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渠阁下的柳池边,赵启披着狐裘大氅,临湖而立。

张子钧双手抱着清风剑,身姿挺拔,宛若一面立赵启身后的大山,寒风和冰霜都不能穿过他冲撞到皇帝陛下。

“子钧,适才桓浩的说词,你认为有几分可信?”赵启从李春的手里接过石头,朝湖中扔去。

王基向他禀明了这件事,赵启自然就召见了桓浩。

所幸,桓浩的忠诚度没有降低,这让赵启安心了不少。

桓浩的说词是,韦一行见他是请他一同向圣后上书,终止北军继续推行整顿的事,还是让赵启觉得不足以全信。

张子钧想了想,缓缓说道:“韦相一直不希望陛下能掌握军权,但是圣后娘娘这次始终站在陛下这一边,”

“如今他自己的人出了这档子事,没有在第一时间去质问孟鸿,还想借此机会阻拦陛下,在卑职看来,这不像韦相的为人。”

赵启微笑问道:“那么在子钧看来,韦相是什么样的人?”

张子钧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犹豫便说了出来,“韦相总领百揆,又是先帝所任命的辅政大臣,手握大权,最重要的是,天下诸多士人都心向着他,尊他为首。”

“从他种种行为不难看出,他是一个很贪恋权柄的人,从去岁战后,他所制定对难民的政策而言,他又是一个手握权柄却不为民做实事的人,”

张子钧声音沉重几分,“卑职浅见,韦相处理事情的标准有一条,那就是稳固他手中现有之权和继续扩大他手中的权利,”

“这么一想,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质问孟鸿,那么应该是孟鸿已经向他解释清楚,并且韦相已然认可孟鸿的解释,”

赵启惊讶转身望向张子钧,“深藏不露啊子钧,不过昨日韦相同意严查此事,子钧又如何解释呢?”

是啊,若是韦一行都认可了孟鸿的解释,又为什么没有在圣后面前帮忙开解呢?

张子钧这回沉默了下来,赵启颇有些期待张子钧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解释。

片刻后,

“陛下,还是刚才卑职所说那样,韦相必须稳固手中的权柄,孟鸿所为,已经触犯国法,想来也已经触动了圣后娘娘的底线,”

张子钧正色道:“在当时慎候刘公,甚至他的学生都已同意的情况下,韦相若出言为孟鸿开解,恐怕会被圣后娘娘怀疑。”

“好你个张子钧,看问题很深嘛,”赵启感觉自己是不是埋没了一个人才,只让张子钧做了个护卫,“大臣们都说朕慧眼识珠,现在看来朕是让明珠蒙尘了呀。”

张子钧笑着道:“卑职不敢,其实卑职只是用剑道去看待这个问题,不是什么人才。”

“剑道?”赵启眉宇间升起了无限的好奇,“剑道还能用来看问题?怎么看?你的剑道又是什么?”

这个世界的武学在赵启心中已经快成玄幻了,剑道这个词听着也很玄。

张子钧前不久入了二品,得益于赵启那站军姿的法子和向伯符对他在剑道上的指点。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他也愿意向皇帝陛下分享。

“卑职修的剑...”

话刚开头,赵启就打断了他,“子钧,朕说过多少次了,闲暇时就不要搞那么正式,你我君臣可以相谈甚欢,不要刻意去在意这些东西。”

说着,赵启让李春去弄了两张席垫来,“坐下说。”

张子钧望着皇帝陛下脸上温煦的笑颜,想到他在苍山地里和百姓们一起挖红薯的景象,咧嘴而笑,“卑职遵旨。”

赵启哑然,随即大笑。

“你接着说。”

张子钧也临湖而坐,“陛下,卑职...我们武者的剑道其实就像韦相,就像刘公他们的处事方法,或者说学问一样的,当然可以用来看任何事情。”

赵启点头,“那你的剑道是什么?”

“快啊,”张子钧扬起手中清风剑,有些激动道:“我的剑就在一个快字。”

赵启难得从他脸上看到如此恣意盎然的神态,说道:“是挺快的,你出手朕的眼睛也跟不上,难道你刚才所说,都是基于一个快字?”

“当然,”

张子钧说起这个便颇感兴趣,而在这禁中大内,皇帝陛下身边无人和他在同一境界,少有人能说话。

赵征和平阳倒是热衷武学,但他两发现和张子钧切磋实在找不到什么快感,也就不想和他继续玩了。

实际上,在这禁中大内的高手比比皆是。

只是这些人如今都没有效忠于皇帝。

如桓浩的麾下,三品高手还不止一人,大长秋寇腾麾下亦是如此。

但赵启也不能,或者说不敢让这些人来护卫自己。

“陛下可知道,剑快的要领在于何处?”张子钧认真问道。

“朕不知,是什么?”

张子钧道:“在于慢。”

“慢?”赵启不解,“这快慢相悖的啊?”

“前不久我也是受向先生点拨才得以明悟,我的剑法因此才更上一层楼,”

“老师向你说了什么?”

“因为慢,所以才能快,”张子钧望向**漾的湖面,说的异常认真。

“因为所以,原来如此,”赵启很喜欢这个道理,“因为慢下来,才能看到更多,如此,方能更快。”

张子钧闻言大为惊叹,震撼的望向赵启。

赵启以为自己说错了,“怎么了?朕说的不对?”

“陛下说的极对,”

张子钧神情都凝固了,“陛下您真乃剑道奇才,我当时听先生之言,足足领悟了半个月才悟出这样的道理,陛下竟只在顷刻间便已洞悟至此。”

赵启失声而笑,“这不可能吧。”

张子钧眸中升起了光亮,看赵启的目光就如看见了一块稀释珍宝,“正是因此,陛下才是剑道奇才啊,不知陛下还洞悟到什么?”

赵启瞧着他那眼神,好像自己要是说不出什么,都有点对不起他。

于是想了想道:“快慢快慢,两者听起来是相背的,实则不然,慢是确定目标,快是一剑断喉,”

他没注意到,张子钧听的已是神色大振。

赵启接着道:“如果我是一名剑道高手,那么临阵对敌,必是事先以慢查对方薄弱之处,再以快骤然杀出,绝不给其任何反应的机会。”

张子钧闻言一拳砸在地面上,激动道:“陛下真乃奇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