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班主本不对一个小城戏子的唱功抱什么期望。

听完觉得,虽然有些天资,但是有天资和有天资之间那可是比有天资和没天资差的还要远。

宁家班如果都是这种水平,那看来很快就能完成那位小姐的任务了。

如是想着,陈班主毫不吝啬马屁,拍掌好活往外蹦跶得不停。

自知因为紧张没有发挥好的玉簪儿听见他这样的夸赞,不但没有因此高兴起来,反而悲哀地发现,自己或许真的只是个……

略有天赋的井底之蛙。

她神情恍惚地听着陈班主种种天花乱坠的说辞,忽然抬起眼眸:“你说什么?”

于是陈班主又用更婉转的语言,暗示自己想要看一看宁家班下一部戏的剧本。

自《恒娘传》爆火,县城里无人不知宁家班开创了一条崭新的打赏之路。

偏远乡县没几家戏班,但教书先生也头脑灵活,汲取其中框架来讨彩头。

可能引得满堂彩的几近于无,更多的人会骂他们学艺不精就知道圈钱。

陈班主一开始也觉得这个差使无聊,发现宁家班或者说宁黛的法子后,大出意外,起了名为借鉴实则抄袭的心思。

既然要抄袭,那就抄袭到底咯。

玉簪儿眼底神色复杂,轻声说:“……我知道了。”

是夜,月明星稀,卧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只秀气的脚轻轻踏入门槛,遮住一地银色月光。

静谧之中,原本该梦乡酣睡的宁黛在黑暗中静静睁开眼,哪有丝毫迷惘之色。

玉簪儿心中有怨,宁黛自一开始便知道,可她的才华没有好到能够让所有人为她的一点怨气让步的程度。

个人有个人的想法。

从她问出那句“是因为我的容貌吗”时,宁黛便敏锐察觉到对方内心的想法,却并不点破。

她不欠谁的。

也不缺一个因为一时得不到赏识,便贪图便利选择捷径的人。

但她还是给了玉簪儿一个机会。

片刻之后,屋内响起稀碎的翻书声,只不过一瞬便僵硬地止住。

玉簪儿缓缓偏头看向睡榻的方向,确信宁黛还好生生躺在**,这才舒了一口气。

窗外天幕沉沉,冷月枯落秋叶间。

玉簪儿渐渐大起来胆子,宁黛轻轻侧过头,无声叹息。

接着她手在床边轻轻一拍。

做贼心虚的玉簪儿听见这个声音顿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一不留神竟然失手将砚台打翻!

清脆的落地宛如平地惊雷!

完蛋了——

玉簪儿手脚冰凉,吓得夺门而逃!

“卿本佳人,”宁黛缓缓坐起身,摇头低声叹,“奈何做贼?”

估摸着玉簪儿应该已经跑远了,宁黛这才清了清嗓子:

“有贼啊!”

“抓贼啊!”

——漆黑的夜里,宁家班又一次灯火通明。

大家都睡眼惺忪的,宁黛不着痕迹看了眼换上睡衣后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和自己对视的玉簪儿,在她鼓起勇气想抬头窥探时侧开脸。

知道贼是哪个,宁黛不想打扰大家美梦。

于是只说自己写的手稿被人偷走了重要的几章,天色太黑没有看清,也不知道是外来的贼还是家贼——

“无论如何,这贼应该还在宁家班内。”

指了几个人看守巡视,将大门紧闭,宁黛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袍:“好了,都去睡吧。”

可是学徒们听清楚丢了什么后却都义愤填膺:

“你可是班主家的手稿!落在外人手里,那我们宁家班一大家子不都要喝西北风了?”

“就是就是!班主还是现在就报官吧!我们大家伙都看着!”

混杂其中的玉簪儿面若金纸,宁黛看见她被同伴杵了一下,磕磕绊绊地支持:“是、是啊——”

宁黛笑笑,打断了众人的提议。

只说:“无妨,几张手稿残页,翻不出什么花来。”

众人万分信服,闻言也都乖觉下来。

只有少数几个特别担心和特别爱拍马屁的,说自己要加紧搜罗,宁黛也含笑应了。

只是在众人散去前随意叹气一声:“若是手稿能回来,我也懒得折腾了。”

说罢,宁黛施然卧室。

烛火未灭,她闭目安静地等待着。

如是又过了不知多久,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宁黛心下稍觉宽慰,迷途知返,玉簪儿还有些可取之处。

但她准备给对方一个体面佯装不知,只淡淡扬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拿着手稿入内的却不是宁黛预想中的玉簪儿。

“小青扇?”

小青扇点点头,高兴道:“班主我找到手稿了!就在院墙旁边,肯定是那个贼被发现了害怕带不了临时丢掉的!”

看来玉簪儿还是不准备坦白啊。

宁黛内心为她叹惋,接着给美滋滋上前邀功的小青扇一个轻轻的脑瓜蹦:“几张纸又不是几块砖,怎么带不了?”

小青扇愣住:“啊?哦,是哦!”

她恍然大悟,却又陷入更深的疑惑:“那为什么会丢掉呢?”

正在小青扇苦思冥想时,屋外传来询问声:“班主,我是玉簪儿,我方便进来吗。”

这个语气……

玉簪儿进入屋内,看见小青扇也在,迟疑了一瞬,然后果断跪在冰凉的地面上:“班主,我是来请罪的。”

小青扇还在状况外:“师姐你在干什么啊?”

宁黛却不言语,在小青扇想要扶起她时还伸手将人拦住。

膝盖处的凉意渐渐渗透入四肢百骸,玉簪儿一颗心终于落地。

看班主这样,她……早就知道那个内贼是自己了吧?

玉簪儿内心苦涩,将头磕在地上:“前两日,忽而有人给了我一个纸条,自称是京城陈家班的班主,约我今日下午竹弦茶楼一叙……”

将陈家班的招揽和鬼心思全盘托出,过程中小青扇渐渐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家师姐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你!”

小青扇气急了,面对昔日敬仰万分的师姐也忍不住开骂:“你也要学白玉兰那个白眼狼吗!你还有没有良心!”

担心她声音太大叫别人知道,宁黛拉了拉:“听她继续说。”

连师姐也不说了。

玉簪儿又稳稳当当磕了一个头:“但是班主,我没有想把你的手稿偷给别人。”

闻言小青扇冷笑:“那你是来班主卧室捉虫子的吗?”

“不,我只是……我只是不服。”

玉簪儿闭上眼:“我不想一辈子当什么补角儿,我想红,我想成为真正的角儿!”

“我只是想,如果我能比她演的沈月月更好、再更好些——如果我不行,我会用这些年的所有积蓄为自己赎身,再也不入梨园,不唱一句。”

她抬头,眼底是蓬勃的欲望和不甘:“班主,我不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