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闯等裴庆华一接起电话就劈头盖脸地骂:“姓裴的,你真是个混蛋!”裴庆华立马把电话挂了。萧闯气急败坏地再打,自然打不通。他发条短信过去:“你干的好事!害得我被人家指鼻子骂!”半天无半字回音,萧闯只得又发一条:“老裴,抱歉刚才火气有点大。我有正经事找你,接电话。”再打过去裴庆华依然不接。萧闯只得咬牙服软,重发一条:“老裴,对不起,是我错了,请你接电话。”随即再打,终于通了。

裴庆华冷冷地问:“刷完牙了?嘴没那么臭了?”

萧闯恨恨地却不便发作,只说:“是你背地里干的好事,人家却找上门骂我。”

“你这辈子挨骂还少么?”裴庆华冷笑一声追问:“这回骂你的是谁?”

萧闯冷不防被噎住,不便提及小慧等细节,只好说:“是你对那个司睿宁下的狠手吧,外人还以为是我干的,这不是破坏我名誉嘛!”

裴庆华又冷笑:“就你那名誉还用得着破坏?再说是你自己扬言要江湖追杀司睿宁,赖不得外人更赖不得我。”

“但我后来微博不是更新了嘛,看在当事人面子上放司睿宁一马,外界该说我言而无信了。”

“本来出尔反尔就是你一贯作风,大家早都习以为常。这几天你不妨经常到微博上看看,没准儿会有不少人为你点赞呢。”

萧闯哼一声,问道:“所以你并不否认那些事都是你干的?”

裴庆华慨然应承:“鄙人始终认为敢于担当是一种品格。”

“俗话讲的真对,咬人的狗是不叫的。”萧闯心有余悸地说,“老裴你出手够黑的,是必欲置他于死地啊。”

“是他自作孽,怨不得我。”

“动用了不少资源吧?”萧闯用种酸酸的腔调说,“对谢航的事你倒真上心。”

“这得多谢你,要不是你那篇微博我还真生不出这种念头。”裴庆华不禁得意道,“一圈封杀下来才发现我的面子还是有不少朋友认的,以前一直不懂什么叫江湖地位,如今总算体会到了。”

“面子归面子,该往里搭钱恐怕也没少搭。你做这么多单纯是替谢航出气?不会是你以前对谢航有什么亏欠吧……”

“你真是小人之心!这世上对谢航亏欠最多的非你莫属,你还有脸怀疑我?”裴庆华没好气地说,“如果真要细究,倒也不完全因为谢航,我是要让那小子记住,永远不要和整整一代人为敌!”

萧闯不解:“这扯得有点儿远吧,个人恩怨和一代人有什么关系?”

“你没看司睿宁发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拿相差十七岁做文章,仿佛他吃了天大的亏。”

萧闯不由笑道:“原来如此,是你自己老牛吃嫩草,难免对号入座,纯属神经过敏。”

裴庆华立刻否认:“我指的不是这个。眼下很多年轻人把咱们这一代视为障碍,总觉得是咱们压制他们,其实他们现在所享有的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都是上一代和上上一代人争回来的、创出来的。往大了说比如股权,成天和咱们讨价还价,可要是没有咱们,私人想拥有股权就是做梦;往小了说比如贷款买房比如住房公积金,成天抱怨是咱们害得他们买不起房,可要是没有咱们这套体系从哪儿来?私人拥有产权也是做梦。”

“老裴你最近受什么刺激了?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没什么,有感而发。”裴庆华叹口气,“本不想跟你谈这些,但我和你虽然不是一路人可毕竟是一代人,一时没忍住。”

萧闯嗤之以鼻:“换位思考懂不懂?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光看到年轻人跟你斗,忘了你怎么跟谭启章斗了?谭启章同样不只和你斗,也和他上一代人斗。代际冲突历来如此。任何一代人的追求都不单是积累财富这么简单,而是建立一套体系一套秩序一套规矩,我们这代如此,下一代也如此,所以碰撞不可避免。没什么气不过,你呀还是得有颗平常心,时代在变化,任何个体都无能为力。”发现裴庆华默然不语,萧闯教训道:“怎么样?够你思考领会一阵子吧,慢慢想,你本来脑子就慢。”

裴庆华又过片刻才嘟囔一句:“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倒也并非完全一无是处。”

“哟呵,这评价不低呀。”萧闯很开心,“你总不能白白受教一回,我不要你的束脩,但你得帮我个忙。”

裴庆华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你帮我约谢航吧,她摊上这么大事我总应该当面向她问候一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忙我帮不了。如果她愿意见你,你怎么不直接约她?”

“废话!如果她愿意见我,我当然不用你帮。”

“你还挺横,就像我欠你什么似的。”

萧闯理直气壮地说:“你确实欠我一个人情。封杀司睿宁是你干的,却让我担上说话不算数的恶名,合适吗?本来我想替谢航出头,结果被你半道杀出来抢了功,合适吗?”裴庆华再次默然不语,萧闯转而恳求,“老裴,你想想谢航后来交的这些人,上次是她老板,这回是个小混混,是不是每况愈下?和那俩相比我算不算出类拔萃?老裴,谢航的难处就是我的机会,我必须为她做点什么,起码表示一下心意吧。”

“萧闯,你可真够混账的!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如果当初你没做对不起谢航的事,她会惹上后来这些麻烦?”裴庆华怒不可遏,“把谢航的难处当作你的机会,你这是彻头彻尾的趁人之危!”

“你看你这人,又小人之心了吧。”萧闯干脆耍起无赖,“老裴,你骂我管用吗?要骂也该谢航骂。就算为谢航好,你也该给她一个亲口骂我的机会,对吧?”

裴庆华沉思一阵才说:“只能帮你约一下试试,我不做承诺,你也别抱幻想。”

谢航原本要一口回绝,但裴庆华再三劝说,连番描述萧闯此次如何上心如何仗义,又解释封杀的事虽是自己所为但主意却始于萧闯,足见其用心良苦。谢航对封杀一事很不以为然,说我不埋怨你也就罢了,你怎么倒自以为有功?裴庆华忙说不是功,是过,但你不能只批评我一个,应该当面批评萧闯。

谢航把见面地点选在好运街上的乡谣酒吧。萧闯得知消息时乐得忘乎所以,裴庆华又说不单你们俩,我也会在。萧闯气愤说你就不能好人做到底?裴庆华说谢航的原话是要么一起见要么不见。萧闯郁闷不已,说你先答应她,到时你就别去了。裴庆华笑道还是谢航了解你,特意让我去接她,说见不到我她就不来。萧闯只好说那就这样吧,反正当灯泡是你的传统强项。

先到的萧闯坐在门口的遮阳伞下,春风和煦,心旷神怡。不一会儿一辆奥迪开过来,几经努力终于勉强停进路边的车位,裴庆华和谢航走下车。萧闯热情地扬手致意,可谢航对其视而不见径直走进酒吧,裴庆华过来说:“到里面坐吧,外面人来人往的,不觉得别扭?”

萧闯忙跟进来,挨着谢航坐在一张高桌旁,笑嘻嘻地反问裴庆华:“有什么可别扭的?哦对了,忘记你们是公众人物了。其实像我这种状态最好,既有资源有能力对公众施加影响,又可以跟普通人一样自由自在,不担心被公众认出来。”

谢航瞟萧闯一眼,冷冰冰地说:“你很了不起嘛。”

萧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刚经历一场公众形象危机的谢航必然觉得此话异常刺耳,他尴尬地笑一下,识相地闭了嘴。

见裴庆华招呼服务生要酒水单,谢航笑道:“长进不小啊,会点酒了?”

裴庆华忙摆手:“不行不行,还是你来,而且我也不能喝酒。”

“为什么?因为开车了?”谢航接过酒水单又问,“难道你不知道如今有一款代驾APP么?今年最火的是O2O,代驾算得上O2O很典型的应用场景。”

裴庆华摇头,有些惭愧地说:“我做投资属于半吊子,向来后知后觉。”

萧闯夸张地咳嗽一声,心想怎么我倒成灯泡了,赔着笑对谢航说:“还是我来吧,哪有女士给男士点酒的。”

谢航并没反对,把酒水单递给他问:“这里你很熟吗?”

“不熟,乡谣搬到这儿以后我还是头一次来。以前去过几次他们在三里屯南街那家,”萧闯凑近谢航,“当年都是你带我去的,还记得吧?”

谢航的脸瞬间僵住,但旋即若无其事地对裴庆华说:“我在乡谣碰到过你们电商圈子的老榕,据说他也是常客。”

“是吗?8848的王峻涛?”

谢航点头,萧闯半开玩笑地插一句:“难怪8848搞不下去了。”

谢航又瞟他一眼,说:“我就喝啤酒,最便宜的就行。”

萧闯虽有些扫兴但只得照做,又给自己点了杯威士忌,给裴庆华点了汤力水。谢航问裴庆华:“真一点都不喝?”裴庆华摇头,谢航说:“叫代驾嘛。”

裴庆华不愿意:“谁知道代驾车技怎么样,万一把我车刮了呢。”

“就你那车还怕刮?”谢航很是惊讶,“四面还能找出没刮过的地方么?”

萧闯对谢航说:“老裴那两下子你还敢坐他的车?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谢航警惕地扫一眼萧闯,没说话,萧闯再次后悔自己得意忘形、祸从口出。裴庆华忙打岔说:“真不容易,咱们仨又坐到一起了。哎,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萧闯感慨万千,正努力回忆具体是1999年的几月份,谢航冷漠地说:“都上个世纪的事了,还提它干嘛。”

裴庆华和萧闯面面相觑,正好服务生端来酒水,裴庆华没话找话地问:“这儿啤酒多少钱一瓶?”

萧闯心不在焉地应一句:“谁知道,早就不注意价钱了。”

裴庆华较真,特意叫过服务生问,服务生说这是国产的,一瓶三十。裴庆华问谢航:“你那次在广州带我去酒吧是哪一年?九一年吧。一瓶啤酒十八块,我记得特清楚,那时我出差的住宿标准相当于两瓶啤酒。二十一年过去了,价钱涨了还不到一倍,跟衣食住行样样比起来这酒钱算是涨得最少的吧。是这家老板特良心还是酒吧行业差不多都这样?”

谢航还没回答,萧闯忍不住问:“你带他去过酒吧?还是在广州……我怎么不知道?”

谢航哭笑不得,干脆回一句:“你现在知道了,想怎么样?”

萧闯被噎得无可奈何,求救似的望着裴庆华,裴庆华抱歉地一笑,正准备说什么却听手机响,忙掏出iPhone 4看一眼,对谢航说:“是奕丹。”他接通听了一句便急道:“……宝宝又烧起来了?!多少度?……啊?快四十度了你还不送医院?!……行了我知道,你现在就带宝宝去三零九医院,我直接过去。”

挂断手机裴庆华忙着掏车钥匙说:“不好意思我这就得走,孩子病了。”

谢航关切地问:“是感冒还是有别的什么炎症?”

“还不清楚,自打过了周岁就变得爱生病,三天两头发烧。不说了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裴庆华手忙脚乱把车往南开一段,然后找个地方靠边停车,带上耳机给秦奕丹打电话。秦奕丹问:“你已经离开了?……没有边开车边打电话吧?……还算规矩。喂我跟你说,以后再也不许编孩子生病这种谎话,这是咒孩子你懂不懂?”

裴庆华忙表态:“懂,懂。因为对谢航不好用公司业务之类做借口,只能说是家里有事,不说孩子生病说谁?说爸妈?说你?更不合适。”

“我宁愿你说我,反正我身体好得很。”

“我可舍不得咒你,闺女我有俩,老婆只有一个。”裴庆华嘿嘿一笑,“家里其他人跟我都是血缘关系,我没得选,只有你跟我是姻缘关系,我自己挑的,所以我必须最疼你才行。”

秦奕丹挺开心,嘴上却说:“不求正数第一,你只要别把我排为倒数第一就谢天谢地啦。”

萧闯见谢航并未立即起身随裴庆华离去,内心一阵狂喜,刚蠢蠢欲动又惴惴提醒自己切勿轻率冒进重蹈覆辙,还是稳扎稳打为好。他干笑一声:“刚才听你们俩聊天,感觉我倒像个外人,跟十几年前正好反过来。”

谢航盯着杯中的啤酒,淡淡地说:“这十几年里我和老裴都被你伤害过不止一回,当然有不少共同语言,只能算是拜你所赐。”

萧闯有些无地自容,腆着脸说:“借用你刚才的话,都上个世纪的事了,还提它干嘛。”

谢航直视萧闯:“你的记忆力衰退得够早的。这两年无论当面还是电话中你冒犯我的地方也不少吧?”

“是是,你说的对。起先我总觉得是你过于敏感,后来不断深刻反思才认识到是我的方式有问题。我太急于向你表明心迹,还存有幻觉好像仍是当初什么话都能随便说的状态。我现在的想法是从零开始,从重新建立了解与信任开始,时刻保持对你的高度尊重,谨言慎行,你看怎么样?”

“你的出发点就错了,不是从零开始,”谢航白他一眼,“你得从负数开始。”

萧闯欣喜若狂,脱口而出:“你同意开始了?!只要有你这句话,从负一万开始我也愿意!”

谢航懊恼地发现自己又入了萧闯的套,正待发作却看见萧闯那张洋溢着孩子般真诚的脸,心一软转而说:“开不开始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萧闯仿佛受到莫大的鼓舞,双手抱着酒杯说:“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想和谢航碰杯但终究没敢。

“我倒是正想有机会对你说一句,最近的几件事抛开方式与结果不谈,只考虑你的初衷,我还是应该谢谢你。”

“你指哪件?”萧闯忙问,“是我答应见司睿宁还是后来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拖着他?是我说要封杀他还是后来冲你面子放他一马?”

谢航并未明确作答,只说:“我发现在一些事情上你挺在意我的感受,甚至把你自己的利益排到后面。”

“怎么是一些?是全部!任何事情我都把你排在第一位。”

谢航略带苦涩地一笑:“女人一过四十就变得特别愿意听好话,哪怕明知是假话、空话。”

萧闯恨不能掏心掏肺:“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没关系,即便假话空话只要出于好心都是好话。”谢航脸色变得黯淡,“我明白你是想安慰我,甚至是可怜我。”

眼见向来要强的谢航竟说出“可怜”二字,萧闯的心疼得抽搐一下,足见司睿宁带给谢航的伤痛已深切到动摇了谢航的自信乃至自尊,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支吾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好啦,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航打起精神,面带微笑看着萧闯,“你不用在我这儿花费更多心思,我还不了解你?你历来是最专一的,一辈子只喜欢二十岁的小姑娘。”

萧闯深情地凝视谢航,说:“你这话不准确,我是一辈子只喜欢二十岁喜欢上的那个小姑娘。二十岁的我喜欢二十岁的她,三十岁的我喜欢三十岁的她,四十岁的我喜欢四十岁的她,一直喜欢,从来没变过。”

谢航避开萧闯灼灼的目光:“恐怕你对喜欢二字的理解与众不同吧。”忽然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该走了。”

萧闯很是遗憾地挽留:“再坐一会儿吧,你的酒才喝一半,喝完再走?”

谢航莞尔一笑:“何必非得喝完?酒喝得恰到好处即可。”

“那你等我一下,我叫个代驾,先送你再送我。”

“不用,这里离我家很近,我溜达回去。”

“那我更得送你,毕竟是晚上。”

“我说了不用,这条路我经常走。”萧闯仍执意要陪她回去,谢航见状只得提醒道,“你刚才说的言犹在耳,自己已经忘了?”

萧闯红着脸辩解:“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夜路,真的。”

谢航看看萧闯,口气缓和下来:“那你帮我在门口叫辆出租,我打车回去总可以吧?”

萧闯忙不迭出去,拦住一辆过路出租车,趁谢航上车时塞给司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叮嘱说:“起步价都不到,但你得保证安全送到家。”

司机一边挂挡一边瞥眼后座的谢航,说句:“你爷们儿挺爷们儿。”

谢航斥道:“你什么眼神?别乱说!”

司机又瞥一眼后视镜,嘟囔道:“得嘞,到地方您说话。”

金秋十月,茅向前挑的20号举办婚礼,地方定在刚落成的财富公馆,一时间各种豪车载着各路宾朋从机场高速拐向苇沟环岛,浩浩****驾临财富会。

茅向前特意迎候裴庆华全家到来。裴庆华拍着茅向前肩膀说:“老茅,早该办了,我都替你着急。”

茅向前嘿嘿笑:“我心里有数,一点都不急,你是39岁结的婚,所以我也得39岁把事办了,早了我对不起你,再晚又对不起我自己。”

裴庆华一愣:“还有这么攀比的?”

茅向前一脸认真:“当然。我可不能像卢明那小子,叫了你十多年哥,却抢在你前面娶媳妇,不懂规矩。”

也等在门口的卢明立刻叫屈:“老大是零五年结的,我特意忍到零六年才结,怎么抢老大前头了?”

茅向前瞪他一眼:“这能按年份论吗?得按岁数!你29岁就结了,让庆华和我很没面子,知道吗?”

裴庆华笑道:“老茅你这么说让我情何以堪,都赖我,没给你树个好榜样,拖累你苦熬这么些年。”

卢明扭头瞟一眼跟在后面的秦奕丹,小声对裴庆华说:“39岁这事我才注意到,但我早就发现老茅在效仿您。您知道他比葛蓓大多少岁?正好十七岁!”

裴庆华又一愣:“葛蓓才22?我怎么以为她挺大的了……”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而茅向前全然不以为意。

秦奕丹接道:“我也是前不久才发现葛蓓比我小七岁呢。因为她从大二就开始在电视台做见习主持,成名早,其实人家正宗九零后,夏天刚毕业。”

卢明转而逗道:“老茅,葛蓓如今是电视台当家小花旦,多少男人的梦中情人。你想想那些男人做的那些梦,心里不觉得别扭?”

茅向前当真皱起眉头做思考状,然后说:“嗯,想想就觉得刺激!”随即哈哈大笑。

裴庆华笑着各捶茅向前和卢明一拳,而秦奕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仪式很隆重,气氛很热烈,裴庆华是证婚人,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套词宣讲完毕就算完成此行的核心任务。回到主宾席他问旁边的卢明:“老茅结婚东宝的成全怎么没来?”

卢明笑道:“估计是他不好意思跟您争。您说他要是来了,你们谁当证婚人?谁坐主宾席的首席?按理当然该是您,可大成子肯定不服气,所以干脆躲了。”

“不至于吧,他来当证婚人好喽,我绝对不会有什么不服气,都是为老茅高兴嘛。”裴庆华又说,“听说成全对老茅很器重,这么重要的场合他缺席实在不太合适。”

卢明神秘地说:“人没来,钱来了。我听说大成子送了老茅一百万当贺礼,也算意思到了。”

“哟,出手挺大嘛。”裴庆华扭脸小声问,“那咱们的礼会不会显得轻了点?”

“不会,绝对不会。咱们跟老茅的感情哪是大成子能比的?情义不够才用钱凑。”卢明又嘀咕一句,“您这回比我结婚给的多多了。”

裴庆华笑:“原来你小子是这么比的。”

典礼部分顺利结束,茅向前趁葛蓓去换衣服的工夫溜到主宾席,一屁股坐在裴庆华旁边说:“累死我了,这辈子结一次婚就够了。”

卢明逗他:“第一次必须搞得像回事,下次一切从简。”

裴庆华说:“小心传到葛蓓耳朵里看她怎么收拾你,别看人家年纪轻,毕竟是你嫂子。”

卢明忙表示:“还是奕丹嫂子好,我怎么闹都不恼。”他瞥见茅向前刚放到桌上的手机就问:“老茅,什么时候换三星了?你不是一向iPhone死忠粉嘛。”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咱俩居然有一年没见了。”茅向前的神情忽然变得落寞,“你说的不准确。我不是iPhone的死忠粉,我是乔布斯的死忠粉,自打乔布斯去世我就再也不用苹果的产品。唉,没有了乔布斯的苹果再也不是我心目中的苹果喽……”

大喜的日子竟惹得新郎满脸悲怆,卢明赶紧补救,拿起三星手机说:“今年三星的势头很猛,有些市场和技术指标已经逼近苹果。老茅你用的感觉怎么样?要真不错我也准备试试。”

茅向前简直如丧考妣,又哀叹一声:“唉,都是因为没了乔布斯啊……”

裴庆华实在看不过去,转而问:“老茅,蜜月打算去哪儿?”

谁知茅向前竟又叹口气:“唉,蜜月也是个麻烦。葛蓓想去土耳其,坐飞机要十个多小时,这不是要我这个老烟民的命嘛。”

卢明说:“那就坐火车,一路游逛,走到哪儿算哪儿。”

“慢车受罪,可高铁也不让吸烟,烟民也是人,总不能让我们寸步难行吧。”

裴庆华哭笑不得,说了句:“挺大个男人,矫情。”

“哎庆华,”茅向前凑上来很认真地问,“那种小型的商务机大概多少钱?我在自己的私人飞机里抽烟没人管吧。”

裴庆华一愣,卢明抢先回应:“老茅,你一个典型宅男一年能坐几趟飞机?你可以考虑包机,中短途往返大概几十万搞定,长距离的大概两百万也能下来。咱们零七年在美国做路演就包的一架湾流,你忘啦?”

“没忘,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也不让我抽烟。”茅向前自言自语,“这事真得仔细琢磨琢磨,争取搞个一次性解决方案。”

婚宴尚未正式开始,刚才茅向前只象征性喝了点香槟,此番言论不可能是醉话。裴庆华简直怀疑眼前这位究竟是不是那个他所熟悉的茅向前,那个每月只需一千八便能安然度日的茅向前,那个每回搬家行李中除去一条烟别无长物的茅向前。他不得不暗自嗟叹,原来人的欲望也会与时俱进,其膨胀的速度与幅度竟能如此超乎你的想象。

茅向前收拢被打乱的思绪,他拿出手机原本是要对照通讯录查看哪些人没来。卢明很默契地说:“不用找了,我随口就能告诉你,谭媛没来。”

“我知道,她不在国内,特地跟我打招呼了。”茅向前头也不抬,翻到通讯录很靠后的位置忽然问:“你们没看见向翊飞吧?我肯定给他发过请柬。”

裴庆华问:“小向?你们至今联系多吗?”

卢明说:“老茅和他还有联系,我和他当初就比较疏远。”

“这个小向,来不了也应该给我发条短信嘛。”茅向前不禁摇头,“看来车向网麻烦不小。”

“怎么搞的?我大概有两、三年没他消息了。”

茅向前说:“小向就是前些年太顺了,正赶上汽车进入千家万户的时代,汽车主题的垂直社区人气很旺,广告主源源不断给车向网送钱,业绩好得不得了,小向一连收购了不少中小网站,估值一个劲往上蹿。问题出在2008年,本来到香港上市基本敲定,却赶上金融危机上市搁浅,这一搁就耽误了……”

裴庆华催问:“这些我大体了解,近几年他怎么样?”

“除了上市没踩到点上,小向也没踩准移动互联网这一波。倒也不能全怪他,PC互联网年代做得太成功的往往没法及时转向移动互联网,惯性使然;而且汽车垂直社区从PC大屏搬到手机小屏确实不好弄,那么多图片和表格拿手机怎么看?关键是广告,效果差太远,把豪车生生搞得像玩具模型,就算他想转人家广告商未必想转,这一拖又耽误了……”

茅向前正待往下说却被司仪打断,司仪问:“茅总想不想把气氛搞得再火爆一点?婚宴要延迟一刻钟才能正式开始,我临时想了个热场的主意,希望您以实际行动支持一下。”

两人走到一旁低语一阵,司仪大喜过望连声叫好往台上走,茅向前继而对裴庆华他们表示自己得去招呼另几桌贵宾席。

司仪跟音响师商量完毕,伴随着前奏声向台下高呼:“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听到这个节奏你们有没有立马热血沸腾?浑身的关节有没有开始跳动?朋友们请回答我,这支曲子叫什么?”

“江南style!”一群青少年欢呼。

“你们想不想上台舞动你们健美的身体?想不想为即将开席的婚宴热热身、助助兴?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大家,新郎官要拿出史上最大手笔,此刻每位登台献舞的来宾都将获得这对新人送上的一万元谢礼!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反正信了!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水平高低,只要现在上台来随着节奏尽情跳出你的style,就可以当场领走一万元!”

最先是几个顽皮小童在家长的怂恿下跑上台,随后是新娘方面的一些同学、朋友,继而各桌都有人争先恐后地挤到台上,一起或笨拙或夸张地模仿起鸟叔的经典骑马舞步,就连方才忙于鼓动张罗的司仪也舍不得错过万元良机,站在舞台最前方,如同领舞一般卖力地跳起来。

裴庆华稳稳地坐在位子上,冷眼看着好一派群魔乱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扫视场内这三、五十桌,不少人站起来跃跃欲试,竟极少有人坐得住。他一时间几乎想离席走人,但觉得这样对茅向前未免太过失礼,何况又能走到哪里?场内如此,场外也如此。这个时代谁不是满耳充斥着喧嚣、满眼充斥着躁动、满心充斥着欲望?哪里有所谓的宁静之地、淡泊之人……

车向网确实麻烦不小,向翊飞也确实很忙,此刻他正在知春路沸腾鱼乡请人吃饭,坐在他对面的是萧闯。发现萧闯面对一桌红灿灿的菜很是踌躇,向翊飞抱歉地说:“真对不起萧总,不知道您不能吃辣。”

萧闯咽口唾沫:“没关系,总有不辣的,实在不行我就吃酱油炒饭。”

“萧总您也是,我提沸腾鱼乡的时候您说句不吃辣,我可以再找别的地方嘛。”

“充分尊重创始人的意见是我身为投资人的原则,何况我这个人……随和。”萧闯口风一转,“向总,你约我时怎么不问我一句能不能吃辣?”

向翊飞白净的脸立刻红了:“萧总,您批评的对,不少人都说我太以自我为中心。对了,您是前辈,就叫我小向吧。”随即又习惯性替自己辩解,“我就对知春路这片熟,头一份工作是在西边的卫星大厦,车向网最开始在锦秋知春,后来搬到学院国际,就没离开过这条街。”

萧闯对向翊飞注目片刻,笑道:“我比你大一轮,都属猴,咱俩身上恐怕都有典型的猴性,顺利时容易得意忘形,挫折时容易灰心丧气。车向网大概是遇到难处了,以往都是投资人追着找你,你好像极少主动联系投资人。”

向翊飞的脸更红了:“萧总,我约您主要不是为了聊投资而是想请教。您做互联网这么久又这么成功,对行业现状和趋势都有非常独到的见解,我有些思路想听听您的意见。”

“好啊,最喜欢听人给我讲他的idea(创意)。”

“萧总,我想做实体体验店。”向翊飞难掩兴奋地说,“现在所有人都在谈O2O,但真正有条件做的不多,真能做成的更少,而我们车向网可以完美地打通从线上到线下,在各个城市各大商圈遍地开花,从线上往线下引流……”

萧闯把手一抬:“我先问一句,你是要建4S店卖车?”

“不只是卖车,也不只4S。传统的4S是Sale(销售)、Spare part(零配件)、Service(服务)和Survey(调查反馈),我还要再加一个Social(社交),我打的是5S!所有车向网的会员自动成为我线下实体店的会员,而且我的实体店不再局限于单一汽车品牌而是跨品牌,把以往汽车销售以品牌为核心的行为理念彻底扭转为以客户为核心,是为客户服务而不是为品牌服务。”

“这样一来,你就把很多现在的广告主变成你的竞争对手喽。”

向翊飞一愣,随即点头:“没错。车向网目前大部分收入来自于各地各品牌的4S店,从他们拼命撒钱打广告就可以看出导流揽客费用有多高,而我把网民从车向网引流到我的实体店的费用几乎为零,所以4S店根本无力同我竞争。”

“但建设乃至运营一家实体体验店的资金投入是很庞大的,而且无论你从汽车厂商那里拿到多好的优惠政策和信贷支持,那一辆辆车也是很大的资金占用,你立刻从轻资产变为重资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总,这正是我新模式的价值和意义所在。它绝不是小打小闹,它是对现有汽车经销渠道的搅局,是对传统汽车产业生态的颠覆。我还有更多宏大的构想,打通线上线下之后我还要介入汽车金融,凭借车向网多年来对网民行为数据的搜集分析,我可以对每位会员做出精准画像,包括他的财务能力和信用记录,与其把这些卖给金融机构,我为什么不能干脆自己做?这可是一块无比巨大的蛋糕啊!”

萧闯予以充分肯定:“嗯,这事可以做,也值得做。”

向翊飞立刻满含期待地问:“那您想不想……一起做?”

萧闯不急于回应,反问:“你跟银华控股谈过没?”

向翊飞略显犹豫:“提过几句,没细谈。零八年赴港上市黄掉后华研投资失去耐心,就把车向网的股份全数转给银华控股,自己套现退出了。银华控股是央企背景,一直做传统产业,对互联网的态度很矛盾、总是摇摆不定,不搞不行,搞错了更不行。所以我考虑借这轮融资的机会让银华控股退出,至少不再让它增资,尽量稀释它的权重把它边缘化。萧总,我希望小创投资能积极参与车向网的新一轮融资,咱们一起打造全新的汽车产业生态圈。”

萧闯仍不肯表态,又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创立一家全新的公司来运作实体店业务?与车向网在股权上各自独立,纯属业务往来,花钱从车向网购买流量或数据也可以利润分成。或者车向网拿用户数据作价参股新公司,以股本增值作为回报?”

向翊飞疑惑道:“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吗?都是我的公司,二者业务密不可分,一个线上一个线下,变成两家还叫什么O2O概念?”

“从你的角度确实如此,但以未来投资人的角度就是另一回事。车向网的股权结构简单清晰,但当初为了上市已经把估值飙得挺高。新的实体店业务需要投入大笔资金,其盈利模式和估值方法都跟车向网截然不同,混在一起难免扯不清。而且你打算由新投资人买断银华控股的股份让其退出,价钱未必谈得拢。”萧闯微微一笑,“你眼中的宝贝在我眼中反而是包袱。”

“您是不认为目前的车向网值这么多钱?”

“值不值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你肯定动过质押车向网股权向金融机构贷款的心思吧,如果他们的估价令你满意,总比新起一轮融资便当吧。”

“这完全两回事。基于质押的估价只着眼于当前可变现的价值,而基于融资的估价更看重未来的回报。”

萧闯摇头:“你心里想必也清楚,很难预期车向网未来有令人惊喜的回报。你已经错过了移动互联网这个风口,在投资人眼中车向网就是个业已定型、毫无想象空间的传统网站,说得不好听一点已经过气了。当然,作为生意而言车向网还是很不错的,现金流稳定健康。”萧闯环顾四周,“就像这沸腾鱼乡,日子过得挺好,何必折腾?做餐馆并不比做互联网低人一等,做PC互联网也不比做移动互联网低人一等。”

“萧总,创始人不同于餐馆老板,目的不在于养家糊口、小富即安。您当初投身互联网大潮难道只是为了挣钱?我相信您和我一样都是为了改变世界,要在这世界上留下点印记,证明咱们曾经存在过。”

“小向,三观是否一致只决定咱们能否走到一起,但并不能决定这条路是否走得下去。我宁可先观察而后判断,不愿先判断再观察。你要是能把一家实体体验店建起来,只需一家,我就相信你行,条件由你提,我投定了。”

向翊飞激动地说:“萧总,您要是信不过我咱们可以签对赌协议,如果在限定时间内实体店业务达不到预期,您可以撤资或者拿走我的若干股份,怎么样?”

萧闯不动声色:“对赌的目的在于激励,而不是惩罚。当然你可以多找几个投资人聊聊,或许有助于你拿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