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北风突然猛烈起来,几片雪花竟不知那里来的勇气闯进了未央宫中。
里面的朝臣们时隔大半年再见皇帝陛下,便觉得这位天子像是发生了什么变化般,说话居然变得如此犀利,如此的直接。
太仆钟阳只觉自己跪在地上的腿都有些受不了,想着皇帝陛下刚才说的话,心中很是疑惑。
土地兼并?内外矛盾?朋党之争?
除了最后一个,他并不觉得前两个算什么事儿,即便是最后一个,他也觉得历朝历代,那个朝堂之中没有些许争执,
再者,如果没有争执,只怕反而不行。
他很想起身说一说自己的意见,这样也可以缓一缓。
可突然之间,似乎有一双像神明一样的眼睛突然就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自己不要乱动。
亦再此时,皇帝极具震慑的声音响起,“丞相所提三大危机,其一是财政危机,那么是什么导致朝廷遇上了财政危机呢?”
“这个问题,你们应该下去好好给朕想一想,明日每一人都给朕上一道奏疏,说一说你们的看法。”
“仰赖陛下如天之德,”
突然,一个身处于后面的官员站了起来,拜道:“如今前朝国藏已然寻得,不日将入国库,财政危机迎刃而解。”
赵启微一挑眉。
众臣也接连向说话之人看去。
旋即听见皇帝发出一声冷笑,“你,官居何职?”
大半年没有上朝,朝中官员不少都发生了变动,想来此人又是圣后安排进去的人吧。
“微臣李炳,现居大司农部丞一职,”
赵启点了点头,微笑着问道:“周俊今日没来吗?”
大司农部丞共有三人,赵启较为熟悉的便是这个名叫周俊的,建昌十五年时他刚做出了算盘,在长乐宫随手教过两手。
李炳说道:“周大人于今年六月...已...已经离世了。”
闻言,赵启缓缓昂头,像是又失去了一位治世能臣般。
算起来,如今的朝堂上,相比起自己刚登基时,先帝时就在的官儿似乎已经去了大半了,尤其是辅政大臣,四个走了三个。
九卿大臣中,也换了不少人。
想到这里,赵启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锋利,盯着李炳沉声道:“李爱卿,朕问你一个问题。”
李炳似乎并未察觉到皇帝陛下沉着里带着的锋利意味,还很淡定的应下。
“你刚才之意,是有了前朝国藏,朝廷的财政危机就解决了吗?”
李炳心想难道不是吗?
他低眉思索,想到找出别的答案,可他原本就不是管理财政这一方面的。
赵启见他如此,笑容变得越发寒冷,
注意到顾东明往后斜斜的投去了一个狠厉的眼神,倏然问道:“顾东明!”
顾东明身子一哆嗦,“陛下,臣...臣在。”
“你回答朕?前朝的国藏放进国库,朝廷面临的财政危机就彻底解决了吗?”
顾东明一咬牙,原本皇帝陛下先前谈到赋税的问题,自己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可随着李炳这一闹,他就是想要含糊一点都很难了,
“前朝国藏入库至多只能缓解财政紧张,这就像一方水池,池中的水越来越少是因为管道堵塞,如今陛下从南方带了一桶水回来倒进池中,”
“水虽然多了,可管道依旧不会通,长此以往,水池中的水终是会有用完的一天。”
“不愧是父皇倚重之人,”
赵启看向了李炳,“李爱卿,你现在明白了吗?”
“微臣...微臣明白了,是微臣目光短浅。”
皇帝冷哼一声,说道:“你不是目光短浅,你是脑中空空,腹中也空空,你空无才学,还在朕面前佯装能臣,”
“适才朕听太常卿提到尸位素餐这个词,朕觉得和你很配。”
此言一出。
李炳再笨也明白了皇帝陛下的不满,轰然趴在地上,连声告罪。
赵启置若罔闻,问道:“你此前官居何职?”
李炳颤抖着说道:“臣...臣居大行治礼丞。”
这是大鸿胪的属官,主要负责接待外族的一应事务。
“如此说来,朕倒也怪不得你,毕竟这也不是李爱卿擅长的领域,”
赵启笑呵呵的说道,似乎真的不打算责怪李炳。
“谁能告诉朕,讲一个管外交的调来管钱财,朝廷是没人可用了吗?”
皇帝突然于龙椅上坐下,声音里透出的寒意只怕比外面呼啸的北风还要凛冽。
“回陛下,”
御史大夫神情肃然,“调李大人为大司农部丞乃大司农和大鸿胪两位大人保举,微臣曾极力反对,不过两位大人声称他有心算之能,又通农桑之事...”
“如此浅显的道理都听不明白,张公以为,他是这样的能人吗?”
张扬沉默。
顾东明和大鸿胪裴安同时上前请罪,并提议将李炳贬回原职。
赵启却是自顾自的感慨道:“朕现在是看见了一个李炳,这朝堂上还有没有第二个李炳?大昭上下有还会不会有千万个李炳呢?”
听见这句话的尚书令荀绾就像在寂静的黑夜里听到了美妙的琴音。
“陛下,臣有本奏,”
赵启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的说道:“准奏。”
荀绾说道:“陛下,李炳无才却官居高位,以小见大,足以料想殿陛之间,朽木从生,朝廷上下,朽官贪官庸官,尸位素餐,”
“可究其原因,还是察举制的腐败,官员考核的不完善所致,臣以为当废察举立科举,为国择选贤才,救万民于水火。”
赵启点了点头,说道:“荀卿所说,丞相也在他的奏疏中归属到了两大问题的官制制度中作出了说明。”
“臣识人不明,请陛下降罪,”
顾东明和裴安两人又一次请罪。
至于后面的李炳已经将头磕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你们二人是有罪,”
皇帝毫不给面子的说道:“各自罚俸半年,至于李炳,连这点东西都看不透,即便是去接待外使,早晚也要出乱子,贬为庶民,回去多读读书再来吧。”
“草民叩谢陛下恩典,”
李炳很自觉地改了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