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旭东在孟秋生日的时候来到了S市,那时已经落叶满地了。

孟秋穿着浅驼色风衣外套,脚上是一双小羊羔皮鞋,她踩着落叶站在路口等着自己的父亲的到来,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只是她身边的不再是她亲爱的妈妈,而是一个和她并肩而立的年轻男子,她的心里一半幸福一半酸楚。也许在经历了长长的飘零之后,她终于要获得另外一种幸福了,而这即将到来的、明晃晃的幸福却更加清晰的反衬出她心底的哀伤。她的妈妈永远也不会见证她的人生了,而此刻她最想要见的却是那个她恨了多年、发誓永生不再相见的父亲。

孟旭东还未出现,孟秋早已在秋风之中滚下了眼泪。

王觉非也一阵心痛,赶忙拿出纸巾来给她擦了,说:“别在风地里哭,坏眼睛。”

孟秋强忍住了,她和王觉非十指紧扣,相并站着。

孟旭东独自驱车而来,他开一辆黑色路虎。车子一径停在了王觉非和孟秋旁边,他开门下车。孟秋松了王觉非的手,走向她的父亲。

王觉非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父女二人久久的相拥在一起。

孟旭东和他想像的一样,儒雅庄重,他个子很高,脊背笔挺,穿一件立领长款黑呢大衣,虽然须发有些花白了,但给人的感觉却十分的年轻。他转头看看王觉非,十分礼貌的点头一笑。

王觉非也轻轻一笑,手心里却沁出了细汗。

他们带着孟旭东上楼回到家中,家里虽然极力的清扫整理过了,可王觉非内心还是十分忐忑——家具还没有添置,各种装饰也都是平时孟秋从一些古玩市场淘过来的小玩意儿们,在恍若天神下凡的孟旭东面前,这里简直比陋室还不如。

孟旭东进来一眼看到墙上的字幅,长吁一声说:“陈寅先生的字,风骨不凡。你这两句诗选的也好,他写起来肯定得心应手。”

孟秋把嘴一咧说:“是他自己要写这句的。‘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他说他自己就是这个样子。”

孟旭东连连点头。

王觉非说:“叔叔请坐吧。”

孟旭东打量着王觉非说:“王觉非?秋儿上次跟我说起过你。我说我一定要来见见你,她不让……今天一见,可算是了我这桩心愿了。”

王觉非一笑仍然说:“坐下吧,叔叔!”

孟旭东坐在沙发上,孟秋挨着他坐了,王觉非在斜对过。

桌上已泡好了西湖龙井,孟秋便把那碧绿清透的**小心翼翼的斟入小瓷杯里,然后亲自捧给了孟旭东。

孟旭东接过茶,把茶烟一吹,还未入口只觉茶香袭人,他说:“这可真是儿女绕膝,天伦之乐呀……可惜,我一直太忙了,没有时间多陪陪你们。秋儿,答应爸爸,让我多来看看你。”他把一只手放在孟秋的手上紧紧的握着,“我今年都六十岁了……爸爸老了,没有任何梦想了,只是想能见到你,就像现在一样。”

孟秋低下头,默默的点着头。

孟旭东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来个小盒子,十分深情的说:“秋儿生日快乐!”

孟秋抬起头来,把两侧的头发捋到耳朵后面,接过小盒子来,那是个极其简单却极其精致的银白色黑边盒子,她把眼睛闭上,用手指摩挲着它,上面是黑色的字迹“CHANELNO 5”。

“是你喜欢的味道,我特意给你带过来的。”孟旭东说。

而孟秋却像触电一样一个激灵把它扔在了地上。

孟旭东俯下身来捡起它,说:“是我从你的旧妆台上拿的,一直带在身边,想找个机会给你,我知道你肯定在想念它……跟我走吧,秋儿。”孟旭东用胳膊揽住她,脸颊轻轻贴着她的头发声音厚重而温醇,“秋儿,我再也不想看你这个样子了,像个……哎!跟爸爸回家吧,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在一起生活。”他说着,看看一旁的王觉非。

王觉非心里猛的一震,内心翻腾起一片恐慌,他看看孟秋,孟秋面无表情,他知道孟旭东口中的“回家”二字的份量。

“王觉非,我可以给你企业高管的职位。你还可以和孟秋在一起,我把你们的所有的事都安排好,决不会亏待你,你看怎么样?”孟旭东掷地有声。

王觉非如芒在背,他思索了片刻涩涩的说:“多谢叔叔垂青,我想我可以给孟秋幸福的。在您眼里也许我只是灰芥,但是我有信心……我会加倍努力,让她过的好一些。也许我给不了孟秋奢华的生活,但是我会全心全意的对她,一生不渝……”

孟旭东的脸色忽然变的很难堪,孟秋从他怀里起来,说:“是的,爸爸。我相信觉非,虽然在您看来,我们就像蝼蚁一样,但是我们要的只是这种踏踏实实的感觉。你的世界我们不敢奢望,觉非就是个平平常常的上班族,他喜欢写软件不喜欢做管理。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幼儿园教师……”她看看孟旭东手里的香水盒子,接着说,“它的味道,我早就忘了。我现在喜欢的味道是厨房里的菜香……我也早已不是你的秋儿了,你说的生活也早已离我而去。我只努力向前,对于过去的,我不怀念……爸爸,我们之所以见面,是我要您来见证我、肯定我,而不是要您来否定我、改变我。我现在很好,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最开心的时刻……”

而王觉非看着她,听着她的话,早已呆在了那里。

孟旭东不再言语,半晌方说:“既然你这么决定了,爸爸也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幸福就好。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的任何帮助,但是,我是你的父亲,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们之间的芥蒂就此了了,好吗?”

孟秋看着昔日拔山扛鼎的父亲,今日却须发皆白、苍苍老矣……

她想起小的时候整日都骑在他的脖子上,被他用手轻轻一提就飞到了天上,她经常安睡在他的胸膛里,那里有着永远也不会枯竭的温暖。而现在,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她面前祈求她的原谅。

“爸爸……”她红了眼眶,泪水扑簌而下。

孟旭东轻轻的抱了抱她,然后把那盒香水重新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来说:“看看你,我也放心了。孩子,我该走了。”他抬起手腕看看表,“我想多陪陪你,但总是被俗务驱使着,一刻也停不下来。也许我所期待的,只有闭上眼的那一刻才能实现吧……”

“叔叔,吃过午饭再走吧。孟秋生日,我订了饭店。”王觉非说。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真的不必了。”孟旭东转向孟秋道,“今年春天我南下,把潭儿迁了回来,你要是想她,就常回去看看。你放心,她在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没有什么能打扰到她。每天我办完事就去陪她……我余生也便如此了。”

孟秋心里一片凄凉,说:“我知道了,代我问候妈妈。告诉她,秋儿很想她。”

孟旭东伸出宽大的手掌,抚摸孟秋的脸颊,手心里的温存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而孟秋也还是那个肉嘟嘟的五岁的小女孩,对父亲有着一往情深的爱。

“我走了,秋儿,你要保重!”

孟旭东站起来整整大衣,便要走。

王觉非和孟秋也不再相留,一直送他到楼下。

孟旭东开了车子,从后视镜中依然可见女儿和王觉非站在一起。车轮碾着秋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水晶车挂随着车子前行来回晃**,那剔透的光影里,那两个女子笑靥如花。

孟旭东走了以后孟秋低落了很久,他们两人在坐在餐厅里,面对偌大一桌子饭菜,竟一筷子也不想动。王觉非知道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有在一旁静静陪着她。

“胜景不常,盛筵难再。觉非,你说为什么,拥有是暂时的,而失去却是永远的呢?”孟秋说。

“也许失去是为了拥有更好的,也说不准呢!”

“你总是那么乐观。”孟秋眼睛里闪烁出了光彩,“我喜欢这样的王觉非。”

王觉非伸出手握住孟秋的手说:“至少我们还在一起呀,这还不够么?”

“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当然。”王觉非不加思索的说。

孟秋一笑,似乎精神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