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晖本人与他的姓反差很大,连小熊都比不了,干瘦而苍白,看着有点弱不禁风。在光谷广场旁边一家咖啡馆刚见到裴庆华,熊晖便抢步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左右摇晃连声说:“太荣幸太荣幸了,真想不到,今天真见到真人了!裴总您好!”

卢明在一旁笑道:“不愧是握手网的,握住就不撒手。”

熊晖忙把手松开,一脸不好意思:“裴总实在抱歉,我太激动了。”

卢明纠正说:“裴董不喜欢别人叫他裴总。”

熊晖愈发惶恐:“哎呀我不知道,裴董真对不起,实在是冒犯了。”

裴庆华一边示意熊晖落座一边大度地表示:“叫什么都行,没那么夸张。”

熊晖局促地在沙发里挪动身体:“昨晚接到卢总的电话我一直不太敢相信,裴董您居然知道我,而且您居然主动要见我。”他忽然起身说,“对了,今天必须一定只能由我买单,您两位还要点什么?我去安排,这家店是我最早一批签约商户,关系铁得很。”

等熊晖忙活一圈重新坐定,裴庆华笑着问他:“你肯定琢磨过我为什么约你吧,怎么样猜出来没有?”

熊晖忸怩道:“有点不太敢想,难道是东宝汉商看上我了?可即便真是这样,也用不着您亲自出马啊……”

卢明说:“和东宝汉商没关系,裴董如今没心思管那边的事。是裴董手上的另一个项目看上了你。”

“啊?!什么项目?嗨,我都多余问,只要是裴董您的项目,我无条件参与!”

“你说话算数?”裴庆华和卢明交换一下眼色,直接挑明:“是饭团网。”

“饭团网?那不是黄歆的项目么?”

卢明说:“对,黄歆是创始人,我们裴董是潜在的重要投资人。”

“我还以为……”熊晖的眼神瞬间黯淡,“裴董,如果您看好团购这块,完全可以直接打出自己的旗号嘛,何必投黄歆?”

裴庆华问:“跟我干和跟黄歆干,你认为有什么不同?”

“他哪能和您相提并论。而且跟着您从头开始,我就也能像卢总那样,当然我跟卢总没法比,但我好歹也会是这个项目的元老之一嘛。跟黄歆干就不一样了,我和他在武汉斗了大半年,到饭团网我顶多算个降将,何况真斗下去还不知道谁降谁呢……”

“熊晖,首先我不是心血**要投黄歆,我自信看人还是比较准的,现在做团购的号称将近一千家,很快就会七零八落,最终剩下的会有谁?握手网三年以后还在不在我说不好,但饭团网一定在。我是给你指条明路,免得日后树倒猢狲散未必还有这么好的机会。其次我也不是心血**要找你,无论哪家想做到团购的全国老大,武汉都绕不过去,你和你的团队把武汉市场做到今天这个程度,你的价值有目共睹,所以我诚意邀请你带着班底加入饭团网,既是帮黄歆一个忙更是帮我一个忙,这个人情我将来一定会还。”

难得一直话密的熊晖沉默了,卢明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裴庆华用眼神把他按住。熊晖终于难为情地开口:“裴董您这话真让我无地自容,可是黄歆比我还小两岁,我跟着他实在有些心不甘,尤其已经斗得有些伤感情,他往武汉一连派了三个城市经理都被我打得无法立足,我和我的人跟饭团网恐怕很难相处。您刚才提醒握手网未必能长久,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不过我以前就想过,反正我们都是土生土长本地人,大不了回去做自己的小公司,再差也饿不着。”

卢明旁敲侧击:“熊晖,看来你顾虑不少,所以更应该充分利用眼前这个机会。黄歆视我们裴董为前辈,言听计从,何况裴董又是投资人,他的话当然极有分量。你有任何想法都不妨说出来,我们裴董可以做饭团网的主。”

熊晖又不说话了,只间或来声长吁短叹,半天过后才说:“一年前我刚带着团队加盟握手网,当时谈得就很辛苦,关于期权、待遇、武汉和总部的关系、哪些我说了算哪些他们说了算,掰扯好久才谈妥。一年下来合作得还算不错,小摩擦不断但大矛盾没有,我实在找不出这么快又改换门庭的理由啊。而且估计跟饭团网很难谈成更好的条件,我没办法说服我的团队,就算他们看得起我愿意跟着我,但人都是有惰性的,没有足以动心的东西他们肯定懒得折腾。”

聊到此处裴庆华已懒得多言,熊晖倒热情地要尽地主之谊,先是问他们住在哪里,香格里拉还是马哥孛罗?又说刚开的威斯汀很不错,香格里拉有点旧了马上要重新装修;然后再三邀请他们明天一起“过早”。都是卢明虚与委蛇而裴庆华不发一语,熊晖见状替自己找台阶说搞团购搞得越来越大众,忘记裴董这样有地位有身家的大概不适应热干面、油饼包烧卖这类吃食尤其是小店环境。

等熊晖走后卢明忽然对裴庆华一笑,说:“真应了那句话,天上九头鸟……他既想跟咱们谈价,又不想主动开价,那就怨不得咱们喽……”

“下面该你们仨忙了。”裴庆华把咖啡一口喝完,补了句,“注意点儿分寸。”

当天晚上握手网在上海的高层便收到几张照片,是华中区域总监熊晖和两个人会面的镜头。他们从网上稍加比对就确认其中一位竟是原汉商网董事长兼CEO、合并后的东宝网董事、如今的汉商资本实控人裴庆华;另一人不是背影便是侧脸,看着像是裴的副手,也不排除是替此次会面牵线的第三方。

熊晖接到上海打来的电话时刚结束每晚例行的分享会,他等骨干们都走出会议室才夸张地对着手机笑道:“老板,又来鞭策我们了?这一周弟兄们干得不错,又拿下几家重点商户。”

握手网的创始人是两位,先后客气有余、亲热不足地向熊晖打招呼,熊晖意识到这通电话不简单。对方举重若轻地笑问:“老熊精力确实充沛,与电商巨头相谈甚欢丝毫不耽误你率领团队打单,有什么秘诀可以同我们分享一下?”

熊晖一凛,一本正经地装傻:“巨头?我惟一……哦不,应该是惟二……认识的巨头就是你们俩嘛,别人谁会瞧得上我这等小角色。”

“老熊你太自谦啦,像裴庆华这样在电商乃至整个互联网圈子都数得着的人物能把你视为座上宾,你就别打算深藏不露啦。”

熊晖嘿嘿地笑:“你们搞错了,裴庆华是宾,我是主。他到武汉来玩,能有机会当面见识他的风采我自然求之不得嘛。纯是闲聊天,主要是他海阔天空讲他的创业史,听得我还蛮激动的。”

“是吗?刚给你发过去了,你看看。反正我们怎么看都感觉更像是密商,而不太像闲聊哟。”

熊晖打开电脑上的QQ对话框,接连收到两张照片,上面的裴庆华都是一副凝神静听的肃穆形象,而自己要么慷慨陈词要么眉头紧锁,难怪上海方面有所怀疑,这照片抓拍得实在太讲究了。他干笑两声才说:“你们知道我一向人来疯的嘛,见到裴庆华那样的人物难免有些兴奋过头,小小失态也不算给握手网丢人啦。”

“老熊,我们看到照片的第一感觉是什么你知道么?就两个字,亲切!还记得去年元旦刚过我们到武汉拜访你,约在哪里来的?是光谷书城那边吧。你当时就是这样的神态,谈起你对武汉市场的了解真是神采飞扬,聊到我们之间的合作你也是这样思虑慎重周密,真是太熟悉太亲切了。”

两人像演双簧似的配合默契,另一位说:“时间过得真快,都一年多了,要不再去看看老熊?蛮想的。我代表你还是咱们一起去?”

熊晖忙说:“哎呀两位老板,小熊我谢谢你们的厚爱,也正有几句话想对你们说。武汉市场你们大可彻底放心,握手网眼下的问题在北面,连黄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北伐?北京就更进不去。你们还是多考虑全国业务大方向,我这边不用操心。”

放下电话两位创始人四目相对,一个说:“他动摇了,对咱们的北伐战略丧失信心,怀疑红旗还能打多久。”

“嗯,所以他想自立门户。但他需要靠山,裴庆华的汉商资本当然是理想选择。”

“是啊,团购这行的门槛实在太低了,外面的随便进来,里面的轻易独立。”

“我看咱们必须马上去武汉,明天就去!”

“不用都去,太抬举他了,我去就行。但我要带两个人,一个财务、一个BDM(业务拓展经理),他们俩要留在武汉。恐怕要做最坏的打算,即便熊晖走了,团队不能走;即便团队走了,商户不能走!”

另一个忽然疑虑道:“你说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他为什么发给咱们?既掌握熊晖的行踪又清楚握手网的情况,会是什么人呢?”

“你是怀疑……熊晖?他本人自导自演?!”

“说不好,但目前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也许他是想对咱们施压,希望咱们为笼络他主动多给些好处,一旦咱们填不饱他的胃口他再把团队拉走。”

“那我明天跟他谈还得讲究点策略,先探他的口风。如果他抱怨这抱怨那,说明他只是想谈条件,那我就跟他谈;如果他一个劲表忠心,反而说明他已经铁了心要走,是想迷惑咱们,那我就只能快刀斩乱麻了。”

一夜没睡好的熊晖强撑着主持了早间例行的动员会,带领团队喊完口号就去中南路现场督导新提拔的BDM培训新上岗的BD,正忙着却有人通风报信说老板突然驾到,你赶紧回来吧。熊晖吃一惊,忙不迭赶回公司,只见老板正满面春风等着他共进午餐,而同来的两个人已经紧锣密鼓投入工作,该查账的查账、该见商户的见商户。熊晖眼见昨夜预料的最坏情况业已应验,反而很快镇定下来,毕竟自出校门至今已闯**十多年,风浪遇得多了,便拿定主意与老板互相试探摸底。

一顿盒饭竟吃了很久,数论交锋过后老板越来越含糊,因为熊晖诉的怨气和表的决心不偏不倚正相当。怨气集中针对握手网为拓展北方市场投入资源过多而成效甚微,熊晖愤愤不平说武汉的BD签回一个商户拿到的奖金比北京天津的少太多,而武汉的商户能享受的补贴更少得可怜,难道就因为我们更能干?公司这种鞭打快牛的做法令人寒心。老板刚重申对武汉市场的重视并表示要派人支援,熊晖立刻明确回绝,强调只要总部在政策上一碗水端平,武汉团队绝对有信心超额完成年度目标,确保武汉始终是握手网全国版图上高高飘扬的一面旗帜。

聊到下午四点多,老板走到屋角小声与搭档通话,熊晖避到外面正试图着手安抚军心就接到一个电话,他的脸色瞬间一变,顾不得跟老板打招呼便飞奔往家跑。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老婆抱着儿子眼泪鼻涕地哭,老丈人和丈母娘唉声叹气,等终于问明缘由熊晖连气带吓身子止不住发抖。原来二老如常去幼儿园接外孙,在幼儿园门口遇到一位大高个,说是熊晖公司同事,接他们一起去和北京来的贵客吃饭,老少三人高高兴兴上车,谁知车却径直开回了熊晖家。被送到楼门口老头才反应过来一路上从未需要他指引路线,便问以前跟熊晖来过吧,那人说从没来过,但以后会常来,说熊晖太忙又不想让二老辛苦,以后接送孩子的事就由他管了。二老在家里正忐忑,女儿回来了,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原来她是从上班的地方被一个壮硕的人开车送回来的,也是自称熊晖同事,说熊晖心疼老婆、以后上下班都由他接送。她问刚才为什么先是说去吃饭后来又不去了,对方嘿嘿一笑说你回家问熊晖吧。等父女俩把情况讲完一对照,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太,她嚎一声跌坐在沙发上,惊恐地睁大眼睛说,咱们家这是被人盯上了!

老婆抓着熊晖的手说:“咱们赶紧报警吧!”

“你个苕货!报什么警?!”熊晖把手甩脱,“你跟警察怎么说?人家是打你了骂你了还是威胁你了?人家说是学雷锋做好事主动给咱们当司机你能怎么说?”

“人家?你知道他们是谁?你怎么得罪他们了?”

“当然知道,人家不是说了嘛,北京来的贵客。”熊晖低头琢磨一阵,“真没想到,他们这么看得起我。”

手机响起,是老板问他为什么突然玩消失,他解释家里出了点状况,老板耐人寻味地发出个长长的“哦”,说明天一早在公司等他,希望他务必准时到。随后电话短信接二连三进来,都是下属向他通报老板当晚要跟他们一对一恳谈,让熊晖赶紧拿主意。熊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终于下决心拿起手机。

还是光谷广场同一间咖啡馆、同一张桌子,区别在于来人只有卢明一个。熊晖诧异道:“裴董呢?”

“裴董生气了、寒心了,不想来。”卢明翘着二郎腿,冷眼看着熊晖。

“他还……?!”熊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鼓起眼珠质问,“你们偷拍会面照片捅给我老板,你们恐吓我老婆孩子,该生气该寒心的应该是我吧?!”

卢明淡淡回一句:“这些是我安排的,和裴董没关系。”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太阴损了吧?你们好歹是大公司出来的,好歹是做互联网的,怎么玩得这么没有科技含量?”

卢明笑了:“你也是做互联网的,想想你对付饭团网的那些招,想想你是怎么害得他们三个城市经理逃命似的逃回北京,说说吧,你玩的有科技含量吗?”

熊晖一怔,嘴硬道:“那属于正当的竞争手段,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卢明一脸诚恳:“兄弟,咱俩一般大,都属蛇,你名校本科,我末流大专。这辈子我挣的第一笔工资就是裴董给的,99年5月,一千块。那时候你也刚开始干公司,弄好了一个月能挣一万?五千总有吧。可现在呢?你的家底我已经摸得很清楚,不客气地说,我的身家顶你十个都不止。别不服气,你各方面都不比我差,除了一样——运气差,你没跟对人。”

“昨天我已经诚心诚意表示过,如果是裴董自己的项目我愿意参与,可你们非让我跟着黄歆。”

“跟着黄歆就是跟着裴董,黄歆是裴董看好的人,他投的是他的钱,你投的是你的人。这一步你要是跟对了,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裴董不会看走眼,黄歆能成大事。”卢明凑近说:“我就纳闷,你个武汉人真愿意跟在上海人屁股后面?”

熊晖脖子一梗:“不管怎么说,你们干的不地道。”

“兄弟,难道你真不明白我们的一片苦心?刘备怎么请诸葛亮,我们照做了,但你不领情,逼得我们只好学宋江怎么请卢俊义,何苦来呢?裴董说了,你是极聪明的人,如今这样的形势面前你该做出怎样的抉择,还用我帮你分析吗?兄弟,我们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一点儿都不感动?”

“我敢不感动吗?”熊晖苦笑,“这样的形势完全是你们一手造成的,要不然我老板不会怀疑我、不会往武汉安插人。你们还害得我家人提心吊胆,方方面面的路都被你们堵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抉择的?”

“如果你老板对你深信不疑,几张照片能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别自欺欺人了,你在握手网根本不可能长久,因为没有靠山。至于你家里的事不妨换个角度想,我们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有多重视你。”

“靠山?难道我去饭团网能有靠山?”

“当然,裴董就是你的靠山,还不明白?你不明白没关系,黄歆明白就行。”

“我想跟黄歆谈谈,你能帮我安排吗?”

“当然。”卢明看眼时间,笑道,“他已经等你半天了。”

咖啡馆的WIFI时断时续,两人换了张靠墙有网线端口的桌子,卢明用笔记本电脑登录MSN,刚和黄歆打个招呼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开启视频聊天。卢明对摄像头挥下手:“黄总,熊晖就在我旁边,他想和你聊聊。”

屏幕上的黄歆眯起眼睛往前凑了凑,仔细端详一番才说:“你就是熊晖?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熊晖有些难为情,干咳一声说:“您也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黄歆认真地说:“应该都比想象中更友善更可信吧。”

熊晖嘿嘿笑了下,没说话。卢明说:“黄总,熊晖很有诚意加盟饭团网,你看……”

黄歆立刻说:“欢迎加入!熊晖,我的态度很明确,你之前和握手网谈成的条件我照单全收,你离开握手网蒙受的损失我全数补偿。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直接和卢总讲,他怎么定我就怎么做。”

“谢谢黄总。我很感动。”熊晖犹豫一下又说,“其实也没什么条件、没什么想法,既然成了一家人就齐心协力好好干。我是觉得……如果您能亲自来趟武汉,对整个团队肯定是个极大的鼓舞,更有助于他们尽快融入饭团网。”

“好,我坐明天最早一班飞机去武汉。卢总,你转告裴董,我会先到汉庭拜访他,然后和熊晖还有团队见面。”

等卢明关掉视频熊晖惊异地问:“裴董住汉庭?你们都住那儿?”

“对啊。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现在已经比过去好多了,一人一间。”

熊晖无言地点下头,掏出手机发短信,卢明问他:“你这是?”

“哦,我那帮兄弟刚跟我老板谈完话,都在我家等着呢,我先打个招呼,这就过去把情况告诉他们,再定一下明天的安排。”

“你老板?哪个老板?”卢明故意逗他。

“哦,前老板,握手网的。我现在老板是黄歆。”

“不全面,你还有一位老板——裴董。”卢明一边拨手机一边说,“这会儿你最应该打招呼的是裴董吧?”说完把手机递给熊晖,熊晖诚惶诚恐地双手接住。

裴庆华并没在汉庭酒店等着黄歆,他是在天河机场与刚下飞机的黄歆简短碰了一面。办完登机手续后裴庆华嘱咐卢明:“你到夏港马上就去见我介绍的那个小叶,后续你们的分工是主意你拿、事情他办,你尽量少出面,随时跟我联系,咱们争取同时到广州会师。”

卢明满口应承,冲大裘和小北说:“老大就交给你们了,必须照顾得万无一失。大裘你是四川人,成都算是你的地盘,不许出任何状况,记住没有?”随即又转向裴庆华:“老大,成都的事搞定您就直接回北京吧,广州有我带他俩足够了。您这一趟要是都跑完时间拖得太长,早点回去陪嫂子孩子吧。”

裴庆华板着脸问了句:“你跟我多少年了?”

卢明缩一下脖子,不吱声了。

裴庆华与黄歆再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之后。黄歆亲自从门口的平板车上端回两份盒饭,其中一份放到裴庆华面前,笑道:“今天特意让阿姨定了你的午饭。”

裴庆华边搓弄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边说:“俗话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俗话还说吃人家的嘴软,为你这顿饭我花的代价可不小哟。”

“彼此彼此,你为我送上四座城市的大餐,我既然笑纳了只好任由你提条件。”

“瞧你说的,好像我狮子大开口似的,汉商资本没那么大胃口,饭团网B轮融资我只要六百万美元的额度,不算离谱吧?”

“但你提了项排斥条款,饭团网的股东中不可以出现小创投资,你的手伸得并不短。”

“不拿小创的钱对你没有任何影响,还有很多投资人可以选择嘛,比如……赢富基金。”

黄歆抬头瞟一眼裴庆华:“我和谢董之前谈得还算不错,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她好像不再往前推进。”

裴庆华笑道:“如果她知道小创投资已确定被排除在外,肯定会非常积极参与B轮融资的。”

“赢富也和小创有过节?”黄歆再次抬眼看裴庆华,摇了摇头,“你们这辈人我真搞不懂,很单纯的生意偏要搞复杂。”

走出华清嘉园刚坐进车里裴庆华便给谢航打电话问她在哪儿,谢航笑说她正在中国的硅谷,一个叫西北旺的地方。裴庆华问是在中关村软件园么,谢航说对,刚和一家公司开完会。裴庆华说你离我家很近,干脆到我家坐坐吧,我再把地址发你一遍。谢航说好啊,但我只能空手去了,这一带好像没有买东西的地方,一直奇怪你们怎么生活。

裴庆华到家时谢航正在逗弄秦奕丹怀里的宝宝,纳纳侧靠沙发站着,目不转睛盯着谢航。裴庆华忽然笑了,秦奕丹和谢航都觉得纳闷,裴庆华说:“你们俩这样坐在一起,猛一看确实挺像的。”

谢航说:“是你眼睛老花得猛了吧?我一个半老徐娘怎么能跟风华正茂的奕丹相提并论?”

秦奕丹忙说:“我要是能有姐你一半的气质风度就好了,庆华老说我不成熟,说他有三个闺女。”

裴庆华问秦奕丹:“爸妈还有我姐呢?”

秦奕丹朝远处一努嘴:“忙活做饭呢,你姐不让保姆插手,说要亲自款待谢航姐。”说声“你们聊”就招呼月嫂把宝宝接过去,自己牵着纳纳走开了。

谢航由衷地羡慕道:“真好,这么一大家子。”

裴庆华挪近一点说:“你也可以和你爸妈一起住嘛,互相照顾。”

“准确地说是互相干涉。”谢航转而问,“你是有什么喜事要显摆吧?不然不会兴冲冲找我。”

裴庆华喜不自胜地说:“我建议你尽快给黄歆打个电话,他希望赢富能继续参与这轮融资,但最好由你主动做个姿态。B轮的盘子大概不会超过六千万美金,我只占10%,你只要不超过三千万他应该都可以接受。”

“老裴,我不参与饭团网的原因你清楚。”

“那个原因已经不复存在。黄歆明确向我承诺不会接纳小创投资。”裴庆华忽然压低声调,“路上我接到萧闯的电话,怎么形容好呢……暴跳如雷?气急败坏?恐怕连你都从来没见过他那种状态。”裴庆华留意到谢航神色有异忙接道,“他说我不专业、不正规、不入流,说我根本没搞对自己的角色,嗯……还有什么来着,总之就是我虽然赢了但路子不正,对了,叫胜之不武。”

谢航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也听说你前一阵南下搞得动静挺大。据传黄歆在武汉和握手网的创始人差点当场动手,握手网已经公开宣布在各个城市不惜代价和饭团网死磕,只要市场占有率超过饭团网即便是倒数第二也算业绩达标奖金照发。还有广州,被饭团网挖角的一拨人在扫街时和前公司的前同事们狭路相逢,竟然在商户的店里大打出手。老裴,这里面都有你的功劳吧?”

裴庆华不以为然:“照我看你就是做投资做久了,离前线越来越远。这番考察下来我深切体会到,与其说团购是新兴互联网业务不如说是传统服务业的互联网化。谁做到真正下沉、谁能够刺刀见红,谁就是最后的赢家。单靠躲在高大上的写字楼里做PPT,撑不过年底。”

“老裴,这一点咱们看法一致。还记得当初我向你推荐黄歆时怎么说的?我看中的就是他有种顽强的草根精神,下能下的来。我所指并非他的团购业务应该怎么做,而是你的投资业务应该怎么做。”谢航轻声叹口气,幽幽地说,“萧闯说你的那些话,其实还真有那么一点道理。”

“哟!”裴庆华惊愕道,“我没听错吧?难以置信,这可是你十多年来头一回对萧闯表示认同。”

谢航把脸扭向一边:“纯属就事论事,不必过度解读。”

裴庆华露出一丝坏笑:“要不要我转告萧闯?他今天刚经历过大悲,再让他来个大喜,他不是一向追求刺激嘛。”

谢航脸色一沉:“老裴,我在跟你谈很严肃的问题。无论做什么都要先找对自己的位置,投资也是如此。你是投资人,对创始团队的弱点可以指出来、提建议、帮助改进,但不应该越俎代庖、亲自上阵。你为了赢取投资机会和黄歆搞那种不合常规的对赌,如果只是权宜之策倒也无可厚非。但如果你内心念念不忘当创始人、做CEO的那种满足感,你就不可能成为合格的投资人,只配当个玩家!”裴庆华闷头不语,暗自揣摩这番话的深意,谢航有意放松一下气氛,笑道,“今天空手来的,待会儿又要享用你们家一顿大餐,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好了,刚才说的这些就算是我送你的一点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