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胖儿一进会议室就抱怨:“萧总,多大点儿项目这么兴师动众的,我手头一堆事呢。”
萧闯笑道:“就咱俩人还叫兴师动众?是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吧。”
郭胖儿有些不好意思:“哪儿敢啊,投资的事你叫阿甘就行了,拽上我干啥?”
“废话,要是阿甘在我才懒得叫你,他回来得晚上了。这项目是有关手游的,你替我把把关。”萧闯又压低声音说,“还有另外一层,是赢富基金谢航推荐的,她和搞这项目的人好上了,你说我能不替她把把关么?”
“等会儿,先让我捋捋,我替你把关,你替谢航把关,累不累啊?再说你跟谢航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好像自打我刚一跟你弄网吧你跟她就分了。”
“靠,原来都是被你小子克的。”萧闯作势要挥拳又嬉笑着说,“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跟谢航百日夫妻都不止,这恩深了去了,我不能不上心。”
“上心?我看你是伤心吧。”
正说笑间前台小伙出现在门口,说:“萧总、郭总,人到了。”
“快请进。”俩人忙敛容正色一齐看向门口。
司睿宁背着双肩包怯生生走进来,一时不知该先向谁致意。小创系历来低调,网上都查不到萧闯的单人照,面前貌似年长些的穿着极普通,倒是年轻些的浑身透着光鲜气派。司睿宁正拿不定主意只见年长些的已经伸出手说:“幸会。我萧闯,这位是小创游戏事业群的掌门人郭总。”
司睿宁忙恭身双手握住萧闯的手,再和郭胖儿握手却听萧闯问:“你们一共来几个人?后面还有吗?”
“没了,就我自己。”
萧闯方才尚不确定来者身份,万一只是个腿快、打前站的呢,这时眯起眼睛上下仔细打量对方,见他齿白唇红、眉目俊朗,暗想谢航如今怎么好这口了,冷不丁问:“你今年多大?”
司睿宁刚坐下,应声答道:“26,快27了。”
“八五年的,六八……十七……”萧闯越嘀咕越来气,眼睛一翻找茬儿道,“我和郭总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亲自出席,够重视吧,你就来一个人,觉得合适吗?”
司睿宁被这通下马威搞得有点懵,暗忖谢航的面子怎么反倒招致不给面子,赔笑解释道:“我们事业初创,总共就没几个人,能把项目讲清楚的只有我一个,怕来人多、七嘴八舌反而耽误您两位的时间。如果有兴趣,非常欢迎您到我们公司实地考察,做产品的做运营的您都一次见齐。”
郭胖儿看一眼司睿宁又瞟一眼萧闯,暗自品评谢航两代男友的异同,饶有兴致地旁观二人交锋。
萧闯板着脸吩咐郭胖儿:“具体的你问吧,我听听再说。”
郭胖儿让司睿宁大致介绍一下,听一会儿便点头:“女性手游,有点意思。”
司睿宁不禁欣喜,萧闯斜睨着问:“有多少女人玩游戏?”
郭胖儿抢先回应:“如果一家公司只做一款游戏,肯定倾向于用户基数最大的市场。但咱们已到力求覆盖游戏整个产品线的阶段,从页游到端游,从PC端到手机端,越细小越被人忽略的niche market(利基市场)我越有兴趣。”又转向司睿宁说,“别人瞧不上的缝隙就是我要填补的空当,你来找我们算是找对人了。”
萧闯不满郭胖儿过早表态,问司睿宁:“你的商业模式呢?怎么挣钱?”
司睿宁被郭胖儿鼓舞得有点忘乎所以,侃侃而谈:“这方面我早有考虑。首先我不仅要做CP(内容提供商)还要做SP(服务提供商),我不仅开发游戏产品还要直接做游戏运营平台。至于商业模式嘛,目前主要的无非P2P、F2P和B2P。其中P2P(pay to play)是按月或按年买点卡,但只适合玩家基数庞大的情况;F2P(free to play)是免费入场但得花钱买道具,结果是一群土豪把普通玩家挤走之后自己也散了,无法长久;B2P(buy to play)是花一次钱无限畅玩,但市场推广需要很大投入。上述三种各有利弊,但总而言之都不适合我要搞的女性手游。”
萧闯“啪”一声把手机重重撂在会议桌上:“不适合你扯它干嘛?!给我们上课呐?我们玩儿这些P的时候你还上学呢!”
郭胖儿也催问:“司先生,你就单讲女性手游的收入从哪儿来。”
司睿宁被打击得有点发蔫,原本最应该出彩的篇章被他讲得没精打采:“我瞄准的是广告植入。一般游戏人群的年龄段在14到30岁之间,我们开发的女性手游针对的是18到35岁的时尚女性,把年龄层提升四、五岁就足以涵盖消费行为最活跃的这部分女性人群。我们设计的游戏场景尽可能结合商业元素,在玩家不经意间重复强化视觉刺激,将品牌特征深深印在玩家脑海里。我们甚至设计了暂停跳出机制,玩家点击某个软广告时会直接跳转到该商品的网店,当然这仅限于单机版,不适合对战或多人。为了便于大量广告植入,我们主攻的是角色扮演和模拟经营,比如模拟一家商城的运作或者在主题公园里寻宝,还有养成类游戏,这些都很适合女性玩家。”
萧闯和郭胖儿对视一眼,郭胖儿点头说:“这东西有搞头。软广告隐蔽性强、防不胜防,而且受众特征明确集中,量大时间长,这些都是广告主喜欢的。”
司睿宁精神头又上来,补充道:“我还计划开发游戏衍生品,卖别家广告的同时干脆也做自家产品,谁让女性消费力强呢。”
郭胖儿对萧闯说:“把这块做起来咱们的篱笆就算扎牢靠了,对手想找薄弱点切入会更难。对玩家也是件好事,无论男女老少想玩什么咱们小创游戏总有一款适合他。”
萧闯未予置评,面无表情问司睿宁:“你为什么创业?为做事还是为挣钱?”
司睿宁没料到萧闯切换频道如此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回一句:“这俩不矛盾吧,既为做事也为挣钱。”
萧闯追问:“刚才郭总的话已经挑明,他想把你们买下来,你觉得呢?”
司睿宁竭力克制住内心的狂喜,一耸肩膀:“我非常open,不排斥任何形式的合作。”
“那我问你,如果小创游戏把你们全资收购,你愿意在郭总手下打工还是去干别的?”
司睿宁想了一阵回答:“我去寻找新的创业方向或许对双方都好吧,郭总可以放手按自己的战略规划把女性手游整合进小创游戏,我也可以做我喜欢的事,坦白讲毕业以后我没打过工,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这是你头一次创业?”
“准确讲应该是第二次,头一次搞的东西不到一年就黄了,我和团队看好手游前景就把方向转到现在这个。”
萧闯厉声问:“你对亲手做的产品、合作几年的团队就这么放得下?没有一点舍不得?你活得很潇洒嘛。”
司睿宁一时噎住,不知所措地看看萧闯又求援似的望着郭胖儿。郭胖儿说:“我倒觉得挺好。萧总你不是也老说嘛,一码归一码。该舍的就该痛痛快快,别藕断丝连一直放不下,对不对萧总?都十多年了。”
萧闯气得瞪郭胖儿一眼,司睿宁忙顺杆儿爬:“我指的就是郭总这意思。都是专业人士,既要讲感情更要讲专业精神。产品和团队到小创旗下都是完满的归宿,情义上我并不亏欠什么。”
郭胖儿显然不想纠结情义问题,转而问司睿宁:“找时间到你们公司看看东西,不会不欢迎吧?”
“当然欢迎,请郭总尽快抽时间到我们那儿考察指导,不过……是不是先签份保密协议?”
“没问题,刚说过要讲专业精神,该走的流程一个不能少。”
萧闯一句结论性的话都没说就让司睿宁走了,他朝郭胖儿后背擂一拳,半开玩笑地申斥道:“你小子一点儿默契都没有,不该说的全说了。”
郭胖儿不以为然:“这项目买了算了,我看他没长性,心思不会放在后续做好东西上。我当他老板可以,当投资人免谈。”
萧闯挠头:“容我再考虑考虑,这事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两个月够不够?”郭胖儿冲萧闯挤挤眼,“如果到时候你还没把他买下来,我可就自己做啦。”
萧闯不置可否,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你晚上来不来?跟阿甘吃个饭。”
“我就免了吧,你们吃好喝好,我得去北展看演出。”
“又去看郭德纲?真给你本家捧场啊。”
郭胖儿头也不回只挥下手:“错过今天这场,再想看就得等小年儿封箱喽。”
萧闯回到自己房间就拨谢航手机,谢航接起来便问:“司睿宁不是要去你那儿谈项目吗?”
“对,谈完了,他刚走。”
“哦,谈得挺快的。怎么样你感觉?”
“我打电话就是要第一时间向你汇报嘛,怕你着急。”
谢航笑:“瞧你说的,我有什么可着急的。你有事就先忙,空了再跟我说。”
“另一个原因是我要确保他还在路上,你们俩没在一起。”萧闯忽然想到什么,忙问,“你不会一直在楼下等他吧?”
“你想什么呢?赢富的事我都忙不过来,怎么可能给他当车夫?行啦,你有任何话就直说吧。”
“那我可就直说啦。先问一句,你们俩谁追的谁?”
谢航立即抗议:“喂,这跟项目有关吗?这跟你更无关吧。”
“有关,太有关了,这点非常重要。你如实回答我,到底你们谁先追的谁?”
谢航有些不好意思,沉吟片刻才说:“嗯——彼此都有好感吧,如果非要分出谁迈出的第一步,可能是我稍微主动一点,毕竟我有些便利条件。”
“你确定?不会是上了这小子的套吧?不是他勾引你?”
“你怎么这样讲话?!什么勾不勾引的,太难听了!”
“谢航,你别生气,我绝对是出于好心,你清楚我虽然有时候比较浑,但害你的心从来没有过。”
谢航缓和一下语气:“你就甭操心了。坦白讲是我主动,他没拒绝没反抗。”
萧闯忽然生起一股无名火:“谢航,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呐,什么时候开始好上的这一口?裴庆华找了个比他小十七岁的女孩,你就也要找个比你小十七岁的男孩?真不知道你们都怎么想的!六零后、七零后都死绝了?……喂?”
谢航早已挂断手机。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萧闯在屋里来回走,像一头关在笼里的猛兽,他嫉妒、他愤懑、他血脉贲张、他无能为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谢航偎依在司睿宁怀里的样子令他狂躁不已,但另一个声音又在残忍地提醒他无论谢航找的是八十几岁的还是八几年生的都跟他毫无关系。不知来回转了多少圈,萧闯头晕目眩坐在沙发上,情绪也逐渐平复。他拿过手机再一次拨通谢航的号码。
萧闯“喂”了几声对方都没回应,他只好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我刚才又犯浑了。是我不对,但也希望你能稍微理解一下,这事对我刺激实在太大了。”
沉默片刻谢航才冷冷地说:“我最后再正告你一次,即便有一天这世上所有人都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但惟独你永远没有资格!”萧闯不吭声,谢航问:“你听到没有?”萧闯气咻咻地“嗯”一声,谢航又问:“你记住没有?”
萧闯郁闷不已,只得嘟囔道:“记住了。”
“那就这样。”
“哎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呢。”
“你还想说什么?”
“关于项目啊,本来要讲那小子的问题,结果被我说岔了。哎,谁让我一直放不下你呢……”
“你有完没完?我挂了啊……”
“别挂别挂,你怎么对谁都那么温柔,就对我这么凶狠……好我说正事。第一点,女性手游这事逻辑上讲得通、操作上行得通,我们认可它的价值和前景,可以做。对手机游戏我的看法是明年全面启动,2013年将是大爆发,尤其移动运营商会很有兴趣,因为能带来大批增量用户,分成有的谈;第二点,司睿宁这人有问题,急功近利,在得失面前他首先舍弃的就会是感情。”
谢航笑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以前从没发现你还有一双火眼金睛啊。”
“严肃点儿,我在和你谈正经的。司睿宁根本没打算把女性手游长期做下去,他巴不得早日卖掉、拿钱走人。我问他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产品和团队就一点不心疼?他回答得很轻松,说这叫专业精神,把团队交给我已经算对得起他们,他急于套现脱身再去找下一个赚钱机会。谢航,他怎样对待项目和团队,将来就会怎样对待你。他未必真心对你,即便眼下是真心日后也会随时变心。”
谢航又笑:“我觉得你太过敏感太过武断了。你应该接触过不少年轻一代的创业者,他们确实与咱们乃至更上一代人有所不同。咱们的出发点是要做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执着有余而灵活不足,总认为自己没了事业不行而事业没了自己同样不行,大多数纠结矛盾都发源于此。但年轻一代普遍没这个情结,他们不会把过程与结果混为一谈,也不会把自己与项目绑死在一起。从某种角度看他们确实比咱们更专业,进入角色也比咱们快。”
萧闯长叹一声:“唉,老话说得真对,疏不间亲。我眼中的问题到你眼中却成了优点,我半天苦口婆心全白搭。你也不想想,公司就像他儿子,他等不及儿子养大就急着卖掉,你觉得他对你会比对亲儿子更好?”
“你看这就是两代人的差异,像你和老裴都是把公司当成儿子,但在司睿宁心目中公司就不是儿子,单纯一个项目而已,没那么重的感情寄托。咱们周围圈子里优秀的多次创业者不乏其人,你不能说他们都无情无义、惟利是图吧?”
萧闯不禁愤愤然:“要是换裴庆华跟你讲这些没准儿你还能听进去。可惜可叹啊,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谢航忽地想起当年雷岷也对自己发出过一模一样的哀叹,而最终竟被他言中,心思顿时有些纷乱。她赶紧转回正题:“刚才你说司睿宁的项目可行,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想听实话?”
“当然,假话你也骗不了我。”
“实话实说,我现在两难。一方面担心那小子过河拆桥把你甩了,我就想耗着他、不让他轻易过河;另一方面又怕天长日久他把你这座桥给糟蹋了,巴不得让他赶紧过河算了。哎呀愁死我了,你替我拿个主意,我听你的。”
“什么河呀桥呀我都糊涂了。”谢航笑道,“这事我不能帮你出主意更不能替你拿主意。司睿宁希望有机会向你介绍项目,我已经帮他联系上你,一切到此为止,后面的事我绝不掺和,连你刚才对项目的点评我也不会跟他透露半句。”
挂上电话,谢航总感觉有什么话忘了说,想想又拿起手机给萧闯发了条短信,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萧闯是在顺峰海鲜酒楼亚运村店订的包房,不料郭胖儿和瘦头陀都借故不到,他生怕太冷清临时打电话把老卓招了来。常言道三天为请、两天为叫、当天为提溜,老卓已不知被萧闯提溜过多少回,但他从无怨言。倒并非单为蹭顿饭图口吃喝,老卓图的主要是耳闻目睹各种料,身为互联网资深观察家靠的多是餐桌上观察来的东西,没料可爆如何当得起博客和微博上那么多人尊称他为卓老师。
老卓一见风尘仆仆赶来的阿甘就问:“你这是从哪儿回来?搞得闯哥这么隆重为你接风。”
“我就是回趟老家,没走多远也没去几天。闯哥纯粹是喜欢热闹,拿我做个请客的由头。”
老卓诧异:“记得你早把家里人全都接到北京了,还回老家干嘛?”
刚点完菜的萧闯手往桌上一拍,像说书先生敲响惊堂木,开口道:“这故事还是我讲吧,阿甘说得没我清楚。他呢是个大孝子,他们家在那个村是外来户,他爷爷就他爸一个孩子,他爸就他一个孩子,正所谓三代单传,所以在村里是地道的小门小户,没少受欺负。但架不住阿甘有出息,村里就他一个考到北京上大学,全村人羡慕嫉妒恨但也不得不服。03年闹非典,阿甘带我们去他老家想躲几天,居然被村主任带人堵在路口不让进村,害我们哥儿四个生生在荒郊野岭熬了七天……”
阿甘红着脸打断:“闯哥,太夸张了,不是荒郊野岭,就在村子外头。”
萧闯白他一眼:“风餐露宿,这词儿不夸张吧?从来没吃过这苦更没受过这气。阿甘也觉得没面子,当场冲村主任撂狠话,结果村里人对他爸妈更没好脸色。所以阿甘挣钱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买房子,我也支持他,04年底买了两套,离这儿很近。回老家接他爸妈时阿甘向村主任示威,说我本来想有了钱给村里捐一百万,结果你们都不信、还嘲笑我,怎么样现在傻眼了吧,我把钱烧了也不给你们。他爸妈总算扬眉吐气可又不放心,因为他爷爷奶奶的坟还在村边,房子和地总不能也迁到北京吧,就劝阿甘别撕破脸。阿甘孝顺,就给村里留了点钱,村主任那孙子点头哈腰答应好好照看老甘家的房子和祖坟。”
老卓一直耐着性子听,此刻忍不住问:“那他到底为什么又回老家?”
萧闯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讲半天都是前传,端起茶杯冲阿甘一扬下巴:“你自己说。”
“老卓,一句话,征地的事。我老家要修京沈高铁,说是一三年最晚一四年开工,今年一直在搞征地拆迁,牵扯我不少精力。”
老卓不解:“你家没几口人,估计没分得多少地,无论按地算还是按人算都拿不到很多补偿吧,那点钱还值得你花精力?”
萧闯插话:“阿甘不在乎,但他爸妈在乎。”
“这我明白,老人家名下的东西在咱们看来不算什么,可他们一辈子就落下那点财产,肯定很在意。”老卓又问阿甘,“你爸妈觉得补偿款差多少?你自己补给他们不就完了?就说是政府给的,他们反正搞不清。”
“不是我们甘家的事,是村里的事。”阿甘从电脑包里掏出一摞纸,“老卓,如今高铁征地绝对是一项系统工程,统计方法和核定标准都复杂得很。比方说耕地补偿,原则是这片土地过往三年平均年产值的六到十倍,平均年产值按多少来算?是按六倍、八倍还是十倍?普通耕地和基本农田又有很大不同,补偿标准相差百分之三四十,旱田、水田和菜田又相差很大……”
萧闯一撇嘴:“就你老家旱成那样,居然还敢冒充水田?”
阿甘憨笑:“闯哥你不懂农村的事,人家不冒充水田,水田只比旱田贵一半,菜田可比旱田贵一倍!这只是土地,还有房子。你说这是砖瓦房,每平米补偿三百元,我说它有一面墙是预制板所以得算预制砖砼结构房,每平米该补偿四百二。家家户户这么扯,你说啥时候能扯明白?”
老卓问:“听你这意思主要是农民变着法子多要钱?”
萧闯冷笑:“我想也是,你是没领教过那帮刁民,忒霸道,不然能把我们堵在外头七天七夜不让进村?我好好一部诺基亚手机也被他们吞了……”
“闯哥,你记混了,那是邻屯的人干的,不是我们村。”
萧闯鄙夷道:“都是一路货。”
阿甘凑近老卓说:“据我切身感受,客观地说一句:两边都操蛋!农民要背井离乡异地安置,将来生计出路都是未知数,当然要尽可能为自己多争取。政府的首要目标是工程按时完工,百亿千亿的盘子不会在乎这点小钱,问题在于下面经办的公司和具体人,层层转包克扣,最终形成的局面是少补你一百块我就多赚一百块,搞成零和博弈你说还能有好么?”
老卓关切地问:“怎么?闹出事了?”
阿甘叹口气:“因为我把爸妈都接了来,结果村里就感觉他们在北京有人了,上访不叫上访,都号称是到北京看我,把我家当成村里驻京办了。县乡两级也盯上我,起初以为是我挑唆村民,搞清楚以后又请我帮他们做村民思想工作。你说我招谁惹谁了,唉……”阿甘端起碗狼吞虎咽吃菜,鼓着腮帮子说:“饿死我了!开了半天车,在收费站堵了一个多小时。”
萧闯心疼道:“早知你饿成这样我该选家实惠地方,顺峰的东西中看不中吃。”
老卓主攻最贵的红烧大鲍翅,仍念念不忘问阿甘:“按理你躲都躲不及,干嘛还回去趟老家那潭浑水?”
“他可不是去趟浑水。”萧闯不以为然,“他那是做慈善,把钱往水里撒。”
老卓一惊,阿甘嘴里含着个虾饺说:“我是散财消灾,不然两边僵持不下把我夹在中间,烦心劳神还在其次,关键是搞得我爸妈整天提心吊胆。我这次回去把各家存有争议的难点都捋了一遍,我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跟政府补偿标准的差额我来补齐,各家谁签好补偿协议谁找我领钱,过时不候,一次搞掂。”
“你掏了多少钱?”
“一百八十多万。”
老卓惊得筷子“啪嗒”掉在碟子上,忙重新拿好,不住摇头:“你这是何必呢,凭什么由你来填他们的胃口?这钱他们就不嫌烫手?”
萧闯也骂:“一群刁民!”
“唉……”阿甘叹口气,眼神迷离望着对面的墙:“不管怎么说,我在那里住了十八年。我今年33了,来北京十五年,念书、挣钱,如今也算有点实力,就为老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他们要是赖上你呢?今后婚丧嫁娶各方面需要钱都找你要,你怎么办?邻村你管不管?你老家不单单是那个村,所在的乡算不算?县算不算?你是跟着闯哥挣钱了,拿出一两个点不算啥,问题是这口子一开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阿甘愣愣望着老卓,显然这些问题他从未考虑过。萧闯在阿甘肩头一拍:“老弟啊,哥佩服你,因为你做的事哥做不到。”
老卓急道:“闯哥你还夸他?他更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但是,别急还有但是,”萧闯又在阿甘肩头一拍:“哥不会学你,因为哥有自己的原则,钱只能用作等价交换。你撒出去的钱换回来什么?他们的感恩戴德?未必吧。”
阿甘想了想:“换得我自己心安。”
“我看也未必,你是一时冲动换来一时心安。”萧闯用手指着阿甘胸口,“记住哥这句话,钱永远买不到人心,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眼见这饭越吃越沉闷,老卓拿出手机对萧闯说:“才发现我还没你微信呢,我加你。”
“微信?什么东西?”
老卓一怔:“闯哥你有点out啊,微信可是个好东西,有网络的地方发短信不花钱。”
萧闯问阿甘:“你用过吗?”
阿甘也一脸茫然:“没有,我一直用飞信。”
“就是嘛,假如阿甘发现什么好东西一定会推荐给我。我们飞信用得好好的,有网络也不用花钱。”
老卓又解释:“是我没抓住重点,微信的价值在于它有很强大的社交前景。”
“哪家搞的?”
“腾讯啊,跟微博对着干的,把它自己的QQ都冲击不小。”
萧闯嘿嘿一笑:“那我更不敢用了,万一我和老涂商量怎么对付腾讯,不就全被马化腾看在眼里喽?”
老卓摇头:“你想得也太多了,连周鸿祎都用微信,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萧闯也摇头:“你们这些搞评论的一天到晚就喜欢尝试新东西,我哪顾得上?”
“不新啦,今年一月份就推出了,过年就满一年了。”
萧闯不禁感慨:“真快,一年又一年,没俩月就到2012了。哎,还记得那个大片么,明年不会真是世界末日吧……”
半天没吭声的阿甘忽然说:“所以留着钱有什么用?还不如花掉换个心安。”
萧闯和老卓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清晨,睡眼惺忪的司睿宁爬起来摸向卫生间,推开门眼睛被明亮的灯光刺得闭紧,但他已恍惚看见谢航正坐在马桶上,忙说:“我去客卫。”
谢航叫住他:“小宁!你来。”
司睿宁转回身,这才看清谢航是穿束齐整坐在马桶盖上,搭在膝头的双手握着一支长条状的东西。司睿宁打个哈欠在浴缸边沿坐下,问:“怎么起这么早?”
“小宁,咱们有小孩儿了。”谢航满脸都是幸福,见司睿宁还是一副懵懂模样便把手中的验孕棒递到他面前,“看,两道杠,多清晰。”
司睿宁惊愕地睁大双眼,不敢伸手接,抻着脖子端详半天,难以置信地问:“这怎么可能?你又不是小女生,不是应该很有经验么?”
谢航羞赧地自嘲:“荒废了好几年,业务不熟了呗。”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每次都用套了嘛。”
谢航纠正道:“除了第一次。”
司睿宁怔了片刻还是不肯接受现实:“不可能,那也太神了吧。”
“是呀,我也有些不敢相信。年轻那会儿怎么都没事,偏偏这一次就有事了,说明我身体还挺棒的。”谢航欣慰地笑着,忽然注意到司睿宁的异样,忙问,“哎小宁,怎么对我是惊喜、对你像是惊吓呀?”
司睿宁一脸懊丧:“反正我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
“没良心!”谢航起身在他脑门上拍一下又说,“对了,你赶紧上厕所吧。”
司睿宁嘟囔:“都被吓回去了……”
“没出息!”谢航笑着走出去又扭头说,“以后别把套套丢到马桶里,搞不好会把下水道堵上,记住没?”
司睿宁从卫生间出来,没头没脑对躺回**的谢航说:“你是故意的!”
谢航没明白:“什么故意?”
司睿宁气鼓鼓地说:“你是成心的,你就是想让我让你怀孕!”
谢航被司睿宁的绕口令逗笑了:“小宁,你把角色搞反了吧。怎么听着倒像你是女生,被我弄怀孕了,瞧把你委屈的。”
司睿宁盘腿坐在**俯视谢航:“你把我当成工具,实现你生小孩儿的愿望。”
谢航翻身坐起,脸色少有的阴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司睿宁噘着嘴:“反正你已经听见了。”
“小宁,你必须为这句话道歉,不止对我,也是对咱们之间的感情,你这句话不单侮辱了我也侮辱了你自己。”
司睿宁被谢航的气势震慑住,登时气馁:“好吧,是我说错话了。我还没睡醒呢,脑子有些糊涂。”
“嗯,我就当你是童言无忌。”谢航已经消气,胡撸司睿宁的脑袋说,“赶紧再睡会儿吧,还早呢。”
司睿宁和谢航躺下,瞪着天花板说:“出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睡得着……”
谢航歪头看着他笑道:“我又没让你负责任,无论要还是不要都不用你操心。”
“我怎么可能不操心?有一半是我的。”
“那好,你倒说说你打算怎么操心?”谢航侧身用手撑起脑袋很期待地等司睿宁回答。
“嗯——我觉得还没准备好。你自己说的,咱俩第一步太快了、第二步要稳妥些,结果这步更快,连下一代都有了。你还说咱俩走得再快也与他人无关,但怀孕这事起码和下一代有关。”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不想要这个小孩呗。”
“还有另一层意思,我觉得咱俩的差距太大,好像我永远追不上你。”
“是指年龄?当然追不上啦,你长一岁我也长一岁,我永远比你大十七岁,但年龄差并非不可逾越。看过梁家辉演的《情人》吧,他爱上的法国女孩才十六岁;女孩的原型就是写《情人》的杜拉斯本人,而她老了以后又有一个情人,那男孩比她小将近四十岁。”
“我倒不在意年龄。就用你举的这个例子,‘梁家辉’最终没能和女孩结婚的原因也不是年龄。”
“就是嘛,是种族、肤色还有阶层。”
司睿宁深有感触地说:“根本原因还是阶层差距。好比武则天和她那些男人,年龄差距再大也不是关键,不平等的根源在于她是女皇而男人是奴仆,权势与财富的差距比年龄不知要大多少倍。”
谢航捅司睿宁一下:“喂,把我比作武则天?我你可伤不起。”
司睿宁一本正经说:“真的,有时我确实觉得你挺像的。咱俩太悬殊了,如果我不能尽快在地位与财富方面向你看齐,我就不配做你孩子的父亲。”
谢航一愣:“你是说,除非我把资产分你一半,否则你不要这个孩子?怎么反过来了?男人倒用孩子要挟女人?”
司睿宁急得坐起身:“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会要你的钱?我是要自己奋斗挣到和你一样多的钱!”
谢航把脸扭向一边:“你把孩子和金钱联系起来,让我很不舒服。”
“那我也要说,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你可以视而不见但我不想自欺欺人。我本以为能很快把事业做起来,这样就有希望追上你,可你却不尽力帮我,只介绍过小创一家和我谈,他们现在把我挂起来,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他们不肯明确表态?”
司睿宁摇头:“我感觉有点奇怪,不知道是他们存在分歧还是故意演双簧。萧总对我老是凶巴巴的,但再三强调他在认真考虑投资甚至收购;主管游戏的郭总对我们特别认可,态度也很热情,但兴趣都放在打听我们的具体产品上,其他一概不提。你怎么看?”
谢航不假思索地说:“这种情况下你应该马上引入另一家投资商,让小创意识到并非所有牌都在他们手上,你就不会这么被动下去。”
“那你赶紧帮我介绍别的VC 嘛!”司睿宁急道。
“喂,咱们是在商量孩子的事,怎么变成商量融资了?哪个更重要?”
司睿宁想了想:“一样重要!而且都取决于你,孩子要不要由你定,帮不帮我融资也由你定。凡是你的决定我都接受,向来如此。”
谢航立马接道:“好吧,我决定了,不要这孩子!”
司睿宁反而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简单?为什么?”
谢航心说正如你刚才所言,你不配做我孩子的父亲,嘴上却说:“因为他来早了,你还没做好准备。”
司睿宁暗暗长舒一口气,起身穿衣服,说:“你真的很有决断力。如果心疼就改主意,我怎么样都行。”
谢航望着天花板说:“不心疼,我只当是一场事故。”说完翻过身把被子蒙住脑袋,眼泪无声地淌到枕巾上。
谢航平素看病或体检都是去和睦家,但这次她担心在和睦家碰到熟人,便就近去了朝阳医院。朝阳医院的就医条件自然不能跟和睦家相提并论,尤其体现在医生与患者的交流时长上,谢航感觉还有好多想问的没来得及张口,只好回来在网上搜。经研究很快得出第一个结论——否定药流,但在是否采用无痛手术的问题上纠结良久,最终不得不再去医院咨询。大夫建议做无痛,说只有胎停之类或者时间长于十周的才考虑做普通人流。谢航问必须全麻么,大夫说静脉推射、全麻;谢航又问有可能对大脑或神经造成损害么,大夫说几率很小;谢航说很小不等于没有,就是有可能损害了,那我做普通的,我浑身上下最好使的就是脑子,不能冒任何风险。大夫瞟她一眼,依旧是无动于衷的表情。
头天晚上谢航问司睿宁能否陪着去,司睿宁面露恐惧,就好像是他要手术似的,谢航心一寒:“你不想去?我原本还以为不用问、你肯定去,以示尊重问一下结果真问出问题了。”
司睿宁羞愧难当:“我想去,可我特别不好意思。”
谢航气乐了:“是我去人流,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吧。”
“人家会奇怪怎么是弟弟陪姐姐来做人流?甚至可能怀疑是……”
“是什么?”见司睿宁不肯往下说,谢航真怒了,“是儿子陪妈?!”
司睿宁不敢正视谢航,咕哝道:“我没这么说。”
谢航叹口气不再说什么,心想自己这真叫自取其辱。
考虑到只有全麻无痛手术后才不能开车而自己是做普通的,谢航便开着凯迪拉克去了医院。手术时局部麻醉之后谢航并不怎么觉得疼,还间或跟大夫闲聊几句,等到术后观察室休息时疼劲上来了,一阵接一阵越来越猛,比以往痛经疼得多。谢航冲一个路过的护士招手,问会不会是手术没做好。护士斜睨她一眼说就是宫缩,创伤后正常应激反应。谢航又问能开车吗,护士说瞧把你能的,你自己觉得能开吗?谢航红着脸说句谢谢,想起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护士对做流产的女人态度最恶劣,暗叹这真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上了几次洗手间,从厕位站起挪到洗手池边,谢航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上有道大裂纹,正好从镜中的谢航脸上横穿而过,令已经疼得有些扭曲的面孔显得更加可怖。谢航暗自发誓:司睿宁,我恨死你了,必须立刻马上和你分手,除非……除非你懂事知趣赶紧出现在我面前,否则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见到我!
抓着走廊墙上的扶手回到观察室,在谢航后面做手术的女孩已经出来,龇牙咧嘴地叫唤。谢航不想再呆下去,正犹豫自己究竟能否开车,手机响了,只看那串号码的后四位便知道是司睿宁。
谢航没好气地问:“干嘛?”
“做完了吧?还好吗?”
“你如果在我身边就不用问我完没完、好不好。”
“Abby,我是这么想的,手术之前其实不用我陪,手术中间人家不让我陪,手术之后你才需要我陪。”
“我现在就需要,可你人在哪儿?你不是一早照常去上你的班了吗?”
“我没去公司,到歌华大厦跟人谈点事就来医院了。我发现医院门口很难打车,我就不敢放这车走了,你能自己出来吗?你出东门往南走一点,我就在路边。”
谢航擦一下眼角的热泪说:“拜托,你就不能进来接我吗?我没力气走。”
司睿宁急道:“可我一进去这车就跑了,咱们出门打不着车,大冷天冻着你怎么办?”
谢航骄傲地说:“你进来,咱有车。”
“啊?你开车来的医院?你简直是……简直了,你还想手术完自己开车回家?”
谢航含着泪花笑:“是给你预备的,我知道你会来接我。”
“不会吧?你猜到我要来接你?”电话里的司睿宁气喘吁吁,显然已经下车正往门诊楼跑,又说,“没劲,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司睿宁头上冒汗正寻找妇科的指引牌,见谢航已经从走廊深处向自己走来,步履如常,神色也如常,不由诧异:“你不是说没力气自己走吗?”
谢航嫣然一笑:“刚才确实没力气,一听说你来立刻就好了。”
坐在车里谢航的心情格外舒畅,她歪头盯着司睿宁意味深长地说:“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了。”
司睿宁不明就里,自以为是地宽慰道:“你纯粹是自己吓唬自己,这都是常规手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何况是正规大医院,一点危险都没有。”
谢航不愿道破,转而说:“刚才大夫还夸我呢。”
“夸你什么?夸你勇敢、不怕疼?”司睿宁笑着问。
“去你的,这么夸你还差不多,小毛孩儿。”谢航嗔道,“说了你不许笑话我。大夫夸我的身体好年轻,说完全不像43岁的,顶多也就34,你觉得呢?”
司睿宁扭脸坏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大夫,什么岁数的都见过。”
谢航软绵绵地捶他一下:“流氓,发现你其实一点都不纯洁,你的外表具有很强的欺骗性。”司睿宁并不辩白,谢航顺着刚才的思路说,“听大夫这么一夸,我倒真起了个心思。应该趁我现在还不算太老,到美国把我的卵子取出冷冻起来,将来可以培育成试管婴儿,如果我自己能生就放回我肚子里,如果不行就找人代孕,起码孩子的DNA是我的。”
“开玩笑呢吧?”
“我是认真的,不然将来想补救都没办法。把我的卵子冷冻好就等于掌握了主动权,想怎么生就怎么生,想和谁生就和谁生,我的卵子我做主!”
司睿宁瞥一眼谢航便又望向前面的路,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