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儿说话时《黄金台下》其他的角色还在选,热闹得很。

宁黛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全是。”

不全是,好一个不全是。

当初自己不说是除了白玉兰外最拔尖的那个,却也是入门最早最得看官喜欢的戏子之一。

白玉兰生性善妒,无论男女最恼恨旁人比自己貌美,他们之间也因此多有龃龉。

否则以她的容貌和唱功,白玉兰当初不会不招揽。

再回想当初自己知道白玉兰背叛后,她担忧之余便是隐秘的欣喜——

没了白玉兰,接下来宁家班的台柱子便是我玉簪儿了吧?

如今却居然轮到给人做替补!

九微娘?

她凭什么!

飞快瞥了一眼,见班主还在专心看着后方其他人,于是便先行离开了。

等到人后,玉簪儿将那块皱巴巴的纸条又拿出来,目光久久落在上面墨迹晕开的“竹弦茶楼”四个字上。

忽而她双手将纸条撕得稀碎,一阵簌簌后落在泥里。

玉簪儿用脚将泥土盖在这群碎屑上,然后碾干净鞋尖痕迹,镇定自若地走了出去。

终于把所有人选都敲定,宁黛侧头对着默背四书的李仲,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仲儿,你方才有注意到什么吗?”

闻言李仲抬头,有种被老师点名的慌张。

“班主说的是什么?”

小孩子眼里满是求知欲地抬头,“是各位哥哥姐姐唱得哪里不对吗?”

看来没有早慧到那种程度啊,宁黛微微挑眉,旋即捏了个果子给他:“没什么,这里总有虫子,不吃就要坏了。”

只是这样吗?

李仲茫然地接过果子,被清甜的香气一激,也不想其他了,揣在小布包里准备等散场后和阿姐一起吃。

另一边,玉簪儿从宁家班出来,一路步履匆匆终于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竹弦茶楼二楼雅座。

“班主,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名扬四海的戏班,但好歹也是祖上阔过的,您怎么会想起来到这小小的睢水县?”

在京城里唱得好好的,却忽然被“发配”来这犄角旮旯的小县城,自诩未来倾国名伶的许芳枝有些怨念。

被他叫做班主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听见这话,转了转右手上翠绿的扳指:“不用担心,我估摸着也就最多一年半年,咱们就能回去了。”

“一年半年?”

许芳枝略坐直了身体:“就能回去?”

陈班主啧了一声:“要是你努力努力,说不定还能更早些。”

许芳枝斜了一眼:“如何努力?”

“这睢水县有个矮子个里拔将军的鸡头戏班,只要你能一亮唱腔,把这个什么宁家班给打压得没了生计,就能回京城了。”

打压一个小县城的戏班?

没想到自己是来干这种事的,许芳枝皱眉:“无冤无仇的,咱们大老远跑来就是为断人生路?班主,这恐怕不太好吧。”

“你懂什么!”

陈班主瞪他:“这件事你知道就行,烂在肚子里,这件事是贵人交待的!”

贵人?

许芳枝闹闹耳朵不以为意:“和一个小县城的戏班对上,还要用见不得人的手段,能有多贵?”

千里迢迢去捣烂蚂蚁窝,英勇是英勇了,那人能是什么好人?

见他不信,陈班主看了眼紧闭的屋门,低声与许芳枝耳语几句。

“你是说——”

“……成吧,”许芳枝坐回座位,“如果打压不成,咱们班子也要散伙了是吧。”

陈班主无奈点头:“谁说不是呢?只是不知道这个戏班到底和……有什么瓜葛,要这样大费周章,不过我等升斗小民,还是安心做事吧。”

得知原因后许芳枝很是烦躁:“真是作孽,这些官宦人家的子弟就是好,要人命还这么委婉,逗猫呢。”

谈话刚好到一个间隙,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许芳枝还以为是小二当即喊人进来。

却看见一张霎时动人的俏脸。

倒是适合唱花旦。

这是谁?许芳枝丢了个眼神给陈班主。

陈班主却已经起身,笑盈盈地迎了上去:“这位就是宁家班的玉簪儿姑娘吧?果真人如其名,楚楚动人。”

浅敷铅黛压下眼底青黑,玉簪儿勉强扯出一个笑:“是我……您就是京城来的陈家班班主,和……?”

许芳枝被提及便自然起身:“某不值一提,不打扰两位了。”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陈班主急了:“许芳枝!”

许芳枝虽身在梨园,却也是唱忠义之士的故事长大的,寒暑不辍,一字一句应在心里。

来加害一个乡下戏班害得一大家子没了活路他就已经很愤怒了,原本还能劝自己这是学艺不精,不能怪他。

但听到这个玉簪儿是宁家班的人,顿时他猜到陈班主居然还开始挖墙脚。

再也不想伺候,拂袖而去。

玉簪儿不知许芳枝身份,愕然一瞬:“他?”

与白玉兰天天恨不得泡在玫瑰花露里面若好女的风格不一样,许芳枝不施粉黛时只是个清俊文弱的男子,看不出多少风华。

暗骂一声造孽,陈班主说那是自家台柱子许芳枝。

“当角儿的,哪个没个怪癖?他在京城锦衣玉食惯了,来这里难免有些小脾气,我啊也只能哄着,捧着,等人家心情好了赏脸呢。”

这话说得三真七假,玉簪儿听出了他的暗示——

只要你来我陈家班,日后你也会是和许芳枝一样的角儿!

区区一个睢水县宁家班算什么?往后,你也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那个!

玉簪儿胸膛中剧烈地跳动着,面对陈班主殷切的笑容,她有些目眩。

她苦苦索求仍无法盼着的名誉,此刻就在眼下,唾手可得。

可……

“为什么是我?”

玉簪儿问:“京城能人辈出,陈班主也是有身份的人,而我只是个小戏班里还唱不得青衣花旦的,您为什么选中了我?”

因为你是宁家班里最漂亮的那个,明眼人一看都知道。

绝对是宁家班当做未来台柱子培养的,把你挖走,宁家班绝对不战而溃!

想法在心里打了一转,陈班主却没有如实说出来,笑得殷勤:“诶哟哟!”

他极尽夸张着:“我的好姑娘,你有多少天资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这宁家班庙小,哪有伯乐发觉您这一匹千里马?”

“您可千万别妄自菲薄啊!”

不,不是妄自菲薄。

玉簪儿嘴角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她问:“陈班主,您看过我唱的戏吗?”

“那自然看过!”

陈班主说得斩钉截铁,然而玉簪儿却知道,三日前才来到睢水县的陈班主绝对没有可能看见过。

沉默许久,玉簪儿说:“陈班主,我给您唱一段吧。”

我玉簪儿,值得伯乐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