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红墙的外头,就有数枝寒梅,花色比雪色落了三分白,却有一种芳香是雪不能及。
雪花色白,寒梅芳香。
芳香入鼻,人自心动。
张子钧驾着一匹红鬃马,马蹄声踩破了薄薄的雪层,在天地间画出突兀又浓重的一笔。
出了谷仓门,张子钧见了在雪花里绽放的寒梅,心情并不沉重。
他拉住缰绳,伸手折下一朵梅花,心头想起前几日皇帝陛下说梅花喜欢花,她最喜欢便是梅花。
放到鼻前嗅了嗅,闭上眼睛,便有一张笑脸出现在面前。
感受到后面的目光,张子钧转身向高楼上看去,许渭和玉儿正看着他。
驾车的云璟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快点走吧。”
通往御史大夫府衙,先出青云大街再转入青云小街,这条街是通往廷尉府的必经之地,当初袁世才曾在此处刺杀过赵启。
但双方力量相差悬殊,袁世才没有得逞。
张子钧不会经过廷尉府衙,自青云小街再转,经过数条街道入朱雀大街,便可见御史大夫府衙。
这朱雀大街的尽头连接的可是南宫正门朱雀门,连通的是皇城正南大门太安门。
若张子钧能从太安门出,就会方便很多。
但圣旨中早已为他规划好了路线,他自然没法从那边走。
百名羽林将马车护卫在中间,云璟驾着车,怀揣着无比忐忑的心情,平安的出了青云大街,也穿过了青云小街。
此前打斗过的地方,现在已经看不到地上还有鲜血,似乎已经被人认真的清理过。
望着马车前骑在马背上的张子钧,看了眼对方悬在腰畔的青蓝色剑鞘,又见对方那一身的极洒脱的装束,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穿上铠甲?”
张子钧的肩头上积了许多雪花,可即便如何颠簸,也不会有雪从上落下,神色坚定的说道:“我不是将军,铠甲从来都不适合我。”
云璟十分不理解,“即便这样,你也没必要换上这样一身难看的灰褐色布衣,非但不能让对方害怕,对你也起不到任何保护。”
张子钧身上的布衣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的,下摆处还有补丁,非常的轻薄,很不适合这样的天气,但很适合战斗。
剑眉微起,就如将要出鞘的剑身,细长的眸子里透着一种锋锐之气,“对你来说自然难看,对我来说却非常的好看,因为他很干净。”
云璟知道这家伙又在嘲讽她盗人墓室的事情,蹙眉道:“我拿的那些东西确实不干净。”
“你知道就好,”
“哼,”云璟轻哼一声,说道:“那些东西不是在我的手里变脏的,是在那些墓室主人手里变脏的,本公子从土里将他们刨出来,用命将他们洗干净,难道也有错?”
‘用命’两个字她咬的很是沉重。
警惕着四周的张子钧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救了很多贫苦百姓,这方面我很钦佩你,既然你知道做这种事损德折寿,又何必要如此。”
“什么叫何必如此?”
云璟低头,“这叫不得不如此。”
张子钧明白了,也就没在说话,只是将自己肩上的雪扫去,神情平静望着前方比青云街要狭窄了一些的街道,面前这条街叫凭栏街。
两边多是些文人雅士聚集的斋所阁间,有棋楼,有茶室,有静台,有书斋,像极有名的阑干亭便在此街的尽头,平常也会有不少所谓的贤人君子汇聚于此,
或是品茶论学,或是弈棋作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谓是什么都谈。
穿过这里,便转入了朱雀大街。
入街,即便是极少看书的张子钧也闻到了一股书卷气息,伴随其中的还有浓浓的茶香韵味。
只是,这些都不是他所会欣赏的,对他来说茶的味道了用三个字就能概括——苦涩淡,喝着很是无趣。
“等会儿打起来,我或许只能保护到清水姑娘,若是情况不妙,你就寻机逃走,”张子钧向街旁的楼上看去,
有两名儒生对坐于棋盘前,那是一盘象棋,棋已入中盘。
约莫三十来岁的儒生目光不斜,提马踏过了楚河汉界。
云璟望去,楼下的茶屋敞开,茶壶发出的沸腾声在这下着雪的日子里,总是能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是我将清水从乱葬岗救下来的,也是我将她带到福生一百二十七巷,现在,我也会送她到走过朱雀大街,”
云璟瞧着茶屋里面品茗论道,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人,说道:“倒是你,能拦下他们吗?”
张子钧不知道,但是说道:“我会拦下他们。”
不是能不能,而是会不会。
亦再此时,前方书斋屋顶上,现一青衣道人,手中无剑也无任何兵刃,只双手落在身后,迎着越来越大的风雪,
念道:“气朗清,意恐慌,老客浑然不思量...阴需守,阳需安,三牲三注鬼门关...忘川河,忘忧河,奈何桥上有孟婆。”
来自久远时代古老的招魂歌从青衣道人口中缓缓吐出,哀恸的声音像是在死去的亡魂人招魂。
飞舞的雪花在街巷之间轮舞,百名羽林军沉重的步伐声里藏着无限杀机,身上透着血红色的鳞甲让人望而生畏。
张子钧**战马一声嘶吼,不再向前。
书斋栏杆间,一名看似文弱的书生持着一本书,原本平静的目光在刹然间向张子钧投来,凛然说道:“在下东川恶徒左山丘,请将军留下马车。”
风在穿行,雪在飘落,
一书如剑般飞来,
只闻一声‘将军’,一颗刻有車的棋子对准中间马车而去,
屋顶上的青衣道士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根干枯的竹竿。
张子钧不慌不忙,也没有下令羽林军结阵守护,只是悬在腰畔的剑突然颤抖,雪色里出现一声刺耳的嗡鸣声,
飞来的书,杀来的棋在半空中便被拦下。
风雪里,一阵清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宛若龙卷卷起万片雪花,在刹那之间,书成粉碎,棋化残渣,随此清风而去。
“好一柄清风剑,”左山丘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