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庆华笑问:“就你们俩?都聊什么了花四个小时?”

“庆华,在今晚之前各方主要考虑的还是如何让汉商网和东宝商城走到一起,今晚以后大家关注的问题就只有一个——汉商和东宝如何一起走下去。”谭媛盯着裴庆华的眼睛说,“我和成总谈的就是这个。”

“哦,那确实得花不少时间。成全是很有主见的人,你想说服他肯定不容易。”

“庆华,是他竭力说服我。”谭媛脸色变得严峻,与几分钟之前判若两人,“成总托我向你转达几句话,因为他当你的面绝对不好意思说出口。成总说他非常崇拜你,很久以来你一直是他的榜样,恨不能把你供起来天天对着拜,还说他很担心在你面前会自卑、会迷失自我。”

裴庆华忍不住笑:“这么肉麻的话就算他好意思当我面说,我也不好意思听。”

谭媛没笑:“他下面还有一句话——之所以想把你供起来,他是想求你不要再管具体事。庆华,成总的意思很明确,他希望给你一个很尊崇的名头,但希望你把新公司彻底交给他。”

裴庆华沉默片刻才问:“他的考虑是?”

“我刚说了嘛,那些就是他的考虑。”

“那只是几句玩笑话,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我不认为那些是玩笑话。庆华,成总真的很担心,我也担心,我们都怕合并以后你们之间会继续打,从外战变为内耗!”

“为什么?大家都很专业,我相信两边的团队都会以大局为重、捐弃前嫌,为共同的目标携起手。”见谭媛用怀疑的眼神看自己,裴庆华又问,“怎么?你怀疑我的职业素养?”

“庆华,对此我没有丝毫怀疑。但我感觉你想得过于理想化了。成总讲了很多,我慢慢也觉得他的担心有一定道理,汉商网和东宝商城的团队整合会是个艰巨的挑战,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何以见得?有我在,汉商网团队的工作肯定可以做通。”

“也许正相反!”谭媛有些激动,“庆华,刚才一进包房的门我就深切体会到成总的顾虑。在座的那些人十年前我刚到汉商网的时候他们就在,如今他们还在。”

“这有什么不对?恰恰体现了他们对公司的忠诚和团队的凝聚力,难道这样不好?打着灯笼都不好找!”裴庆华也忍不住提高嗓门。

“他们忠诚的是你,团队的凝聚力也是冲你而不是公司,过去不是冲汉商网,今后也不会冲东宝商城。这正是成总最担心的,他说你的团队有股江湖气,太抱团儿,打不散、拆不开,只要有你在他就无法驾驭,更无从整合。”

“我有江湖气?他大成子整天骂人,那算什么气?匪气?”

谭媛正要回应却听上层楼梯有脚步声便立马打住。不一会儿有人走下来,是茅向前,他看眼谭媛又看眼裴庆华,解释说:“包间里坐着孕妇,我到外面抽颗烟。”谭媛和裴庆华都侧身让他过去,他却返身往回走,嘟囔道:“忍着算了,不抽了。”

等脚步声听不到了谭媛才压低声音说:“你们两个风格各不相同,你讲义气、重感情,老茅卢明他们跟你贴心,什么玩笑都能开,但又绝对服从你的权威,只要你决定了他们就坚决执行,这是对人不对事。成总对下属严格得近乎苛刻,外界都知道他动不动骂人,却不知道他之所以骂人都是因为和下属吵得脸红脖子粗,下属不怕挑战他的权威,骂过之后他也常常采纳下属的意见,这是对事不对人。两种风格没有高下优劣之分,在各自公司都行得通,问题在于今后要融为一家公司,如何避免这种碰撞?谁退一步?”

裴庆华眉头紧锁:“他想让我怎么退?”

“成总希望你当董事长,但由他一个人做CEO,不再设联席CEO。”谭媛终于把最难以启齿的核心内容说出,长吁一口气,紧张地注视裴庆华的反应。

“这样他就能踏实?”裴庆华思虑道,“同样的治理结构,有的公司董事长事必躬亲,CEO就是个帮办;有的公司CEO一手遮天,董事长就是个傀儡。将来我和他之间仍然少不了博弈吧……”

“所以成总要和你立个君子之约,他不希望看到一个强势的董事长,他想在公司章程中限定董事会不得干预管理层日常经营决策,只能在涉及公司股权变更时发挥作用。”

“董事会都不能任免CEO?岂有此理。”裴庆华忽然冷笑,“君子之约?大成子居然自诩为君子?”

“所以他还有一句话,如果达不到上述这些要求,他只好同时当董事长。”

“虚伪!”裴庆华骂道,“他哪是想把我供起来,明明是要把我踢出去!”

“庆华,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很难,但作为朋友我想劝你一句,兹事体大,你一定要冷静,排除各种杂念,多为新公司的将来着想,千万别感情用事。”

裴庆华微微一笑:“你可不只是朋友,你还是东宝商城的大股东之一。”

“你说的没错,我也要提醒你,你同样也是新公司的股东,合并协议中明确约定你不能全数套现,你名下汉商网的部分股票将对价折换为东宝商城的股权。因此一旦你和成总闹僵甚至冲突,就不是简单的高管矛盾而是股东火并,谁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只有两败俱伤。”

裴庆华默然良久才喃喃道:“其实这个问题自从你头一次提议与东宝合并我就想到了,刚才你进门之前我们还在聊这事,我和成全如何相处、两个团队如何相处?相逢一笑泯恩仇并不难,难的是还得一起过日子。但我总有种侥幸心理,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如今看来再也拖不下去了……”

“庆华,那我就再劝你一句,别犹豫了,要退就趁早,越早主动宣布就越显得你高风亮节。”

裴庆华直视谭媛的眼睛:“成全自然希望我退,你们投资方为什么也希望我退?因为我好欺负?”

“当然不是,庆华你怎么能这样想?咱们都不是小孩子。”谭媛垂下头,用脚尖轻轻踢着墙根的踢脚线,“其实几个投资方也一起聊过,多数人的看法是相比之下成总身上更多那么一点狼性。今后与那几个巨头的竞争会很惨烈,多一分狼性也许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裴庆华自嘲地一笑:“人性倒成了累赘、成了罪过?”见谭媛仰起脸正要解释,他挥下手说,“我决定了,成全和你们不都希望我退嘛,那我就成全你们,不仅退得早更要退得彻底,我连这个董事长也不当!”

“啊?你想让成总身兼董事长和CEO?那他未免太强势了,极有可能会失控。”

“谁说让他当?”裴庆华神情凝重,“谭媛,你来当这个董事长!”

“啊?你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

“谭媛,你刚说的兹事体大,我绝不会信口开河,自然有我的道理。首先,即便我承诺不插手实际业务,只要我挂董事长的名与成全冲突就在所难免,如果到那时我再退,他肯定乘胜大权独揽,再也没人能制衡他,所以这个董事长我不能当;其次,如果我主动只保留个董事,成全肯定感激涕零,绝不会反对他人做董事长,也没理由限制董事会的权力,咱们可以联手建立一个规范健全的治理机制,对他施行有效的监督。”

“可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华研投资是东宝的股东,合并后权重依然很大,你跟成全和我的关系都很融洽。不用你出面,我会跟凯蒙他们几家打招呼,你一定会是各方都乐于接受的董事长人选。”

“庆华,如果真能这样,确实是对新公司最好的解决方案,几乎可以说是皆大欢喜……”谭媛眼神忽然黯淡,“除了你。”

裴庆华故作轻松地耸下肩膀:“没办法,谁让我多那么一点人性呢?”

谭媛眼圈发红,禁不住伸手轻轻抓住裴庆华的胳膊,正想说句什么却不防有个服务员托着整筐碗碟喊着“借光借光”走上楼来。裴庆华一边让道一边抬手护住谭媛,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这个正盼着尽早下班的服务员绝想不到与他擦肩而过的是两位在中国互联网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更想不到他们竟会在这逼仄的楼梯拐角商量攸关众多人饭碗生计乃至人生命运的大事。

裴庆华慢慢走回包房,临近门口发觉里面静悄悄的,瞬间不禁怀疑他们何时都散了,推门一看两桌人还整整齐齐原位坐着,像是一直在静候他回来。裴庆华在众人探询的目光中坐下,手伸向酒杯,卢明忙给他斟满。裴庆华呷口酒,盯着转盘上狼藉的剩菜出了会儿神,忽然幽幽地说:“当父亲后我的心态改变很多,以前考虑的都是自己,有了孩子让我明白什么叫传承。我无非是链条中的一环,承上只是为了启下。所以我现在考虑更多的是孩子,怎样对她更有益,怎样留给她一个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未来。”裴庆华环顾众人,接道,“汉商网,也是我的孩子。”

卢明忍不住问:“老大,您什么意思?”

裴庆华像没听见,继续说:“还记得去年咱们收购九帮网的事吧,许克你们都打过交道,其实九帮网创始人除了他还有一位,叫曹原,只有我见过。曹原反对把九帮网卖给咱们,后来通过做工作他也认同收购是桩好事,为成就这桩好事他离开了一手创建的九帮网。整合的过程你们都经历了,很困难,后来我硬把卢明派过去。许克问我为什么,我说亲爹如果总在旁边呆着,外人没法带孩子。没多久许克也离开了,整合就变得轻松很多。”裴庆华停顿片刻,很平静地说,“世事轮流转,如今为了汉商网这个孩子,我这个亲爹也该离开了。”

一片哗然,众人惊愕万分,好几个异口同声问:“那我们怎么办?”

“其实我退下来对你们更好。失去我这个威胁和靶子,大成子倒会宽待你们。”

有人拍桌子:“凭什么您退?!要退也该大成子退,他算老几?!”

裴庆华笑道:“正因为我比他年长七岁,资格比他老不少,所以才更应该我退让,由更年轻的人带着新公司往前走。”

众人继续七嘴八舌表达不满,茅向前敲敲酒杯说:“咱们跟了庆华十多年,哪次重大决定不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你们说的那些难道庆华不清楚?吵吵嚷嚷有什么用?我还是那句老话,听庆华的!”

裴庆华拍一下茅向前的肩膀,苦笑道:“面临人生重大抉择会很痛苦,但更痛苦的莫过于别人已经替你做了抉择。我何尝不是如此。”

有些人并未理解裴庆华此话的深意,纷纷急着表示我们愿意您替我们做决定、我们听您的。

“小顾,记得你当初头一项任务是跟着我去发小广告,如今是主管公关事务的副总裁了。”小顾眼圈红了,裴庆华继续说,“成全不会让外人管公关事务,你就回家踏踏实实生孩子,等你再想出来工作时就来找我,我肯定给你个好位置。”

“您打算让我做哪方面呢?”

裴庆华哈哈一笑:“我都不知道自己打算做哪方面。”

小顾立刻说:“做什么都行,只要还跟着您!”

“老茅,成全不会亏待你,你就去东宝吧。”裴庆华又指了指几个人,“你们也过去,和老茅互相有个照应。”把其余几个也分别安顿好,裴庆华转向卢明:“东宝你肯定不能去,你只能跟着我。”

“我必须跟着您!”卢明立刻转忧为喜,甚至有些得意。

裴庆华又看着小顾:“这么大一份人情我得当面卖给成全,必须让他念我的好。小顾,然后你就可以对外宣布,话术我都替你想好了:一加一大于二不稀奇,裴庆华要一减一大于二!就算是咱们最后一次搭档为汉商网作秀吧。”

小顾走过来搂住裴庆华,禁不住嘤嘤啜泣。裴庆华劝慰说:“别这样,孕期情绪波动不好。”谁知小顾一听这话竟嚎啕大哭,引得旁边几个人也泪流满面。

茅向前把小顾拉开,扶她坐下,小顾兀自哭泣不止。茅向前和裴庆华对视片刻,像下了番决心才拥抱在一起,茅向前伏在裴庆华肩头说:“从今往后咱俩再不能一起为汉商网当牛做马了!”

裴庆华的热泪一下子喷涌而出,茅向前更是完全不能自已痛哭失声,眼镜滑落到鼻尖上。卢明被眼前这幕惊呆了,过去无数遭痛苦与欢乐从未见这两人流过泪,此刻竟同时沦陷。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天塌了!情绪随之崩溃,扒到二人肩头大哭。

在一片哭声中裴庆华竟没来由地想起了萧闯,此时他恐怕也正彻夜难眠吧。裴庆华又想,自己与萧闯究竟谁是胜利者、谁又是失败者?这么一想,裴庆华的心就止不住往更深的地方坠下去……

谢航的公司在东三环,紧邻10号线地铁的金台夕照站,她说当初就是因为喜欢这地名才选了这座大厦。裴庆华笑说我也是,谢航诧异,裴庆华说我也是因为燕京八景那个地名给公司选的地方;谢航更加诧异,说中关村离玉泉趵突和西山晴雪也太远了吧,裴庆华解释说不是指现在,是最早在知春路那个商务楼,不远就是蓟门烟树。谢航说你少附庸风雅,其实你是因为没钱图便宜才选的那儿。裴庆华反唇相讥说你也是附庸风雅,其实你是因为有钱摆阔气才选的这儿,俩人说完都笑。

刚看见裴庆华那辆奥迪开到大厦门前,谢航和助理就迎上去。小北停稳车赶紧下来一路小跑到右后方给裴庆华开车门,谢航吩咐助理说:“你带裴董的司机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就停我的车旁边。”助理坐进副驾驶谢航转身问刚下车的裴庆华:“这还是当初贺总输你的那辆车?都几年了?还不换。”

“才六年。”裴庆华难掩得意,“干嘛要换?车好好的,这是当年的最新款,贺总特意选的高配。再说了,全北京豪车遍地,可有几辆是凭本事白赢来的?”

谢航笑道:“与其佩服你有远见,不如佩服贺总有信用。人家真是愿赌服输、一言九鼎。我猜假如他赖账,你也不会真找上门讨要吧。”

“一部车算什么?我的网络渠道帮他卖了那么多货,2004年就占到志合集团全部销售额的30%多,他赚的何止几百辆奥迪,输的是心服口服。”走进旋转门裴庆华才想起客套说,“你怎么还下楼到外面等我?我直接上去就行了嘛。”

谢航挥下手中的门禁卡:“这里搞的新花样,据说是北京头一家,把刷卡机设到大堂,不刷卡连电梯都进不去。干脆我亲自下来接你,以示隆重。”

裴庆华跟谢航通过闸口,在电梯间值班的保安立刻示意其他等候的人让一让,请二人进了一部电梯。裴庆华等电梯门关上便问:“你的待遇够高的,专梯?”

“是你的面子大,我平常没这待遇。”见裴庆华不明就里谢航莞尔一笑,转而说,“聊到车,我想起从08年开始外企的车就不能再上黑牌了,我的车牌还是从盈孚带过来的。对了,从今年开始外企也得缴纳教育附加费了。还记得我当初讲过的话么?外企的超国民待遇一定会取消,外企在中国的黄金时代即将结束,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裴庆华由衷赞叹:“所以你才适时离开盈孚基金、自立门户,应该是我佩服你有远见。”

出了电梯,谢航抬手一指:“喏,就是这儿,欢迎裴董莅临指导。”

迎面墙上是四个深红色隶书大字——赢富基金,透着稳重贵气。裴庆华跟着谢航把整层办公室走了一遭,不时表示一下艳羡。谢航却看出他隐约有些心不在焉,便点到为止尽快把他带到自己办公室。裴庆华打量四周,自然是比他那间要高端大气上档次,但很快发现整个空间不仅看不到属于谢航的个人物品诸如照片、饰品或摆件,甚至完全看不出这房间的主人是位女性。裴庆华正纳闷,谢航招呼道:“随便坐吧。我搬来两年了,你要不是如今闲下来,恐怕仍无暇到敝公司视察吧?”

裴庆华半开玩笑地说:“我是自卑,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二十年前我这个在西三环出没的就最怕到东三环来,档次不够,又土又穷。”

谢航白他一眼:“你越来越不如以前实在了。哎,不对呀,你闲下来应该赶紧去香港陪老婆吧,怎么还有心思四处溜达?”

“奕丹没那么娇气,而且早知道又是个女儿。我这几天心里乱得很,有些话想找你好好聊聊。”

“切!都什么年代了你居然还这么**裸地重男轻女?”

“别乱扣帽子,假如知道是女儿就狠心不要,那才叫重男轻女。”裴庆华反唇相讥,“对了,你自己倒是有点重男轻女吧?不然你这办公室怎么一点女人味儿都没有?你是刻意的吧?”

“荒谬!什么逻辑?!”谢航一撇嘴,“这是我一向喜欢的风格,强调专业性,不掺杂个人色彩。你刚才这番言论更让我断定你有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鄙视你!”

“我要真的重男轻女就不会跑来向你求教,请你为我指明人生的方向了。”

“哟,这么恳切,那我可不能不识趣。说吧,你打算不耻下问我什么?”

“刚说的嘛,我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了。”裴庆华叹口气,“整整十二年前,还记得么,也是十二月,你……们接我出来,”他不由顿住,生怕这个“们”字所指代的那个人令谢航不快,但谢航毫无反应,显然已对那人彻底无动于衷,裴庆华才放心继续说,“这十二年我其实一直都在干同一件事,就是重新在社会上找到我的位置。本来已经自认为找到了,可就在上个周末一夜之间全变了,没了,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我好像……走丢了。”

谢航忍不住笑:“好一只迷途的羔羊。你不该来找我,该去找牧师,离你汉商大厦没多远就是个很漂亮的教堂嘛。”见裴庆华一脸苦闷地望着她,谢航只得转为一本正经,想了想说,“老裴,可能你自己并未意识到,一直都是你给别人指引方向,比如对我。等我给你看样东西。”

谢航打开桌上的苹果MacBook Pro笔记本电脑,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开始响应,很快在一整面白墙上投射出一幅巨大且繁杂的图表。谢航神秘地说:“赢富基金能接触到这张图的人不超过五个。老裴,我可是把家底都亮给你了,看得出是什么吗?”

裴庆华眯起眼睛注视良久:“好像是你们在各个投资方向上跟踪的目标公司名单?”

“瞧你这记性,这是张地图,准确地说是张投资地图,这名字还是你起的呢。”谢航走到墙边,打开激光笔在图上比划,“是你让我按领域分行业把每个产业链上下游各环节的创新公司都画在一张图上,然后按图索骥,把每个关键节点的代表性公司都抓到手。你的指示我这些年一直始终不渝地遵循,最初真是用一张零号图纸趴在**画的,零二年一张、零三年又画一张,从2004年变成一个季度一张,2008年以后就变成随时更新,因为发展太快了。”

裴庆华如获至宝,也跟到墙边对着图仔细端详揣摩,忽然问:“这么机密的东西,我看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又不是外人,再者说你哪有我那么好的记性。”

裴庆华顾不上理会谢航的揶揄,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要是能看到之前那几年的图,再对照你过往的投资成效,就更能直观展现出投资地图的真正价值。”

谢航请裴庆华回到沙发上坐下,笑道:“老裴,意识到你一直对我有多漠不关心了吧?过去几年我主要关注哪个领域、有什么还算拿得出手的投资案例,你一概不清楚吧?”

裴庆华不禁赧然,局促之际从茶几上拿起瓶纯净水拧开,竭力回想一番才说:“记得你有段时间老提到携程?”

“你总算还有点良心。”

裴庆华暗自庆幸猜中了,顿感轻松,笑着替自己开脱:“和良心无关,你刚说了我记性不好。”

谢航并不真计较,说道:“零三年的非典对于你的汉商网是个重大转折,对于盈孚基金同样如此。三大航空公司再也不想受制于传统售票点和旅行社代理,决心实现机票电子化,这就为OTA(在线旅游票务服务)打开了一扇大门。我立刻就看准携程,可惜那时候携程已经到上市的最后冲刺阶段,一级市场没我机会了,等到零三年底携程在美国上市,我就择机不断在二级市场买入它的股票。IATA(国际航空运输协会)宣布2006年全面停止使用纸质机票,这又是一道强有力的催化剂。电子机票一下子把旅游产业链全面推向电子商务,我就拼命投入各家在线旅游平台。那几年携程的业绩就像坐火箭,股价涨幅很大,盈孚很是赚了一笔。我投的其他几家OTA要么并购要么上市,收益也都非常可观。老裴,跟你说句我的切身体会,投资真的要投自己熟悉的看得懂的。我在外企成天坐飞机住酒店,作为客户我了解全部需求,所以我就能断言携程那套模式不仅行得通而且潜力巨大。”

裴庆华插一句:“电子机票也帮了我大忙,否则我不可能一夜之间把几十位股东从天南海北接到北京,陪我演一场逼宫大戏。”

“逼什么宫?”谢航一脸茫然。裴庆华不想牵扯到萧闯,只笑着摆摆手。谢航无意穷究,转而问,“真是成也携程、败也携程,后面的事我跟你提过吧?”

“我印象中你在08年挺不开心,具体的你当时不愿多谈。”

“就是因为携程我和盈孚基金的LP们彻底闹翻了,他们从一开始就对我投资于二级市场不以为然,说基金的宗旨是投资于成长期而不是成熟期的公司、尤其不应该在股票市场炒买炒卖,我一遍遍跟他们解释,不是我愿意炒股,是因为携程已经上市了而我又极度看好它的成长潜力,我购入的价格比某些前期投资者成本还低,何况我并没有炒股而是持有三四年才卖出。08年初我在高点抛售后本以为那么好的回报足以令他们闭嘴,谁料想他们却变本加厉,搬出基金章程指责我严重违规,气死我了,再也不想受他们辖制。正赶上金融危机,最新一期基金募集遇阻,我就干脆自立门户,反正外企的光环已经褪色。也是我运气好,08年底国内资金忽然变得非常充裕,赢富这家本土基金不仅募集成功而且规模比盈孚大很多,更重要的是机制灵活,做起来顺当得很。”

裴庆华兴奋地直搓手:“我今天果然是来对了!”他拿过激光笔在投资地图上随意指点,“谢航,快用你的慧眼看看,谁会是下一个携程或者下一个汉商网?你直接说吧,建议我做哪个?”

谢航并不看墙上的投影,而是盯着裴庆华意味深长地反问:“为什么是做哪个,而不是投哪个?”

裴庆华一怔:“做和投是一回事嘛,不投怎么做?不做为什么投?现在钱不是问题,想当年我手里只有两个五十万,能做的非常有限,如今不同了,你只要告诉我机会在哪儿、方向在哪儿。”

“老裴,你没懂我意思。你有没有想过只投不做?”谢航点拨道,“你刚才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那是因为你仍局限于从前的角色。也许你应该先努力找到新角色,新位置自然就出现了。”

“你是建议我转做投资人?天使投资人?”裴庆华摇头,“打个比方,我刚踢完上半场正养精蓄锐准备踢下半场,你却告诉我今后再也不能上场,因为我改当教练了,甚至连球场都再也不进,改当球队老板。这变化未免……”

“有点大?你害怕变化?还是不愿主动做出变化?”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变化来得有点……早。”

“早吗?老裴,还记得当初简英说过的话么?如果能与他人共同实现梦想、互相成就,会带来更大的满足感。那已经是整整十年前了。你从无到有把汉商网做起来直到修成正果,人生的这十年已经画了个完美的圈,难道你还想再用十年画个一模一样的圈?与其做出第二个汉商网、成就你的个人梦想,不如帮助年轻人做出更新的东西、成就更多人的梦想。”谢航挤一下眼睛,“我替你算过,现在你手里大概攥着十五亿的现金,可以帮不少人做不少事呢。”

裴庆华嗫嚅道:“没这么多。”

“我明白,这里面包括你那些兄弟的钱。”

“那也没这么多,有一部分换做东宝商城的股份了。”

谢航白他一眼:“好啦不用哭穷,我们赢富基金还没开始新一期募集呢,没打算劝你认购。再者说我才用不着求人要钱,人家哭着喊着认购我都未必接受。”

裴庆华嘿嘿一笑:“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认购,因为早有原则在先嘛,咱们之间不能有任何金钱关系。哎,你劝我转做投资,就不怕我跟你抢项目?”

“切!世界之大,不会那么冤家路窄吧。”

裴庆华心满意足地抻个懒腰:“真是不虚此行。我得回去好好领会一下你的指示精神,改天再向你汇报。”

谢航走回电脑前把墙上的投资地图关掉,从桌上拿来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盒子递给裴庆华:“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喏,送你的,iPhone 4。”

裴庆华从兜里掏出诺基亚E71:“这个还是你上回送的,刚用两年。”

“必须换。”谢航不容置疑地说,“给你手机同时也给你一项任务,你得赶紧学习接受新生事物,因为移动互联网的时代已经到来,再晚你就out了。”

裴庆华把两个手机收好,笑道:“如今我只敢用你给我的手机,换作别人我还真不放心。”

谢航点头致意:“承蒙您的信任我荣幸之至。哦对了,你得先去剪卡才能用iPhone 4,反正你搞不懂,直接让秘书、助理替你弄吧。”

在电梯里裴庆华客气道:“耽误你这么多宝贵时间,大恩不言谢啦。你现在每分钟值多少美金?我想知道我赚了多大便宜。”

“你是做电商做成职业病,脑子里全是高频啊海量啊之类。以后你就能体会了,勤快是投资的大敌,准确地说是手不能太勤快。做投资要勤动脑想问题,勤动嘴找各种人聊天,勤动脚到四处看看,但一定不能勤动手。”

小北已接到消息事先把车开到大厦门口,谢航问裴庆华:“还不打算学开车?”

“坐车多好,可以腾出脑子想事情,不用时刻盯着前面。”

谢航面带微笑一语双关地说:“难道你就不想换个位置、用全新的视角看看前面的路吗?”

2004年的汉商网已经渐成气候,雷岷主动来找裴庆华联络感情,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度量一般比较大,裴庆华懒得计较雷岷曾经对他的羞辱,一边叙旧一边盘算从学校招些毕业生。雷岷答应得挺痛快,反过来邀请裴庆华回学校在给新生开办的入学系列指导讲座中讲一场。裴庆华对抛头露面有所抵触,鉴于自己那五年的经历不想登母校的大雅之堂。雷岷劝说就当是为汉商网做宣传,现在的新生四年后不就是毕业生了嘛。

有来有往走动几回过后,雷岷挺热情地张罗给裴庆华介绍女朋友,裴庆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38岁了。雷岷极周到地表示他对裴庆华的审美喜好再清楚不过,保证照当年简英的样子挑,裴庆华只是笑笑。雷岷又问简英现在怎么样,裴庆华说她刚加入硅谷一家创业公司,名字挺怪叫Facebook。雷岷问做什么的,裴庆华说好像类似于互联网上的联谊会,简英几年前就对这个方向产生了兴趣。

说起联谊,可能没人比雷岷更擅长,他很快就把一位大四女生介绍给裴庆华,脸型身材与简英相距甚远,眉眼神态倒有几分像谢航。裴庆华起初并未留意,是谭媛头一次碰到时惊讶地说这不是年轻版的谢航嘛,裴庆华这才悟出原来雷岷八成是照他自己的审美喜好挑的,看来谢航在雷岷脑海里这辈子也抹不掉了。这个女生便是秦奕丹。

2005年秦奕丹一毕业就和裴庆华结了婚。婚礼上谭媛私下问谢航觉不觉得新娘子有些像她,谢航予以坚决否定,谭媛以后再也没提过这事。2007年裴庆华的大女儿降生,正逢汉商网成功登陆纳斯达克,裴庆华便给孩子取名纳纳。每到孩子生日都会收到一堆贺卡,十有八九会把孩子的小名写错,裴庆华不厌其烦地逐一澄清不是女字旁的娜娜而是绞丝旁的纳纳。

此刻纳纳照例坐在专属于她的左后座儿童椅上,诧异地凝视突然出现在她和妈妈之间的摇篮座椅,又心情复杂地探头看看摇篮里那团粉嘟嘟的小脸,这才怯生生地望着已经两个多月未见的妈妈。

秦奕丹显然也不习惯从未如此拥挤的后排座位,先扭扭身子再有点讨好地问纳纳:“想不想妈妈?”

“想。”纳纳的声音比往日小了不少,“爸爸说你晚了。”

“是呀,晚了一个多星期,都怪妹妹耍赖皮不肯出来。”

纳纳歪头问:“妹妹从哪儿出来?”

秦奕丹一下被问住,裴庆华回过头兴致盎然地看她如何作答,闺女给妈妈造成的困窘是爸爸最喜闻乐见的事,小北则紧绷着脸竭力不让自己笑出来。秦奕丹脸红了,敷衍说:“当然是从妈妈身体里出来。”

裴庆华说:“姐早有预见,小子急性子、丫头慢性子,男孩早产多,女孩往往拖过预产期,但老二晚这么多天还是挺让人担心的。”

秦奕丹一撇嘴:“你姐一个孩子都没生过,理论倒一套一套的。”

“嘘!”裴庆华吓唬她,“对讲机开着呢,你说的话后面车上都能听见。”

秦奕丹吓得猛一回头,小北从后视镜看到忙说:“嫂子我哥逗你呢,没开对讲。”

秦奕丹冲裴庆华的座椅头枕狠狠瞪一眼,抱怨道:“亏你还号称挺担心,那你为什么不去香港陪我?”又小声嘀咕,“要是儿子你肯定早乐颠颠去了。”

“和儿子闺女完全没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天发生多少大事,我哪儿走得开?”裴庆华又扭过头赔笑道,“早跟你说过,生男生女一个样,我都稀罕。”

秦奕丹白他一眼:“言不由衷。”

“真的,反正我已经有汉商网这个儿子,你生不生男孩没所谓。”裴庆华说完才醒悟到如今汉商网这个“儿子”已然离他而去,眼神瞬间变得黯淡。

秦奕丹为打破沉闷马上找了个话题:“对了,别老二老二的叫,多难听。你给她起个小名吧,还是都随纳纳叫妹妹?”

“嗯——既然纳纳有小名,就给她也起一个吧,不然不公平。”裴庆华按照他的思维定势沉吟,“今年发生的头等大事莫过于跟东宝的合并……”

秦奕丹不由得紧张:“我先表态啊,‘合合’太不顺口,‘病病’更难听,绝对不行!”

“我又没说叫这俩名字,看把你急的。”裴庆华笑着问,“我想的是‘宝宝’,这个行吧?”

“哼,这名字随口就来,我已经这么叫好几天了,还用得着你费脑筋?”秦奕丹俯身逗着摇篮里的婴儿:“宝宝,咱们有小名啦,喜不喜欢?”又征求纳纳意见:“妹妹叫宝宝好不好?”

纳纳还有些愣怔,下意识地回应:“好。”

裴庆华2007年置办的房子在西北五环,楼盘叫西山大院,他象征性征求山西老家意见时裴庆霞一听就连声叫好,说就买它吧,裴庆华当时挺纳闷。等他终于兑现多年前的诺言把爸妈和姐姐都接来北京,裴庆霞看见小区正门那块巨大影壁上的四个大字才惊呼不是叫山西大院吗?怎么是西山大院?他们把字放颠倒了吧?后来每次想起这事都能让秦奕丹偷笑好久。

后面的奔驰R300跟着前面的奥迪驶进地下停车场,裴庆霞刚把爸妈扶下车就奔过来要帮秦奕丹提摇篮,秦奕丹忙客气而坚决地让她负责领着纳纳就好。裴庆华在电梯里高兴地宣布:“老二有小名了,叫宝宝,也是我给起的。”

“纳纳、宝宝。”裴庆霞立刻夸赞,“纳宝,招财纳宝,这名字好!”

裴庆华之前并未想到这层意思,顿时愈发喜上眉梢。

秦奕丹小声嘀咕:“怎么以前没发现这电梯不够大?”

“当然,又添了一口人嘛。”裴庆华随口接道。

“就是,别看她人儿小,数她东西最多。”裴庆霞边说边逗弄摇篮里的宝宝,爸妈也都笑眯眯的。秦奕丹仰头看着电梯顶,不再说话。

这片楼盘都是大户型,楼高不过四、五层,裴庆华买的是顶层的两套,购房时就要求开发商把两套打通,调整房间布局,形成七百多平米的一套,待装修完工倒真有些像个山西大院。

秦奕丹在婴儿房里归置从香港带回来的用品,裴庆华走进来也想帮忙,秦奕丹轻轻把门掩好,裴庆华笑道:“多此一举,你想说啥就说,他们在几十米开外呢。”

“庆华,我每次一进家门就忍不住想,这裴家大院里老的小的都姓裴,就除了我一个。”

“不对吧,妈也不姓裴。”

“怎么不姓?按以前的规矩你妈应该叫裴张氏,当然姓裴。”

裴庆华嘿嘿一笑:“所以嘛,按规矩你应该叫裴秦氏,所以你也姓裴。”

“反正你明白我什么意思。”秦奕丹嘴一噘,“爸妈住这儿自然理所应当,可你姐也一直在家住,有点儿怪吧。换作你有个未成年的妹妹倒没问题,可你姐……我总感觉这家里有两个婆婆。”

裴庆华在秦奕丹脑门上轻戳一下:“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正因为有姐在,你才从来不用伺候爸妈,要不然你哪能这么优哉游哉的?”

“呸!我怎么优哉游哉了?”秦奕丹做个左右各抱一个襁褓的姿势,“没良心!我是替你姐着想,她才刚过五十,一辈子就这样单下去?出去自己住肯定更便于她与人交往吧。”

“你人儿不大,操心不少。姐要是想出去住,无论是自己单过还是又找了个人,我都不反对;要是姐不提这事,咱们就一家人高高兴兴一直住下去。”裴庆华笑道,“你不妨换个角度,就当咱们是住在姐买的房子里,你就不会再有什么想法了。”

秦奕丹憋着一口气却无可奈何,裴庆霞在家里如此高的地位有其历史原因,裴庆华所言确有出处。2008年欧美金融危机,国内经济也是哀鸿遍野,年底汉商网的流动资金爆出不小的缺口,裴庆华各种辙都想了试了最后只剩一条路——质押股票。因为裴庆华有那五年的入狱案底所以汉商网创立初期的法人代表是裴庆霞,虽然禁制期过后裴庆华接任法人代表并把姐姐名义上的大部分股权受让到自己名下,但即便经过数轮融资稀释乃至上市后裴庆霞仍然是第二大自然人股东。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和影响,裴庆华担心质押自己的股份可能引起外界揣测猜疑进而殃及股价,便和财务团队商定动用姐姐名下的股份。2009年春节刚过相关文件都已做好让裴庆霞签署时谁知她却发出一声惊呼,而她接下来的话又引发其他人一片惊呼,她说:“我早就把股票押给人家了!”人们连声问押给谁了、什么时候押的,姐姐的回答让裴庆华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萧闯!去年十月押给他的!”

等裴庆华和裴庆霞都缓过神,几番询问才总算搞清楚来龙去脉。汉商网创始团队和裴庆霞久别重逢时群情激动,饭局上纷纷怀念起大姐曾经做给他们吃的各色面食,忆甜思苦都说如今的各大餐馆没一个抵得上大姐做的味道,更有嘴快的建议大姐干脆开家地道的山西餐馆吧,附和的说客源不用愁,关键是位置。众人嚷嚷一通兴头一过都忘了,而裴庆霞却真动了心,尤其记住了位置一词。她坐车晕车但走路似乎永远不累,以汉商大厦为中心半径两公里的区域被她扫了个遍,以至于惊动了仲梁行这家商业地产投资服务机构。仲梁行的人见这位西北口音、貌不惊人的中年妇女四处打听“这片铺子多少钱”,不禁联想起前几年陕西神木、内蒙鄂尔多斯和山西朔州那帮家里有矿的人,不但不敢小觑而且殷勤相帮。看楼过程中也曾旁敲侧击想确认裴庆霞是否真是位合格大客户,裴庆霞一脸坦诚地说我没钱,经纪心一凉,谁知她又说一句但我弟弟有钱,经纪陡然热情又起。2006和2007那两年股市疯涨,大批资金抽离楼市尤其是商业地产转投股市,中关村西区又正逢好几处大型商业综合体进入市场,供过于求导致空置率大幅上升,开发商为了纾困一方面改租为售一方面降价促销。仲梁行的人鼓起如簧之舌与开发商默契配合把裴庆霞忽悠得云里雾里,梦游一般谈定了一处三千平米的写字楼底商,每平米一万九,总价近六千万。

裴庆霞是被这个数目吓醒的,并且意识到弟弟的钱并不等于她的钱,但汉商网那些小家伙们眼巴巴等着吃裴家大姐山西菜的殷切希望以及开发商和仲梁行合灌的迷魂汤令她欲罢不能。她不敢去问裴庆华,转而想到了萧闯。裴庆华从来不把生意上的事情对家人说,他与萧闯交恶一节更从来不提,裴庆霞脑子里仍是1999年时他俩亲如手足的样子。果不其然萧闯对裴庆霞分外热情并且给她出了个好主意,他可以借钱给裴庆霞而裴庆霞只需用名下的汉商网股票做抵押,利息极为优惠,与商铺的升值前景和餐馆的盈利相比可忽略不计。裴庆霞发愁怎么和弟弟说,萧闯笑道自己也是汉商网的股东,他和裴庆霞属于股东之间正常的资金往来,没有任何问题,裴庆霞完全不用向弟弟提起,他会和裴庆华打招呼。

裴庆华顾不上多做解释,只问姐姐手上有什么文件,裴庆霞拿出一纸合同。财务和法务人员一看又都转悲为喜,这合同也太儿戏了。查证之后发现该起股票质押不仅未向美国SEC(证券交易委员会)报告也未对外披露,更没有切实进行质押登记所以股份并未冻结。他们兴奋地建议裴庆华根本不用理睬,尽可以按计划质押,至于萧闯借给裴庆霞的钱另想办法到期偿还。裴庆华坚决不干,说萧闯单凭一张纸就把几千万借给我姐,是把我姐当君子、把我当君子,我绝不能当小人。

裴庆华找到萧闯,先替裴庆霞道歉,然后提出能否新签一份协议解除之前所做质押,并承诺尽快归还所借款项。萧闯不同意,说不还款怎能解除质押?没道理嘛。裴庆华说我要是有钱还你,还用得着质押股份去补流动资金吗?萧闯说那是你的问题,关我屁事。裴庆华放下身段近乎哀求,萧闯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威胁说你要胆敢把股票重复质押,我一定上法院告死你。

回到家裴庆华左思右想,一狠心让姐姐第二天必须去找仲梁行,姐姐问干嘛,裴庆华咬着牙说卖房!不管赔多少也要卖!所有与房地产沾边的人都会记得2009年的春天,一夜之间货币政策转向,央行开始大规模开闸放水,资金和人潮疯了一般涌向房地产。仲梁行的人还以为裴庆霞又要买商铺,一听是要卖都建议她三思而行,那位经纪因为上次的交易挣了不少佣金对裴庆霞心存感激,偷偷劝她如果非卖不可也尽可能缓几天,因为房子一天一个价。裴庆霞问今天什么价,答说估计能到两万,裴庆霞吓一跳说那不等于已经赚了三百万?立刻哭着喊着要卖。经纪硬拉住她说再等等,也许每天都能涨出几百万,他的佣金与成交额息息相关,请裴庆霞一定帮这个忙。裴庆霞便耐着性子等,白天给经纪打电话问行情,晚上应付裴庆华各种催逼。终于有一天经纪跟她说差不多了,咱们卖了吧,裴庆霞问能卖到什么价,经纪冲她做了个“七”的手势,她说七千万?经纪笑着摇头说单价两万七!裴庆霞那天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回的家。

每平米涨了八千!裴庆华看着售房合同简直不敢相信,三千平米的商铺买来几个月还没开始装修,一转手赚两千多万。裴庆霞得意洋洋地说:“你还不放心我,总要派人陪着我去卖房,怎么样?这回信我了吧?”

裴庆华高兴之余随口说:“姐你太厉害了,福将!相当于把咱家这套大房子赚回来了。行了姐,这房子往后就算是你花钱买的,我们白住!”裴庆霞自此扬眉吐气、信心爆棚,连晕车的毛病都一并根治了。

等裴庆华把后续事宜办妥,告诉姐姐萧闯的钱已经连本带利还了、赎回的股票重新质押来的资金正准备投入正途。裴庆霞说人家萧闯是好心,咱们这回赚的钱多亏了人家。裴庆华说他那是没安好心,他是认定房价会崩盘所以才借钱给你,等你还不起债他就可以把你的股份据为己有,你那些股票价值何止六千万,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裴庆霞撇嘴说我猜可能就是因为你总把萧闯往坏处想,你俩才闹掰的。

裴庆华不想再提萧闯转而聊别的,谁知裴庆霞忽然忧心忡忡地问他:“你把股票押出去拿回来的钱要用在什么上头?”裴庆华简单说了说,裴庆霞不服气道:“我咋感觉你要做的这些都还不如我买房子回报高呢……”裴庆华的嘴张了张,一时竟无言以对,心里惟有阵阵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