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先贤说过，人无癖则俗。
但宁黛觉得，人无野心不可交。
野心也不全是坏的。
不同于玉簪儿以为的自己那样没有出路，不得看重。
实际上宁黛在宁家班内最亲近的是小青扇，抱有最大期待的，却是玉簪儿。
此前种种，不乏磨炼她心性的意思。
如今，宝剑已初见雏形。
不过她不会轻易揭过这章——
“我凭什么信你。”
宁黛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之下明明灭灭，任由灯光月影浮动交替，眼底平静如止水。
玉簪儿低头不敢直视对方：“……我不知道。”
“我也的确，心思不清白。”
她想当角儿，比任何人都想，可她也知道自己的天赋终其一生或许也成不了。
所有起了偷窃手稿揣摩沈月月，而后一鸣惊人将香尔心从正角的位置上挤下来的想法！
自己做错了事，但是重来一次，玉簪儿还是会做出这种选择。
两厢僵持之下小青扇受不住这样的氛围，咬咬牙跑了出去关上门。
师姐真是、真是昏了头了！
而宁黛久久看着她，发现她真的不为自己的野心辩驳，心下浮现出一丝满意来：“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果然如此吗……
玉簪儿肩膀又垂落几分，旋即她听到上方传来恍然如梦的声音：
“但迷途知返，为时未晚——自明日起，除却入睡出恭，不许离开我半步，更不得私自踏出宁家班半步。”
随身监视吗？
不对！
玉簪儿豁然抬手：“班主，你为什么、”
有白玉兰这个前车之鉴，她本以为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杀鸡儆猴的那个人。
哪怕班主念着先前的情分心软，恐怕也要被发配得连补角儿也唱不成了，说不定还会沦为杂役……
宁黛不回答她的疑问，只轻描淡写说：“至少你站出来了。”
看了眼天色，宁黛掩住嘴悠悠打了个哈欠：“先去睡吧。”
等玉簪儿满腹狐疑地离开后，宁黛将那几张沾了泥土的手稿漫不经心撕碎——
这种糊弄人的赝品没必要留着。
顶着硕大黑眼圈的玉簪儿第二天一大早就等在宁黛门外，路过的师妹好奇问她怎么不去练功，难道是得了班主青眼要被传授绝学了？
玉簪儿心下苦笑，遮掩过去。
小青扇看她居然没被班主给撵出去，又喜又气，瘪着嘴不看她一眼便走了过去。
刚推开门，宁黛看见的就是强撑着不肯露出憔悴之色的玉簪儿。
“走吧。”
玉簪儿愣住，然后跟在看也不看自己便大步往前走的班主身后，有心想问要去哪里，想起自己身上的“污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路上宁黛问那个从京城来挖墙脚的陈家班到底说了什么。
内心浅浅挣扎了一下，玉簪儿还是把一切都如实说了，末了补充：
“……那个姓陈的班主，叫我偷你的剧本给他。”
宁黛闻言不带感情地笑了笑：“京城啊……我何德何能，能够被这样针对。”
明明是自谦的话语，玉簪儿却听出了其他的意味。
从突然反目的“两情相悦”白玉兰，再到现在从繁华京城突兀跑来的陈家班，宁黛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到底是谁在背后盯着自己呢？
京城……
没关系，自己迟早有天会带着宁家班成为全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戏班。
届时，再谈不迟。
眼看着宁黛把自己带出了戏班，一路往街上走，因为她们两个姣好的容貌还引来了几个登徒子。
玉簪儿实在不知道班主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直到她看着宁黛的脚步停在竹弦茶楼大门外。
“客官来喝茶？几位啊？”
小二将毛巾往肩上一搭想把两位小姐请进来，却发现后面那位在自己迎上去时往后瑟缩半步：“诶？这位姑娘，您不舒服怎得？”
宁黛瞥了浑身不自在的玉簪儿一眼，淡淡说了句跟紧我，然后就让小二领着她去坐下。
落座大堂角落里，玉簪儿松了口气。
她还当班主和那种杀人凶手一样，要去雅间还原命案现场呢。
点了壶最便宜的茶水并两份糕点，宁黛没有多说什么闲闲拿起来往嘴里送。
玉簪儿喝也不是，吃也不是，双脚并拢地拘谨坐着，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上面。
“班主……”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没等她问出口，宁黛却支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嘘。”
她目光往一个方向看去，示意玉簪儿注意。
那里站着一个青衫说书人，生得白皙俊秀，此刻正攒着一把扇子说着什么。
“……”
凝神听了片刻，玉簪儿猛地反应过来：“他在说《恒娘传》！”
准确来说，是盗版的“莺娘传”。
曲恒娘是孤儿，他故事里的宋莺娘也是孤儿。
曲恒娘的夫君宋良高中，婆母生病，他故事里的宋莺娘夫君也高中，生病的成了公公。
至于反派假千金，则从秦明珠成了司宝珠。
玉簪儿气得胸膛上下起伏，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只是改了个名字，就把自家戏班的剧本当做自己的故事说出来赚钱！
这又不是从前那些传下来的老故事谁都可以说的！
班主可还好端端活着呢！
著作权没有出现的朝代玉簪儿只有朴素的观念，这是可耻的抄袭！
可她又立刻想到别处去——这难道，这难道是班主在敲打自己吗？
想到此处玉簪儿周身血液凝结般，心下悲凉，原来班主她没有真正原谅自己么……
发现玉簪儿眼神又变了，猜到她瞎想到别处，宁黛放下茶杯：“先听听这个……莺娘传。”
故事说起来比戏演得要快许多，玉簪儿魂不守舍地听着，终于听到了小仙童出场。
年轻的说书先生也一阵激动，终于，终于说到这里了！
他咳嗽一声，夹着嗓子说：“那小仙童出场，朝在座各位盈盈一拜，道诸位仙尊法力无边！”
“赏白银十两，恒……莺娘醒悟不再投湖自杀！”
“赏白银五十两，莺娘遇上青天大老爷，为其申冤！”
“赏白银百两，莺娘发现原来自己是尚书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而司宝珠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居然连小仙童的台词几乎一句不差地抄了下来！
玉簪儿气急了，哪怕觉得这是班主在敲打自己，也压不下这口气。
但是有人比她更气。
满心欢喜等着打赏的青衫说书人仍学着小仙童的样子拱手咧着嘴笑，却发现四下寂静，别说打赏了，便是催自己别卖关子的也没有。
怎么回事？
冷汗从他额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