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航和助理被会务人员引领到北京会议中心东会议厅的贵宾休息室,一进门里面立刻站起一个人,定睛一看是谭媛。谭媛笑容可掬迎上前拉住谢航的手招呼说:“谢董……哎呀我还是觉得这个称呼不顺口,以前叫谢总都叫习惯了。”

“我其实一直不清楚‘董’和‘总’区别在哪儿,最好干脆都别用,直接叫谢航,你看我就一直叫你谭媛。”

两人挨着坐到沙发上,谭媛提醒道:“不过待会儿在台上对话时咱们还是不要直呼其名,不然人家该觉得咱们太随意了。”

“我知道,”谢航故意拉长声音,“谭总——!这样行了吧?对了,怎么就咱俩?其他嘉宾呢?”

“大概在别的休息室吧。我一到就问会务组谢董来了没,让他们把咱俩安排坐一起,另外几个我都不熟。”虽然会务人员和谢航助理早已先后出去了,谭媛仍压低声音说,“实话跟你讲我原本不想来,这样的所谓高峰论坛太无聊,浪费时间浪费资源,但一看对话嘉宾里有你我就改主意了。”

谢航笑道:“人家决定来都是看主办方或协办方的面子,你倒好,冲来宾的面子。”

“当然啦,就是因为想和你聚聚嘛。如今这种活动每年有一百场,都烦死了。”

“唉……”谢航一声叹息,“你呀是一出道就被聚光灯追着,哪像我,十年前泡咖啡馆里创业时特羡慕IDG那帮家伙隔三岔五上电视,真盼着哪天我也能露露脸。没人请的时候特想来,有人请的时候反而不想来,人的心理真有意思。”

谭媛没作声,思忖谢航话里似乎暗指自己是靠老爸谭启章的福荫,一路顺风顺水反而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由隐隐有些不快。

谢航瞬间体察到了,把手搭在谭媛膝盖上轻拍两下,说:“你别多想,我是在说我自己。我发现人一过四十岁就开始不自觉地怀旧,真的。”

谭媛也意识到自己在这一问题上总是过于敏感,忙笑着转移话题:“你说他们也真是的,三八节都过去大半年了,居然想起搞什么‘女性领导力高峰论坛’,真够难为他们的。”

谢航深表赞同:“我也特别反感动不动拿性别说事儿,领导力与性别有关吗?怎么不搞个男性领导力论坛?”

谭媛再次提醒:“哎,待会儿在台上你可别火力全开,这些话私下说说罢了。”

谢航笑道:“我又不是来砸场子的,再说我早过了靠语出惊人博眼球的阶段。”

“对了谢航,我事先跟你说一声,等一下我得马上走,还有个活动要赶。所以结束后我不仅不能跟你单聚,连道别恐怕都顾不上,你别挑我理啊。”

谢航莞尔一笑:“咱俩是昨天才认识吗?”

确如谭媛所言,主持人刚宣布本场高峰论坛圆满落幕谭媛就起身离去,都顾不上绕回后台,径直走下讲坛从熙攘的观众丛中穿过,毫不理会从两旁伸过来的手,在会议厅门口一闪不见了。

谢航却被一群人围住,最近一圈是媒体,外层是不少女性逐梦人。媒体们三言两语问些问题便散了,各行业的创业者呼啦一声拥上来,手里或是一摞纸或是各种形状的U盘,内容都是各自的商业计划书,纷纷喊着请谢航了解一下她们的创业项目。谢航竭力维持住礼节性的笑容,护在她身旁的助理眼明手快接下不断塞到面前的材料。眼见这种场合不可能与大牌投资人有更充分的交流,人们渐渐不再像刚才那般踊跃,只剩几个索要签名与合拍的。谢航刚喘口气便看到十余米开外站着个年轻男子,在满场女性中间简直如同一群母鸡中的公鸡分外扎眼。小伙子大约二十五、六岁,样子干干净净的,双手攥着一份资料,似乎也自感与周围的一切如此格格不入,正有点困窘有点张皇地望着谢航,似乎下不定决心走上前来,显得是那么茕茕孑立、落寞无助。

“Eva,看见那个人了吧?估计也是想找投资。”谢航吩咐助理,“你去要一份他的项目资料。”

星期一上午开完例行周会,谢航看着电脑上的日程表问助理:“Eva,上礼拜在那个论坛上,一群女生里有个男生,他的BP(商业计划书)你看了吗?”

“那个小正太?”Eva歪头想想,“他的东西我只翻了两眼,没细看就转给投资经理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谁感兴趣。”

“把他的BP发给我,正好我下午三点到四点有空,你约他来一趟。”

“啊?!以往都是投资经理谈过几轮上报给您您还未必肯见,连这人的BP您还没看就决定见他,太草率了吧?”话一出口就见谢航扭脸无声地盯着她,Eva一吐舌头,“不好意思老板,是我这话太草率了。”

谢航特意让Eva预定一间不大的会议室,Eva临时拉来一位投资经理,投资经理在门外一脸郁闷地问Eva:“你不会是成心吧?没见我有多忙么还抓我的差?”

Eva哄劝道:“Billy,你就一起听听嘛。万一Abby真决定跟进这个项目你就直接take over(接手),省得我再transfer(交接)。”

Billy继续抱怨:“他的BP我没看完就扔一边了,Abby纯属瞎耽误工夫。”

“严重同意!”Eva又说,“也许这人有什么特殊背景?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Billy见谢航已经朝这边走来不敢再说,忙把门打开恭立一旁。

会议室里只有那个年轻人孤零零坐着,一见谢航进来匆忙起身,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Eva介绍说:“这位是赢富基金的董事总经理谢董,这位是我们的投资经理Billy。谢董,这位是司……”Eva飞速瞥一眼手上的名片,“司睿宁先生,他的项目方向是手游。”

谢航面带微笑坐下,见Billy侧头望着她便说:“你主谈,我听听就好。”

Billy发现对面的人还站着忙说:“司先生快请坐,不用你上来就讲PPT,咱们先随便聊聊,不必那么拘谨。”等司睿宁刚坐定Billy就问,“能否请你用最短的一句话概括一下你的项目?”

司睿宁白皙的面庞立刻红了,嘴唇微微翕动显然是在默默演练,终于开口道:“我们是要为广大女性手机用户提供从游戏开发到运营的一站式服务。”

“司先生,我想请问在中国上亿的手机游戏用户中,男女比例大概多少?”

“男性占绝大多数,2010年底的统计是男性占92%,今年上半年的统计是男性占90%。”

“司先生那我又要问了,为什么放着90%的市场你不去做,偏要去做10%的市场?”

“因为……专门针对女性用户开发的手机游戏还是空白,而且女性手游用户群在逐渐扩大,我觉得这是一片蓝海,很有前景。”

Billy忍不住冷笑:“司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没人针对女性玩家开发手游?另外,你觉得占比从8%变为10%具有很大意义吗?”

司睿宁的脸越来越红,嘴唇竟有些颤抖地说:“增加的这2%对于100%而言确实微不足道,但对于8%而言却是增长了四分之一,我认为是有意义的。”

“你应该清楚所有的市场调查和统计都是有误差的,这区区两个百分点的变化也许仍在正常误差范围之内,你所谓的增长可以忽略不计,这一点你考虑过吗?”

司睿宁怔住,无意识地把手举到脸上,用指尖去挤鼻翼上的一个粉刺。谢航和颜悦色地问:“在你看来女性用户与男性用户对手机游戏的需求有哪些不同?”

司睿宁把手放下,鼻翼上出现一个红点,估计是刚才太过用力把粉刺抠破了。他积攒的底气已被Billy一串追问扫**得所剩无几,声音有些暗哑地回答:“适合女性的手游不需要太强的暴力和残酷程度,她们不喜欢那些打打杀杀的过关,女性更注重社交需求,会很好奇朋友们玩到哪一级、挣了多少分。我们开发的游戏不追求竞争性刺激性,强调的是休闲性和趣味性。”

谢航笑道:“你选择这个方向是因为自信对女性的心理和行为特征很了解?”

司睿宁一时无语,又抬手在鼻子上搓弄,指尖都已沾染几丝血迹却浑然不觉。谢航本能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探身给司睿宁递过去,他愣一下,略带迟疑地伸手来接,就在两人指尖触碰的刹那间谢航的身体竟倏然有种过电的感觉。

司睿宁用纸巾在鼻子上蘸蘸,看到上面的血红斑点不禁一惊,脸更红了,低声说句“谢谢谢董”,三个“谢”字连在一起听起来倒像是结巴或哆嗦导致的叠音,Billy忍不住笑了,司睿宁窘得低下头。

谢航用手在空中比划个小圈,柔声说:“那里正好是危险三角区,有粉刺一定不要挤它抠它,搞不好会感染的。”

Billy惊讶地偷瞄一眼谢航,Eva装聋作哑埋头在电脑上做记录,司睿宁感激地对谢航点头说:“我记住了。”

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比只能算是少年的小伙子,想到他孤单无助的可怜样,听到他如此恭顺乖巧的应承,谢航深藏心底最隐秘的情愫被一只无形的手撩动了。

谢航选择了位于柏悦酒店66层的北京亮餐厅与司睿宁第一次共进晚餐。她记得萧闯曾很想去当年北京最高的京广中心吃饭,而Robert也喜欢到上海当时最高的金茂九重天喝酒,也许男人对高度的追求与膜拜是与生俱来、无一例外的。

座位在西边靠窗一处安静的角落,这是谢航特意预订的。初秋的天空一片明澈,余晖掩映下的远山轮廓清晰,俯瞰长安街华灯初上,脚下的北京一点点亮起来,令人心情愈发的好。见司睿宁盯着菜单直皱眉,谢航笑道:“还是我替你点吧。”她指一下自己鼻尖,“你这几天一定记得不要吃刺激性的发物。”司睿宁点头,一切交由谢航做主。谢航翻翻菜单扮个苦脸说:“你真可怜,这么多好吃的都只能看着,辣椒蟹不能吃、大龙虾不能吃、生蚝鹅肝都不能吃,算了,我也忍痛不点这些吧,不然该把你馋死了。”最终替司睿宁点了沙拉和香烤西班牙猪排,自己点了鲍鱼松茸汤以及和牛肉眼牛排。

侍者刚要转身谢航叫住他,有点难为情地说:“我又改主意了,还是想喝点酒,给我来杯赤霞珠吧。”然后又对司睿宁款款一笑:“酒你还是别喝了,对你不好,反正看你也不是好酒的人。”

司睿宁刚点下头又忙摇下头,见谢航诧异便翻译道:“你说的对,我不好酒。”

谢航一边往餐前面包上抹蘸料一边问:“你怎么想到去参加上周那个论坛?你不知道那会是女性的天下吗?”

“知道。因为我做的是女性手游,所以一直关注针对女性的这类活动。之前谈过几家VC都不顺利,我想也许女性投资人对我的项目会多一点兴趣和认可吧。”

“投资人还分男性女性?”谢航说着随手把抹好蘸料的面包递给司睿宁。

司睿宁愣一下,面露犹豫,谢航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司睿宁这才双手接过,说:“当然。投资人也是人,不是机器,总不会因为做投资就把性别抹杀殆尽吧。”他忽然咧嘴笑了,不经意露出一颗虎牙,“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对的。”

谢航不动声色,又问:“怎么想起创业的?有什么目标吗?”

司睿宁把目光投向窗外,指了指向西延伸的长安街:“我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你一样,站在最高处。”

谢航淡淡一笑,抬手指向高高的金字塔状穹顶:“我可不是在最高处,在我头顶上是玻璃天花板。”

司睿宁看着谢航认真地说:“在我眼里,你已经高得让我感觉高不可攀了。”

谢航摆弄着手里的汤勺一语双关地问:“你恐高?”

“当然不,否则我也不会盼着往高处走。”司睿宁再次露出虎牙,“我发现了,人在高处时不要往下看,保持平视或向上仰视就不会恐高,因为那样你根本不觉得自己高。”

谢航盯着司睿宁的眼睛问:“比如此时此地,你和我在北京海拔最高或许消费也最高的餐厅共进晚餐,你觉得自己高吗?”

司睿宁承受不住与谢航对视,很快垂下眼睛,喃喃地说:“我觉得自己很低。”

谢航说:“前一阵我刚和一个朋友聊过,人这辈子归根结底就是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摆正自己的位置。我想对你讲的是,不要感觉自己比任何人低,尤其是在我面前。”

“谢谢……谢董。”

“你又来了,人家真该以为你是结巴。”谢航大方地说,“叫我Abby好了。”司睿宁点头答应。谢航自言自语:“我怎么称呼你好呢……小司?不好,还以为是贾宝玉身边的小厮。睿宁,这两个中文字都挺好,可连在一起听着像是英语的raining,总下雨可不好,我喜欢阳光。嗯……我叫你小宁,可以么?”

“当然可以,我妈就叫我小宁。”此话一出司睿宁的脸登时红了,谢航也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专注地喝汤。

一阵难捱的静默过后谢航想到个新话题:“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书吗?”

“《哈利波特》!”司睿宁不假思索回答。

“真的啊?!”谢航惊呼,“我也特别喜欢,从第一部首印版出来我就开始追,当时还没中文版呢。”

“我比你晚好多,是从第四部火焰杯才开始看的,再回过头去找前面三部。”

“当然嘛,你比我小那么多。哎,你最喜欢里面的谁?Harry?我发现你要是戴上眼镜真和他挺像的,白白的瘦瘦的,有时候显得特无助……”

司睿宁摇头:“我最喜欢赫敏,她特别聪明而且勤奋,绝对的学霸,很多秘密都是她最先发现的,还有她始终特别镇定,哈利和罗恩反而比她情绪化,她最有大将风度。”

“嗯嗯我也非常喜欢Hermione,她总是know it all,比那两个男生强多了。”

“对,所以他们叫她‘万事通’。”司睿宁偷瞟一眼谢航,“我觉得你就是中国版的赫敏,你有她的全部特质,聪慧机智、沉着果断、有领导力,绝对的御姐范儿,而且还……漂亮。”

谢航能感到自己脸红了,忙喝口酒掩饰一下,自嘲道:“我呀充其量是老版的赫敏。”

司睿宁望着谢航一脸认真地说:“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年轻。”

谢航很开心,不只因听到这句关于年龄的评论,还因为无意间发现她和司睿宁居然如此默契和共鸣。

各自的主菜吃完,谢航把头一歪,露出小女生一般的笑容问:“我还想吃甜点,可以么?”

司睿宁一怔,没想到谢航竟会征求他的批准,不知所措忙点头:“当然。”

两人合着吃完双人份的香草冰淇淋,谢航把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喝掉,招手示意侍者结账。谢航特地暗暗留意侍者端来账单和她签信用卡时司睿宁的反应,司睿宁并没摆假意付账的姿态,也没好奇打探这顿晚餐的价钱,连对谢航聊表谢意也没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谢航正做的这串举动完全与他无关。谢航感觉很舒服,她满意司睿宁对多少钱、谁出钱一律这副毫不在乎的态度,她恰恰希望司睿宁在享受她所提供的一切时都能如此心安理得。

从66层下到63层换电梯时谢航微微仰头看着司睿宁问:“会开车吧?”司睿宁点头,谢航说:“我刚才喝酒了,你开车送我回家,不远,就在朝阳公园旁边。”谢航的语气很平静又很干脆,透着那么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她在内心里毫不怀疑司睿宁定然同意,她自信司睿宁又岂会有丝毫的不乐意。

走进电梯,谢航从包里掏出凯迪拉克的智能钥匙递给司睿宁,司睿宁张开手接,就在指尖碰到司睿宁手心的一瞬间谢航又有一种周身过电的感觉。她看着镜子中的司睿宁和自己,意味深长地说:“我交给你了。”

第二天晚上谢航又把司睿宁带回家,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挺大的盒子说:“小宁,送你样东西。”

司睿宁一层层打开包装,在谢航眼中就像一个男孩正在拆刚收到的玩具,她说:“是剃须刀,德国博朗的,7系列。”

司睿宁把剃须刀拿在手里掂量,感觉沉甸甸的,说:“我有刮胡子的东西,这个太……复杂了。”

谢航把另一个圆胖状的物件摆好:“复杂的只是这个清洁和充电的家伙,其实也是全自动的,剃须刀本身更简单,一点不复杂。”谢航送司睿宁这件礼物大体是出于私心,她非常怀念以前听着萧闯或Robert的剃须刀马达蜂鸣声醒来的早晨,那时候的她内心满是温馨和踏实。

司睿宁小心地把剃须刀原样放回包装盒,谢航诧异道:“怎么了?不喜欢?”

“当然喜欢。不装好怎么拿回去?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用。”

谢航明白了,她走到玄关打开矮柜里的抽屉,隔老远对司睿宁大声说:“我给你一套钥匙。”

司睿宁以为谢航指的是车钥匙,回道:“我没机会独自开你的车,你肯定在车上,所以不用给我钥匙。”

谢航把手背在身后,笑眯眯走回来,拉过司睿宁的手将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说:“是这个家的钥匙。你去把剃须刀放到主卧卫生间里,只能在这儿用。”

司睿宁接过房门钥匙,看眼谢航,谢航笃定地点下头,又是一副不容你拒绝更料定你不会拒绝的神情。司睿宁把钥匙拿在手里掂量,感觉更是沉甸甸的。

等司睿宁照谢航吩咐把剃须刀放到卫生间回来,谢航拉他在沙发上坐下,小心地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说:“好多了,那个粉刺基本上消了。哎,一会儿洗完澡我给你敷面膜吧。”

司睿宁正难为情,茶几上谢航的手机响起,显示的是一长串数字。谢航瞥一眼便起身接起来问:“Billy,怎么样?咱们的proposal(提案)他认不认可?”

过一阵谢航从书房走回来,司睿宁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是Billy?”

“他的号码我记得啊。”

“下属的手机号怎么不存到通讯录里?直接显示人名一目了然,省得记那么多数字,你不嫌麻烦?”

“麻烦吗?这很难么?”

“怎么记得过来?”司睿宁一脸惊异,“朋友、同事、客户、亲戚,你能记下多少联系人?”

谢航想了想,抚摸着司睿宁的手笑道:“我也不知道能记多少,好像用得着的都能记住,如果忘了就说明实在是好久都不联系了,那忘就忘了吧,存在通讯录里同样没意义。”

司睿宁还是无法理解:“你是用这办法锻炼记忆力?”

“记忆力还用得着锻炼?”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呢?”

谢航见司睿宁有些起急便不再卖关子:“从我开始用手机就一直对通讯录很抵触,我不想让别人一眼就能看到是谁给我打电话,最初手机屏幕只有窄窄的一条,如今屏幕像脸这么大,正如你说的,人名一目了然,一点隐私都没有。”

“你可以给每个人起代号嘛,只有你自己能懂。”

谢航笑了:“那不是一样得记好多代号?其实手机号就是人的代号嘛,只是11位长度而已,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司睿宁愣愣看了谢航片刻,咕哝道:“你真的很特别。”

“我当然很特别喽。不过你倒说说看,我哪里特别?”

“嗯——你的记忆力超乎常人,还有……你特别想保护自己,有很强的疆界概念,被人看到是谁给你打电话都会让你感觉受侵犯。”

谢航平静地看着司睿宁,抬手轻轻爱抚他的脸,说:“我和你之间没有疆界,我对你不设防。”

“Abby,你哪天有时间?去我公司看看吧,就在上地的一家孵化器里,等投资到位我想把公司搬到朝阳区找个创意园,税务政策更优惠,离你也能近些。”

谢航没马上回答,去厨房现榨了一杯蔬菜汁,然后坐到餐桌旁向司睿宁招手,等司睿宁过来坐下她反问道:“小宁,你希望我当你的投资人还是当你的……”

见谢航用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一下,司睿宁接道:“恋人?”

谢航开心地点下头,司睿宁的用词令她满意极了,心底涌起一股幸福感。

司睿宁有些不解:“为什么只能二选一?不能既是投资人又是……恋人吗?”

“小宁,这个问题我想和你严肃认真地谈一次,只谈一次。很久以前我的一位非常好的朋友做出过一个提议,我很赞同,后来一直作为我的一项原则。这原则就是绝不在恋情、亲情和友情中掺杂任何金钱与利益关系。所以如果咱们之间想保持亲密关系甚至以后更进一步,赢富基金就不能成为你的投资人。”

“这未免太绝对了,感情与事业难道只能水火不相容?总可以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吧。”

“要想真正做到两全其美,就必须从一开始在两者之间清晰地划一道红线。”谢航语气柔和下来,“还是刚才说的那位朋友,几年前他的项目几乎撑不下去,我想破例给他投点钱却被他毅然拒绝,宁可眼看项目黄掉也不肯让我们之间的友情面临利益冲突的威胁。我至今都很感激他,是他保住了这份珍贵的友情。”

“后来呢?”

谢航一怔:“什么后来?”

“他的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很好啊,项目成功了,现在他的事业做得很大。”谢航笑道,“我问过他,如果找不到别人投资、项目真的黄掉他会不会后悔。他说如果天底下只有我出于情谊才肯给他投钱,说明他的项目毫无价值,只配黄掉,没什么可后悔的。”

“唉,你的那位朋友也够特别的,简直是……简直了。”

“所以如果你对自己的项目真有信心,就不会纠结我投不投钱,因为一定能找到认可你项目价值的人。”

“好吧好吧,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司睿宁伸个懒腰然后把手搭在谢航肩头,“和你相比,神马都是浮云。”

谢航欢喜地和司睿宁紧紧搂在一起,好像要把他融化在自己怀里……

夜深了,谢航从床头向外望去,见司睿宁正坐在厅里的地板上对着茶几上的笔记本用功,便强打精神说了句“别睡太晚”,随即再次滑入梦乡。

果然如谢航所愿,清早唤醒她的正是一阵剃须刀马达嗡嗡的蜂鸣音,她舍不得睁开眼睛更不想起床,近乎迷恋地聆听着已经好久不曾听到的声音,尽情感受这套房子里从未有过的男性气息。

蜂鸣音停了,司睿宁从卫生间走出来,问道:“你醒了?”

谢航仍然闭着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看出你在笑。”

“讨厌!”谢航扬手把司睿宁拽到面前问,“剃须刀好用吗?”

“好用。”司睿宁摸摸下巴,“就是感觉皮肤有点紧,发干。”

“怪我疏忽了,应该同时给你买瓶须后水的。”谢航起身走向卫生间,“再仔细想想,从早到晚还需要什么,今天一次性备齐。”

司睿宁跟过来说:“那些都无所谓,今天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什么事?”谢航正刷牙,口齿不清地问。

“我想请你帮忙,把我的项目推荐给别的风投。”

“没问题呀,我已经在替你留意了。”

司睿宁从背后搂住谢航的腰,摇晃着说:“亲,光留意怎么行?你得主动帮我联系啊,就说你发现一个很不错的项目,建议他们考察一下,然后我就能去谈喽。”

谢航被晃得晕乎乎的,笑着说:“别闹,你想得太简单了。昨天跟你讲过的那个朋友的项目,我也曾推荐给别的VC,人家问这么好的项目我自己怎么不投,我说我想投可对方偏不要,人家听后哈哈一笑没下文了。同样道理,人家要问为什么我不投你,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呗,至于他们信不信,我反正信了。”司睿宁把脑袋搭在谢航肩头,对着镜子说,“你就告诉他们我是你男朋友,你不想跟我有利益冲突所以不能投,他们看你的面子至少会愿意听我介绍吧。”

谢航凝视着镜子里的司睿宁,问道:“你想让我在圈子里宣布你是我男朋友?”

司睿宁松开手,反问:“怎么?难道我不是?那我是什么?”

谢航转过身,托着司睿宁的脸说:“这是两回事。你是我男朋友,并不意味着我就必须马上对外宣布你是我男朋友。咱们第一步已经走得太快了,第二步最好稍微稳妥一点。”

司睿宁甩头摆脱谢航的手:“你觉得太快了?后悔了?”

“当然没后悔。但你也不否认咱们确实太快了吧,你数数看,算上今天这才是咱们见的第几面?小宁,我再说一遍,这是两回事。咱俩走得再快也与他人无关,但公开咱俩的事就与他人有关了。”谢航试图缓和气氛,又笑道,“就像网上说的,该hold住的一定要hold住!”

司睿宁的心情大受影响,转身默默走开了。

谢航梳洗完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问道:“你还吃昨天早晨那种麦片?要不要换一种?”没见司睿宁回应,谢航探身往客厅里张望,司睿宁正郁郁寡欢坐在沙发上发呆。谢航心里不忍,柔声唤他:“你过来。我问你,心目中有没有哪家VC可能对你的项目感兴趣?我可以试着和他们打个招呼,你们先接触再看。”

司睿宁腾地站起,兴冲冲奔过来:“真的?我就知道你不会不帮我。”

“别高兴太早,只是帮你联系一下,进门之后的事就靠你自己了。找哪家VC你应该有目标吧?”

“当然,我都研究过了,小创投资!”

“咣当”一声谢航手中的牛奶桶掉落在早餐台上,把司睿宁吓一跳。谢航强作镇定一边收拾台面一边问:“为什么是这家?”

“因为小创系在游戏行业耕耘很深,可以说是投资圈最懂游戏的,和我应该有共同语言。”

“可他们不仅是从游戏起家,现在自身的业务重心仍然是游戏,你不怕他们把你的idea(主意)偷去?”

“不怕,如果他们真能看上我的idea,肯定直接把我和团队一起买过去。去年3Q大战以后连腾讯的套路都改了,如今业内公认的做法是能买何必要偷。”

谢航心存侥幸地问:“专注游戏领域的不止他们一家吧,有没有其他选择?”

“不一样,其他的都只能投钱而已,你也知道小创自己的游戏业务做得很大,他们能带给我众多资源,不仅是风险投资而且是战略投资,当然应该列为首选。”司睿宁见谢航面露难色又问,“你跟他们不熟?托人问问呗,只要联系上哪个投资经理就成。”

“正相反,是太熟了。”谢航无奈地苦笑,“真是怎么躲也躲不开,小创的老板萧闯曾经是我的……男朋友。”

“真的?!太棒了!”司睿宁喜出望外地一下将谢航抱起,“那我能直接见他们大老板?冲你的面子他还能不给我个机会?这事十有八九成了!”

“哎呀你先把我放下,好好说话。”谢航整理几下头发,“你没搞清楚状况,我根本不想再看到他,所以这忙我没法帮你。”

司睿宁狐疑地问:“你们……刚分手?”

谢航冷哼一声:“九九年分的。”

“哇塞,那都上个世纪的事了,经过十二年什么爱和恨早都无感了吧。”

“可我和他在一起十一年!”

“十一……1988年?哇塞,我才三岁,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了。你呀就是记忆力太好,估计他早不记仇了。”

“我根本不在意他记不记仇。”谢航恳求道,“小宁,天底下我最不愿见的人就是他,咱们再找其他家好不好?”

“那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还有什么不自在、过不去的?反正我觉得他最合适,再说最可能买你面子的就是他吧。”

谢航脑子里嗡的一声,恍如多年前的一幕再度上演,连台词都几乎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于当初是萧闯逼她去见雷岷,而今是司睿宁逼她去见萧闯。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为自己喜欢的人不得不去见自己不喜欢的人?她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嘶喊:“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

气氛瞬间凝滞,司睿宁脸色煞白,不知发生了什么痴痴看着谢航。谢航竭力平复下情绪,端起牛奶喝一口,冷峻地问道:“你这是在利用我,承不承认?”

“我哪有那么多心机。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也根本搞不懂。我只是觉得以小创在游戏业的地位,即便他们不投也可以给我提些有价值的建议吧。你要是不愿意我怎么可能勉强你,反正求你投资你不肯、求你帮忙联系你也不肯,连我这所谓的男朋友也根本见不得光。”司睿宁转身嗫嚅说,“到底是谁在利用谁嘛……”

“喂,你干嘛去?”谢航冲着司睿宁的后背问。

“干嘛?去公司上班呗。别人不帮忙,我自己要再不努力就彻底没希望了。”

“早餐都不吃啦?”

司睿宁摇头:“反正我以前从不吃早餐,不差这一顿。“

谢航的心一下子软了,故作刁蛮地说:“你给我过来,先好好吃饭,听话!”见司睿宁已经开始收拾电脑她急道:“哎呀没说不帮你嘛,我去还不成吗?”

司睿宁立马转回头,咧开嘴开心地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小创系的总部仍在亚运村,只是换了个档次稍高些的写字楼。萧闯当初曾发下宏愿待到吃遍大屯路和慧忠路上的大小餐馆之日便去华尔街上市,岂料两条街上新餐馆层出不穷,拖累小创系时至今日尚无一家控股公司成功上市。萧闯考虑过另寻新地方改换风水,但阿甘、郭胖儿和瘦头陀都已在亚运村周边买了房子,自然懒得挪动,而且萧闯自己还有爸妈的家也都在北四环沿线,终究作罢。

谢航刚让守着前台的小伙子通报一声,萧闯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从里面迎出来,双臂刚张开又放下,右手伸了伸又缩回,干笑说:“算了,不招你骂了,你肯来我就已经很知足。要不要转一圈视察一下?我特意吩咐公司上下彻底拾掇一遍,就为迎接你大驾光临。”

“不必了吧,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小忙,聊完就走。”

“哦,也行,都随你,那就到我办公室坐吧。”

萧闯的房间不算大,陈设也很简单,是个里外套间。经过外间时萧闯指着写字台说:“这是阿甘的位子,他这几天不在,回老家了。”

在里间的沙发上坐下,谢航环顾四周说:“你这儿倒挺朴实无华,真不像暴发户的样子。”

“你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我本来就不是暴发户嘛,你应该清楚咱是有深厚文化底蕴的人——熟读金庸全集。”

“我是真心夸你,本以为你肯定得瑟搞成富丽堂皇那种,没想到这么低调。”

“小创投资的资金基本是自有的,只有少部分是朋友托我打理,我们不搞资金募集,当然不需要用钱装点门面,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萧闯马上跟一句,“这话不是冲你啊,你别误会。”

一个小伙子进来给谢航上茶,谢航本以为是刚才那个前台,仔细一看发现不是,诧异地问萧闯:“你这儿怎么从前台到端茶倒水的都是小伙子,就没个女孩儿?”

“我不雇女的,全是麻烦。”

“麻烦?”谢航愈发不解。

萧闯自打被小翠暗算以致跟谢航分手便立誓再也不要女下属,此刻当然不便对谢航道出实情,只好说:“孕期、产假、哺乳期没完没了,太麻烦。”

“哦——”谢航笑道,“难怪圈里都说你们小创是少林寺,我还以为是夸你们个个武功高强、身手出众,原来指你们是一群和尚。”

“瞎说,阿甘他们早都有老婆孩子了,倒是我一直……”萧闯直勾勾盯着谢航说,“在苦苦守候一个人。”

谢航把脸扭向一边说:“我刚接触到一个项目,手游方面的,你是行家,想请你看看有什么建议。”

“没问题,如果真有前景咱们一起投。哦对了,你说过绝不跟我在同一家公司当股东。没所谓,我就替你当回参谋,如果我觉得行,你就投,事成之后你请我吃顿饭。”

“吃饭就免了,反正我不会投。”谢航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惜为时已晚。

萧闯已然起疑:“你不投?那干嘛还要我给你建议?”

谢航一咬牙硬着头皮说:“不是给我,是想请你给项目团队提些建议。”

萧闯双眉紧锁,一言不发看着谢航,谢航尽管心里发虚但故作镇定,强撑着与萧闯对视但最终败下阵来,无力地垂下眼帘。萧闯说:“不对……你赌咒发誓跟我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简直是不共戴天,竟会为了让我给他们提建议跑来求我,这里头有事吧?”

谢航既沮丧又生气,她生萧闯的气、生自己的气,也生司睿宁的气:“算了,你既然不肯帮忙就别打听了。”

“我没说不帮啊。你总不能既要我帮忙又把我蒙在鼓里,这不合适吧?”

谢航叹口气,直视萧闯说:“行,那我就坦白告诉你,这项目的创始人在和我交往。好了,现在你满意了?愿不愿意帮随便你。”

“这好事啊,我得衷心祝贺你才对嘛。”萧闯口风一转,“可我还是有点糊涂,他项目需要钱你给他就是了,这点实力你又不是没有,就当他的天使投资人喽,你那么有爱心,现成活脱脱一个天使嘛。难道是怕赔钱?不应该呀,为男人赔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谢航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你懂什么,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他并非看中我的钱,我也不想干涉他创业,所以无论我自己还是赢富基金都不会投钱给他。”

萧闯若有所悟:“明白了,就像当初你在盈孚也不便给裴庆华投钱,那时你找的是吕梁资本,这会儿你找的是我。看来这次你也是动了真感情,要不然何必大动干戈。”

“胡说八道!关老裴什么事?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谢航真想说这会儿找你正像当初为了你而去找雷岷,但她终究忍住了,此时此地再提那些陈年旧事又有什么意义?

萧闯咬牙切齿道:“行!这忙我一定帮,我倒要亲眼见识一下能让你动心的究竟何许人也。哎哟,我多嘴问一句,不会又是个老外吧?你知道我英语马马虎虎。”

谢航把脸一沉:“我谢谢你,你确实帮了我一个忙。不过先说好,希望你能本着专业精神对事不对人。如果他的项目可行,你愿意投或者介绍别人投,我都不反对;如果他的项目有问题,希望你能客观指出来,但不要为难他。”

萧闯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这么护着他,你还是那么会疼人。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他。不过话说回来,做投资第一重要的是看人,其次才看事,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当然,你尽管充分考察他,如果发现他自身的问题可以明确告诉他,但希望你不要对他持有偏见甚至……敌意。”

“哈哈,你真是又当媳妇又当妈,要不你干脆在旁边盯着?”见谢航摇头萧闯挺豪迈地一挥手,“放心,我的原则向来是——以德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