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才刚过中盘不久。

戴立人便已显败象,且是几乎难以挽回的败象。

有时候就是如此,胜败只在一念之间,那怕前一刻胜算再如何大,但凡没有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松。

戴立人显然也是如此认为的,注视着面前的棋盘,隐约间他已听见了梅林外边传来对他不看好的声音,甚至就连何秀峰这样的人都已经看准他已落败,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怎样,不要得意太早,”

戴立人盯着赵启说道。

赵启平淡回道:“戴兄,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几时得意了?”

戴立人冷哼一声,没有回答,望着棋盘陷入沉思。

此时他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且不止上了一次当。

准确的说,从开盘那第一场看似简单的厮杀开始,他就已经上了面前这个家伙的当。

自绝死地,既图了敌人对自己的放松,也从中为自己留下了后手。

戴立人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子,所拥有的魄力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正所谓九死一生,生的希望实在太过渺茫,但凡中间他错了一步,那些所谓的后手都将化为粪土,

然而自己就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老半天,直到现在危机浮出水面,

对方从九死之地逃出,便化而为鹏,自己想要抵挡已是千难万难。

“我不会认输,”戴立人再次说道。

赵启显得很谦虚的抬手示意,“戴兄,请!”

戴立人的长考开始。

赵启开始品茶,开始赏雪,开始观风。

梅林外边的人却也如戴立人般陷入了长考之中,他们甚至不顾地上的雪层,直接盘膝坐下,将画布上的每一步都看清,

然后盯着棋盘,双眉紧皱,面露苦色。

不知什么时候。

那名安静了许久的画师动了。

原是思考良久的戴立人动了。

众人定睛一看,

看不懂。

前面的他们就已经看不懂,这后来的自然看不懂。

有人看向何秀峰,希望他能够解惑。

可下一刻,那名画师又动了。

何秀峰脸上的笑容随着花瓣一样的棋子出现在画布上凝固起来。

“为何要这般走?”

浓浓的不解,让周围的人知道,这一步棋,何秀峰竟也看不懂了。

寒风掠过。

雪染黑发。

众人皆白了头。

某一刻。

一人大惊道:“戴立人杀出来了。”

楼外山拭去唇角流淌出的血丝,望着这盘变幻莫测的棋局,

犹记得上次如此,还是观太上宗师白鹤棋圣的棋谱,未曾想到,今日竟在此见到如此玄妙之棋。

郭不周猛咳一声,紧咬牙关,浑浊的眼睛里像出现了两颗太阳,

他想起了四天前长街上遇见的那名年轻人,只十三颗棋便破开了他的困局,并斩了颜落对他形成的围困。

今日观棋至此,他发现亭中人的行棋之念竟和那人神似。

他记得那个人是和武威将军之子庄融在一起,是前不久在江湖上极具盛名的朝小树。

莫非此人...

一念到此,他再度望向这局让他看不懂的半局棋。

“这只是半局棋,”何秀峰骤然将自己的酒葫芦砸进了雪地里,显得很是恼火。

众人十分不解他这句话,问道:“何大哥,半局棋?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这怎么就成了半局棋?”

何秀峰扫过众人,感觉这些人实在聒噪,说道:“看不懂就不要看了。”

众人愕然。

注意到另一边面色苍白的郭不周和已吐出血来的楼外山,心中一片骇然。

何秀峰的话虽然很是伤人,可事实的确如此。

毕竟,他们连吐血的机会都没有。

郭不周见被何秀峰骂的颓废的众人,无力的笑了笑。

另一边盘膝坐在一株梅树下静心凝神的李泌忽然说道:“何先生的意思应该是说,戴立人的棋浅显易懂,而师公子的棋却半点不懂,所以这只是半局棋吧。”

何秀峰很讨厌别人称他先生,于是瞪了李泌一眼。

本来他是有些恼火的,不过李泌竟一语点出,令他略感惊讶,便没有发作,“你倒是有几分眼力见儿。”

虽然这话说出来。

但大多数人还是尤为不解。

毕竟很多人连戴立人的棋都看不懂,另一部分则是看懂了一些,心想戴立人此刻已杀出一面,即便败也不会败得那么惨,如何像何秀峰说的那般不堪。

何秀峰懒得解释,“你们就等着看结果吧。”

过程看不懂,结果总是能看懂的。

崖间亭中,

戴立人接着一阵风拭去额上的汗珠,身体一片清凉,紧绷的心神终于有了些许缓解。

只是见到对面这个家伙还在淡定自若的喝茶,便让他非常愤怒,“你能快点吗。”

这不是询问,是质问。

赵启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的放下手中茶杯,自棋笥中取出一颗棋,唇角微勾勒而起,就如旁边在风中拂起的梅花,

“好啊,”

友好的声音随着手中的棋子落下,“之前我只能将你围困,无法将你连根拔起,现在嘛,多谢你给这个机会。”

清脆的落子声进入戴立人的耳畔,只觉好生沉重。

他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听出赵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这句话就足以让他毛骨悚然。

当即向棋盘上仔细看去,

可下一刻就听见赵启轻飘飘的声音,“你能快点吗。”

同样不是询问,是质问。

戴立人脸色涨红。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梅林外,何秀峰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楼外山看向他说道:“此前戴立人虽被围困,但固守足矣,即便落败也不至于输的太惨,”

“师公子主动露出破绽,引他出击,却因心中急切自乱阵脚,师公子也从中寻得破绽,将之连根拔起。”

结果已渐渐浮出水面,他们自然能够看懂一二。

只是事后诸葛亮,那里清楚更深处的逻辑,就是这位师公子前期那自绝死地的法子也不是谁轻易就能够学会的。

楼外山一向走的便是沉稳谨慎,对这样的棋本就不是很喜欢,

可赵启表现出来的结果,又让他急于求解,于是参悟几人中伤势最为严重的一个。

何秀峰看的出来,开解说道:“既然不喜欢,就不要去强求自己,这样即便你参悟了,对你又有什么帮助,没准儿还会损你多年来的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