好。”
纪星池吞咽了两下口水,知道他在警示自己,她心里也有点虚,毕竟是借着人家的场子出了口恶气。
见她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不知为什么,穆雨时目光闪了闪,冷硬的脸上渐渐收起了寒霜。
僵持了一会儿,纪星池总算动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后挪步子:“那个,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完了,我就先走了……”
“回来。”
纪星池奇怪地看向穆雨时。
穆雨时咬着牙,板起了脸:“你借用我的场子泄私愤,然后想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纪星池站着没动,思考着自己要不要道个歉?毕竟……确实是她有错在先。
但穆雨时似乎没想从她口里得到道歉,他顿了顿,捡起手边的耳机边戴边指了指他身旁的矮凳,说:“你坐在这里看。”
纪星池还挺意外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张塑料凳孤零零地在他身边放着,四周有人宁愿站着,也不想坐下。
她略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她坐下后,穆雨时没再说话,转头专心地盯着监视器,拿起对讲机朝里面的人喊了一声准备,很快,现场的工作人员就布置好了镜头。
正在开拍的戏,正是方才纪星池跟文初说的那场。
镜头里,文初饰演的张子琪和陆悠饰演的麦子有说有笑地并肩走在湖边。
监视器里听不见两人的台词,但光是看两人的表情,纪星池也大约猜到这里是张子琪打听麦子拿到回城名额的事情,果不其然,两人将将说完,麦子背过身去,身后的子琪转瞬露出了阴狠的眼神,朝麦子伸出了罪恶的黑手。
子琪想要将麦子推下池塘,而麦子似是早有觉察,立即侧过了身体。
而痛下杀手的子琪却因为自己的贪心,扑通一声摔进了池塘里。
子琪不会游泳,在池子里扑腾了几下,吃了几口脏水,麦子忽然反应过来,这才开始惊呼着四周的人救人。
“卡……”
穆雨时的声音在安静的片场响起,几个工作人员正要往池塘里跳,却又一次听到了穆雨时的声音:“前半部分很好,子琪落入池塘后的戏份重来。”
学校的池塘其实并不深,文初踮着脚站着,黑水将将没过胸部的位置,还不至于让人淹死,一听到导演发话,工作人员也不准备跳了,只是有人隔着一段距离伸长手臂,递给文初一条毛巾。
穆雨时这边也没闲着,摘下耳机捏了捏鼻梁,神色晦暗地扭头看到纪星池认真地盯着监视器,嘴角微弯。
“看来你还挺有说戏天赋的,以后要是没戏拍了,我倒是可以收留你。”
纪星池撇撇嘴,谁要被你收留啊。
她觉得很没意思,摆了摆手:“这不关我的事,是导演您挑人的眼光好,这个角色很适合她,而且……”
她咬了咬下嘴唇,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穆雨时嘴角一勾:“而且什么?”
纪星池摇了摇头,脑海里回想起刚刚自己戏弄文初时的场景,换作其他人,大约没这种耐心吧,明知道她在整自己。
穆雨时见她没脸说下去,替她说了:“而且,你没想到文初还挺用心的,你觉得很不舒服。而以前那样高高在上的你却变成了这样,你觉得很不舒服?”
“不。”纪星池很用力地摇着头,“我只是羡慕她还有热情。”
她认真说话的样子不像在撒谎,穆雨时认真地打量了她几眼。
“哦。”然后,他就没再说话了。
纪星池也没下一步动作,她一直安静地坐在原地,始终不发一言。她也没想走,很想留下看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看看而已。
很快,第二次拍摄就准备好了,镜头里的文初也匆匆擦过头发后将毛巾还给了工作人员。
镜头一推开,文初就又一次在池子里扑腾,但这次穆雨时没有很快喊卡,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文初一开始在水里的动作还挺有力气,但渐渐地就没了力气,动作更加迟缓。
穆雨时终于喊了一声:“停。”
这一次,穆雨时的脸色就没方才那么好看了,他直接站起身来,面对面地看向远处的文初:“你没吃饭啊,都快死了,你还不会挣扎?”
纪星池坐在他身下,看着他唾沫直飞,显然是气急了。
但愤怒还没有结束。
再次重来,穆雨时的情绪更加愤怒。但他很有耐心,一次又一次地喊了停,紧接着又重新开始。直到这场戏来回已经不下十次,穆雨时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变化,众人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而泡在脏水里的文初明显体力不支,嘴唇泛着白,不停地颤抖着,只等着他喊停。
但等了半天,穆雨时却半句话都没说。
他不开口,水里的文初就不敢动,只能僵持着。
一旁的马未头疼地拍着脑门,看了眼泡在池子里的文初,没给她什么好脸色。要说文初这些日子的表现,他在剧组也看得很清楚了,姑娘是挺努力的,就是没什么天赋还有点胆小,什么都不敢放开来演,再努力也白搭。
只不过,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加上最近天气又不怎么好,泡在水里一两个小时,谁见了都于心不忍。
偏穆雨时是个铁石心肠的主儿。
马未缩瑟地走到穆雨时跟前,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小得可怜:“导演,我觉得小文这场戏演得还可以……”
“可以是吗?那你来导?”穆雨时抬头,目光淡淡的,明显没商量的余地。
“不不我肯定不行,还是导演您来。不过,小文毕竟是女演员,这么在水里泡着也不是个事。”
“你的意思是说我欺负女人?”穆雨时笑了一声,“那你去给我找个演戏好的来演。”
导演……这文初不是你亲自拍板定的嘛!
马未听他这么说,也不敢再帮腔了,只是同情地看了眼池子中的文初,啧啧摇头,可怜是挺可怜的,但演技不过关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过了一会儿,穆雨时的表情总算松动了,拿起对讲机说:“文初,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这场戏你要是还拍不好,就给我滚蛋。”
文初抖了抖,远远地看过来,正好对上穆雨时的目光。
他很严肃,是认真的,不开半点玩笑。
文初只好低下头:“好的,导演。”
话音一落下,工作人员也只能重新来过。
这一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坐在穆雨时旁边的纪星池也一直拧着眉头盯着镜头。
镜头推近,池里的文初立即投身进了池塘,她奋力地挣扎了几下,但沉重的池水拖住了她的脚步,渐渐要将她拖入无尽深渊,她想要活命,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胡乱挥动的手看得人揪心,想要活命的欲望呼之欲出。
纪星池看着她拼命想要“活下来”的样子,心脏越来越紧,呼吸似乎也回到了想要自杀时的窒息,就好像被人什么人扼住了命脉,无法跳动了。
那是绝望的窒息,但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跳动。
“卡,过。”终于,穆雨时喊了停。
池塘里的文初唰地一下从水里冒了出来,满脸的淤泥。因为吃了满嘴的作呕物,她脸色难看地拍着胸口呕吐,几个工作人员上前扶住了她,替她拍了拍背。
纪星池看着镜头里的文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掐在肉里,生疼。
耳机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纪星池大梦初醒一般,茫然又慌张地抬头,穆雨时正直愣愣地盯着她。但很快,他就转开了视线,仿佛刚没在看她。
远处,工作人员陆续收工。
穆雨时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包烟,转身就想走到一旁去抽烟。
纪星池铁青着脸,看着他走远,下嘴唇越咬越紧。
她也不知道是受到什么刺激了,立即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追了过去。
她很想问问穆雨时,到底有什么话对自己说?才露出那样可怜的眼神?
但她一路追到了片场外,脚步却渐渐停了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与穆雨时抽烟的身影正好相对立,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望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