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萧闯比以往醒得更晚,临近中午才起床。冷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走的,萧闯回味一番过去这十余个小时,对冷小姐大体称得上满意,尤其是冷小姐没费心思整什么无聊的温馨早餐、甚至没指望自己开车送她回去,更让他觉得冷小姐既爽利又自立,未尝不可还有下一次。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四下踅摸手机,床头没有,沙发上没有,卫生间洗手台上也没有,他回忆着昨晚的活动路径下了楼,终于在书房看到手机静静地躺在写字台上。萧闯睡觉时一般不关手机,除非不只他一个人。自从十年前的千禧之夜被谢航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搅扰了他的好事,萧闯在有女人陪伴时一律关机。与他关系紧密的几个人都洞悉他的这一规律,并已习惯于反向推理,一旦萧闯长时间关机除非坐飞机否则一律是有女人陪伴。
最了解萧闯习性的莫过于阿甘,他打通萧闯手机后先干笑一声才问:“昨晚上挺累吧?”
萧闯也干笑一声,回句:“还行,劳逸结合。”
“下午汉商网的例行董事会你还去吗?”
“当然。”
“就是个例行的会,连裴庆华都不在北京,能有什么实质内容?我代你去点个卯吧。”
萧闯想了想:“不太好,眼下是敏感时期,万一他们趁我缺席耍什么手段呢?比如算咱们弃权?我得亲自在场盯着他们。”
“那我陪你去吧,壮壮声势。”
萧闯一脸鄙夷:“用不着,就他们那几个货能翻起什么大浪?也太高看他们了。你该干嘛干嘛,我一个人去陪他们玩玩。”
阿甘犹豫片刻又说:“闯哥,我在想你是不是该向他们透个口风?表示如果他们愿意开条件给你,你也不是非否决不可。就当递个信号,一切都可以谈。”
萧闯教训道:“阿甘你就是太实在,心软、沉不住气。这种关键时刻谁先提谁吃亏,你这个信号就能让咱们少拿几千万!”
阿甘不吱声了。
萧闯在汉商大厦地下停车场把奔驰ML63 AMG停好,乘电梯到了汉商网前台。因为是周末,公司里人不多。萧闯恣意打量坐在前台里的女子几眼,问道:“你是接待小姐?看着不太像啊。”
女子立刻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您好萧总,我是汉商网的证券事务代表。”
萧闯一愣:“咱们认识吗?我怎么没印象?”
“我理当认识董事会的每位成员,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嘛。”证券代表引领萧闯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打开门说,“会议室正在抓紧布置,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请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萧闯看眼表倨傲地问:“四点能准时开始吗?早开早完事,别耽误我吃晚饭。”
证券代表礼节性地笑一下,未做回答,关上门走了。
百无聊赖之际萧闯扫视一眼房间,房间不大,一目足以了然,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外加六把椅子,桌上放着投影仪和电话会议终端,两面墙上镶有玻璃白板,上面空无一字,显然是仔细擦拭过。除了刚才进来那道门,对面还有一道双扇门,不知通往何处。
枯坐了好一阵,萧闯浑身上下只有一个感觉——冷。他的大衣留在车里没拿上来,只得把西装领子竖起,很快证明毫无补益。看到天花吊顶上有一方形出气口,他起身走过去扬手一试,吹的竟然是冷风!萧闯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就这破条件汉商网还怎么办公,半天居然连杯热水也没给他倒,正要拉门表达不满孰料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是卢明。
卢明显然有备而来,厚毛衣外面还套着件羽绒马甲,满面堆笑欠身道声萧总好,然后在萧闯对面坐下,不再说话。
萧闯愣了一下,气鼓鼓地抱怨:“你们这空调什么毛病?!大冬天的吹冷风?”
卢明赔笑道:“大厦是中央空调,我们也搞不懂什么原因,就这个房间特殊,风道和室外好像通了,冬天外面多冷里面就多冷,夏天外面多热里面就多热。”
萧闯很是不耐烦:“怎么不让物业来修?修不好不交房租,肯定立马解决。”
“我们早就这样威胁过,他们三番五次来修,没用,说可能是开发商遗留的施工问题,他们也无能为力。”卢明的口气忽然变得神秘,“后来我们发现这房间倒有它的独特功用,也就不再修了。”
“什么功用?”
“谈判室。专门和供应商谈判,遇到死活不肯让步的就把门一关,让他们在里面好好想想。”卢明露出一丝坏笑,“这房间冬冷夏热,没多久他们就都想通了。”
萧闯双眉拧在一起,眼睛死盯着卢明,咬牙切齿地问:“所以你们是故意让我在这儿傻等?!”
卢明摆出一副贱兮兮的嘴脸:“萧总您别生气,就是怕您激动才特意让您在这儿冷静冷静。”
“混账!”萧闯恨恨地骂一句站起身。
“萧总等一下!我有话对您说。”卢明同时起身挡住去路。
萧闯双臂抱在胸前:“有屁快放!”
卢明一脸诚恳:“萧总,您既是互联网领域的泰斗也是投资界的行家,您肯定再清楚不过汉商网和东宝商城的合并是桩多赢的好事,对两家网站来说是一加一大于二,共同营造一个健康成长的电商环境对网民也大有好处,具体到小创投资更应该乐见其成。您心里有数,东宝给出的价格不仅空前更是绝后,这么好的交易您完全没理由否决啊!”
萧闯一边打冷颤一边冷笑:“我没理由?你自己在这儿好好想想吧,没多久你就想通了。”
“萧总,您无非是想逼我们出让利益换取您放弃否决权,可这没道理啊!如果您投赞成票会导致小创的利益受损,我们给您补偿是应该的,但合并成功您本来就可以大赚一笔,还要用否决权讹我们一笔,您这是要两头赚,不太合适吧?”
“不太合适?你这么跟我说话更不合适吧!当年裴庆华在我家鼓捣汉商网的时候你就是个楼上楼下跑腿儿的,有什么资格跟我平起平坐谈生意?”萧闯斜睨卢明,“真想谈,就让你老板来谈!裴庆华呢?他有本事现在就站到我面前,否则的话,免谈!大爷我不伺候!”
萧闯用右手一把拨开卢明,左手探向门把,就在这一瞬间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这一突如其来的状况令萧闯吃惊不小,愕然定在原地,他睁大眼睛仔细端详,嘴张了张,经过一番努力才定下心神,喃喃道:“老裴?怎么是你?”
裴庆华默默走到会议桌旁坐下,卢明轻轻把门关严。萧闯呆立了片刻,也只好回身坐到裴庆华对面,见裴庆华与自己一样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西装,便没话找话地问:“你不觉得冷?”
裴庆华面无表情地看着萧闯,说:“托你的福,我在没有暖气的筒子楼里住过几年,早练出来了,这点温度不算什么。”见萧闯无话可接,裴庆华随口问:“你肚子又不舒服了?”
萧闯下意识地揉揉腹部,顺手把西装的两粒扣子都扣上,难为情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咱们毕竟曾在同一屋檐下呆过那么久,我对你总有些了解吧。”裴庆华微微一笑,“你那毛病叫什么来着?过敏性肠胃**?一遇到骤热骤冷就发作,胃疼,肚子咕噜咕噜叫,冒虚汗,一趟接一趟跑厕所,神经性的,没错吧?”
这番话简直像咒语,顿时在萧闯身上逐一应验,他左手捂住肚子,右肘撑着桌面,手指着裴庆华低声质问:“老裴,先是谎称在香港,又故意对我吹冷风,这么下作的招数都使得出来?!你也太没人性了吧?”
裴庆华一脸平静:“别激动。你自己说过,这种时候必须集中精力控制住身体,一不留神就可能……急转直下,**,那可就狼狈了。”
萧闯一边竭力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一边恨恨地瞪着裴庆华,脸色红一片白一片,面孔扭曲,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便诧异地嘟囔:“什么毛病?关键时刻没信号?”
“不是你手机的问题,喏,这会儿谁的手机都找不到信号。”裴庆华说着也把自己的诺基亚E71放到桌上。
萧闯惊愕地睁大双眼:“你们专门屏蔽了手机信号?!用心太险恶了吧?”
“倒不单是冲着你。马上要开个盛大而重要的会议,当然要排除一切可能的干扰,对吧?”
经裴庆华这么一提,萧闯忽然留意到外面已经人声渐起、愈发嘈杂,但他一时分辨不出声音究竟更多来自于面前那个门还是身后的双扇门,不禁狐疑:“盛大?顶多七、八个人的董事会例会,也配称得上盛大?莫非你请了媒体?”
“连手机都不许用,我怎么会让媒体来添乱?”裴庆华不再理会萧闯的疑问,正色道,“我私下最后再问你一遍,针对东宝商城与汉商网的合并事宜,你究竟会不会照你扬言的投反对票?”
“当然!除非……达到我认为满意的条件。”
“你要怎样才能满意?我几经周折和东宝谈妥了比汉商网股票当前价格溢价40%,整体对价近七亿美元。吕梁资本初始投资八百万美元,七年半增值了八倍,你是五年前中途接手,这样的回报你还不满意?”
“我没说对这部分不满意,但这只是小创投资理所应得的资本回报。”萧闯脖子一梗, “难道我的一票否决权一文不值吗?”
“你这是讹诈!”裴庆华怒喝一声旋即冷静下来,“我们两家手中之所以拥有否决权,初衷是为了保障汉商网沿着我们认为正确的轨道发展,同时保护我们的切身利益不受侵害,合并案对我们两家有百利而无一害。你的贪得无厌已经背离了设置否决权的初衷,你是把否决权当作攫取更多利益的筹码!”
萧闯眼睛一翻:“牌在我手里,我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你再义正词严也没用,商业规则你懂不懂?我跟你讲价钱,你跟我讲道理;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讲情怀,还有完没完?!”
“萧闯,我提醒你,合并后的新公司董事会留给汉商网方面三个席位,如果你积点德,我可以动员大家给你面子,让你保有一席之地,毕竟小创投资接的是吕梁资本的盘子,一路走来算得上汉商网最早最忠诚的投资人。”
“你看你看,真开始讲情怀了。谁让你当初给吕梁资本否决权的?就该为你的重大失策付出代价!”萧闯鄙夷道,“老裴,谈感情伤钱,咱们还是谈钱吧,反正感情早就伤没了。”
裴庆华沉默片刻,嗓音低沉地问:“如果我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改选董事会呢?如果你连董事都选不上,投票权没了还谈什么一票否决?”
萧闯感觉肚子里一阵绞痛,禁不住用力夹紧双腿,他知道眼下已是博弈到对决时刻,咬牙也得挺住。他竭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故作胸有成竹地笑道:“你不妨试试,我可以否决你关于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改选董事会的议案。如果你绕开董事会擅自召开股东大会,等着你的将是你我之间旷日持久的法律诉讼。东宝商城的合并要约期限一过,你觉得他们看到汉商网内部矛盾如此激烈,还会再提合并的事吗?”
房间里的空气近乎凝结,坐在一旁观战的卢明紧张到大气不敢出,一直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的双手感觉指尖冰凉,他知道今天会有一场硬仗,但没料到萧闯竟能如此硬扛,不禁有些忐忑地望着裴庆华。
裴庆华忽然笑了,带几分轻蔑也带几分自嘲,令萧闯不由一激灵。裴庆华双手一摊:“萧闯,是你逼我刚刚作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我将直接提请汉商网召开股东大会审议与东宝商城的合并议案。”
“你疯啦?!”萧闯一拍桌子刚欲起身又立马坐下,痛恨自己的肚子此刻业已站到裴庆华一边,他愤懑地指着裴庆华质问,“你真敢把未经董事会批准的重大事项直接拿到股东大会?你这么做是非法的!是无效的!”
裴庆华却已站起来大步绕过会议桌走到萧闯身后,萧闯神情紧张戒备地抬起一支胳膊,裴庆华说:“你这些话还是冲他们说吧!”随即双手猛地用力,双扇门豁然打开,裴庆华朝门外高声喊道:“萧闯在这里,你们还等什么?!”
如果说裴庆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萧闯吓得不轻,接下来的一幕简直令萧闯心惊胆颤。双扇门外不是走廊,而是一间开阔的报告厅,黑压压一排排坐着上百人,裴庆华那句话就像发令枪,大群人纷纷起身争先恐后朝萧闯扑来。
萧闯下意识站起来靠住桌边,裴庆华和卢明早已闪身躲到房间一角,最先冲过来的二十多人已经把所谓的谈判室挤得透不过气,剩下的百余人心有不甘也只得守在双扇门外鼓噪。
北京信远的宋总身手最为矫健,他抢到最佳位置直指萧闯的鼻尖质问:“萧总,你到底想怎样?!存心坏我们的好事?!”
萧闯把宋总的手指拨开,强作镇定反呛:“老宋,你那点股份连董事都混不上,一个观察员也配这么跟我说话?”
宋总双眼冒火:“你害我打不成球,还想害我挣不到钱?你以为我吃素的?!”
萧闯有种秀才遇见兵的无奈,把脸扭向旁边:“莫名其妙,不懂你在说什么。”
有个人被后边推搡着身不由己钻到萧闯面前,是上海来的姚总,他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说:“萧总,我们的股份仅次于裴董,和凯蒙投资不相上下,够多吧?有资格同你讲话吧?这次来是要当面和你讲讲道理。我们是汉商网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才进来,那个时候的估值已经很高了哎,后来股价一直那个样子,我们等了三年哎,这次不退出还要等多久?你不要害人害己好不啦?”
众人对姚总的文质彬彬很不耐烦,纷纷冲萧闯喊口号“犯什么别犯众怒”、“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萧闯浑身上下都是汗,他向上伸手挥了挥:“请各位让让,我要去洗手间。”
“不许去!”、“憋死他!”、“不签字哪儿也别去!”各种叫嚣此起彼伏。
萧闯彻底怒了:“裴庆华在哪儿?你出来!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
这次挤到萧闯面前的是大连宏翔的仇总,左右各有一位壮汉,想必是司机保镖之类。仇总说:“你报警啊!我不信你这辈子再也不出北京。”
后面有人喊:“在北京照样办他!”
仇总扭头喝彩:“好样的兄弟!你办他,账算我头上!”
萧闯情急之下冲角落里喊:“裴庆华!姓裴的!你从大牢里出来十二年了,还玩儿这手?你的路数啥时候能改改?懂不懂商业规则?”
门外有人高喊:“少废话!”、“你要敢挡我们财路,我们就敢断你生路!”、“弄死你信不信!”
萧闯这时真怕了,他一向不惧跟裴庆华闹僵以致反目,也不惧因为某桩生意得罪某个人,但他怕得罪一群人乃至这群人身后更大一群人。如此数目众多、无处不在的仇人他自然防不胜防,有的人即便被坑上千万也只会自怨自艾,而有的人会因为少赚几十万铤而走险,萧闯明白人心险恶,真怕有朝一日连死都不知怎么死的。思虑至此萧闯只好装作若无其事似的再次挥挥手说:“至于吗?你们至于吗?大家都是朋友,怎么搞得像敌人似的?”
眼前几个人听出口风有变忙问:“你同意了?不否决了?没骗人吧?”
萧闯应接不暇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干脆高声表态:“我不反对董事会决议!我不反对合并!”
人群霎时安静,说好的要打持久战没想到被萧闯整成速决战,都有些懵。姚总最先从愣怔中反应过来,唤道:“裴董?裴董在不在?董事会赶紧投票吧!”
宋总瓮声瓮气地说:“还投什么票?直接让他签字!”
众人又齐声喊:“签字!马上签字!”
此时裴庆华现身了,他站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由卢明小心扶着,他先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说:“拜托大家先到报告厅等候,把这个房间腾出来,我们的律师团队要最后整理一下全部所需法律文件,请各位配合。”
等众人陆续走出房间,萧闯仍定在原地,正用怨愤的目光瞪着裴庆华。裴庆华笑着提醒:“卢明,还不赶紧陪萧总去厕所?”
刚走出没多远的仇总立刻吩咐左右:“你俩跟着去,盯紧他!”
等萧闯被裹挟着回到报告厅,脸色已然好了许多,待遇也大幅提升,立刻有接待员奉上一杯热水,他双手抱着水杯与几位董事坐在一起。汉商网主管法律事务的副总裁和董事会秘书连同几位律师把文件分送到各位董事手上,一份是汉商网内部关于批准与东宝商城合并的董事会决议,一份是汉商网东宝商城之间的最终版合并协议书,同时送上的还有签字笔。
萧闯嘴里叼着笔把厚厚两摞文件翻了翻,嘀咕道:“都是英文的……”
董秘忙说明:“文件里含有一份中文版供参考,只是没有法律效力,也不需要签字。”
萧闯又嘟囔:“谁知道中英文两个版本是否完全一致,我总得仔细过一遍吧。”
在旁边围观的宋总和仇总等人不耐烦地催促:“签你的吧,哪儿那么多废话!”
裴庆华已经签好,把文件递到萧闯眼前,笑道:“痛快点儿,别扭扭捏捏的。”
姚总也挥着签字笔敲边鼓:“朋友之间嘛信任最重要。”
萧闯只得就范,潦草地在签字页小创投资一栏签上名字,他无意间瞟一眼便发现对应汉商网大股东之一凯蒙投资一栏里也已经签了字,诧异道:“凯蒙什么时候签的?没见他们来人呐?”
不远处传来“嘿嘿”的笑声:“萧总,我一直在呢。”
说话的是位中年人,矮胖身材、圆脸、秃顶,就像小球嫁接到大球上再塞进椅子里,正是跨国私募巨头凯蒙投资的中国区董事总经理戈卫星。萧闯感慨地说:“老戈你是好人呐!没跟着他们趁火打劫、墙倒众人推,够朋友。”
“萧总过奖了。我是体力跟不上,挤不过他们,只好坐在原位看热闹。”戈卫星又嘿嘿地笑,“其实我原本也预备了几句话要跟你讲,现在多好,不必讲了。”
萧闯没好气地说:“讲讲呗,不然白预备了,多可惜。”
“那我就讲讲?萧总千万不要介意。”戈卫星仍旧笑眯眯,抛出的却是一段狠话,“其实上次开董事会我就想提的,萧总,如果这次合并你继续从中作梗,可就把我们凯蒙树为敌人了。凯蒙和小创在几家创业公司同为股东,今后也难免在不少项目里碰到,萧总你猜会发生什么?凯蒙只好不惜一切代价打压甚至封杀小创,真到那一天小创恐怕就不是小创、而要变成重创了吧,嘿嘿。”
这番话令萧闯几乎恼羞成怒,偏又不便发作,只能郁闷地咽口唾沫。
等各位董事传递着把各份文件都签完,法务副总裁宣布说:“最重要的第一步已经顺利完成,我们会马上把所需相关文件正式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经批准后会把报告书和投票卡寄给全体股东,并公示告知临时股东大会的时间,等临时股东大会投票通过后,汉商网与东宝商城的合并就将进入实际交易阶段!在座的各位股东如果性急的话,此刻就可以在已经分发给你们的投票卡上投票,但请注意日期不能写今天哟,最早只能填三十天之后的日期,就当是提前享受合并交易成功的喜悦吧!”
众人都笑,惟有萧闯不以为然地一撇嘴:“值得跑一趟的股东不是全都到了嘛,还寄什么寄?多此一举。”
副总裁解释:“因为时间过于匆忙,规模以上股东今天并没有全部到场。”
卢明在一旁脱口而出:“今天到场的也不全是股东。”说完便反应过来,一吐舌头,与裴庆华和副总裁等人相视而笑。
萧闯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方才报告厅里黑压压那百余号人,真正的汉商网股东恐怕连一半都不到,其余都是滥竽充数用来向他施压的。他刚欲发作却泄了气,且不说那些仅握有几千几百股的小散户,即便是“牛散”他也一个都不认识,叫他如何辨识股东身份?何况起决定作用的只有创始团队和各轮机构投资人,这些人的到场已经足以决定事态走向。他苦笑着摇摇头,心想对方既然铁了心要做场戏给你看,你又何必介怀人家请的是正牌明星还是群众演员呢……
裴庆华见萧闯一脸颓唐便关切道:“肚子还不舒服?要不到我办公室坐坐?”
萧闯已经无心恋战,更不想一直暴露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默然站起身。裴庆华和卢明跟戈卫星等人简单打过招呼便带萧闯走出报告厅。
进电梯上行,到了办公室裴庆华也不客套,径直说:“你要是想聊聊,我奉陪,反正如今我也没什么事可忙了;你要是累了想撤,我也不留你,请自便。”
堂堂汉商网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的办公室既不宽大也不奢华,只有一张双人沙发看着还舒适些,萧闯大剌剌坐上去,卢明习惯性地侧坐在裴庆华的写字台上,笑嘻嘻看着萧闯。萧闯先是一声长叹,后悔道:“大意了,太大意了,没想到你们对我搞逼宫,简直是国美电器政变的翻版,唉……”见裴庆华笑而不答,萧闯鄙夷地抬手一指,“老裴,你能不能有点儿长进?明明能用钱解决的事你非打打杀杀,这都什么年代了?懂不懂与时俱进?”
裴庆华马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牌在我手里,我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你这叫失道寡助,这个道理在什么年代都成立。”
萧闯又叹口气,揉着太阳穴说:“你别得意,是我今天状态不佳,否则不会让你轻易得手。“
卢明坏笑:“萧总,昨晚上劳累过度了吧?不然不至于。”
萧闯乍一听并没在意,只是摇摇头,随即猛然反应过来,怒目圆睁:“原来是你小子?!那女的是你派过去的?!”
“哪个女的?”卢明一脸无辜,继而嬉皮笑脸地问,“萧总又遇到不错的女人了?介绍给我呗。”
裴庆华看眼卢明又看眼萧闯,没说话。萧闯已经无心再追究,他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昨晚会从冷小姐联想到小翠,原来那是自己的潜意识在冥冥之中向他预警,主动送上门的女人果然祸患无穷。萧闯的身心都已到崩溃边缘,晃悠着站起身说:“真是鸡给黄鼠狼拜年,更他妈没安好心!算了,哥不计较,走啦!留步!”
裴庆华和卢明并未留步,他俩礼数周全地送萧闯到电梯间,等电梯门徐徐关上裴庆华转身问卢明:“什么女人?你是不是又搞了什么鬼?”
卢明依旧装傻充愣:“我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裴庆华收住脚板起脸盯着他,卢明硬扛了一会儿,只得双手作个揖,讪笑道,“老大,是您再三吩咐这次事关重大,让我务必把各个环节都做扎实,所以我……”
裴庆华瞪他一眼,走了。
电梯里有几位半熟脸,萧闯懒得跟他们搭讪,掏出手机查看短信。随着网络信号恢复正常,短信一条条接踵而至,其中有来自阿甘的两条飞信,先是问“闯哥,怎么又不在服务区了?不会是在被服务区吧?呵呵,有点儿频繁呐。哥务必保重龙体”,萧闯不由得感觉几分苦涩;后面一条是“闯哥,下午去汉商网情况如何?还顺利吧?方便时回个飞信”,看到这里萧闯的眼睛竟有些湿润。
恍惚地随着其他人步出电梯走到大厦门外,一阵冷风仍没令萧闯清醒,他钻进出租车蜷缩在后座,咕哝句“霄云路”便闭上眼睛。迷糊之际萧闯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事,发现天时地利人和都与他不沾边,尤其坏在人单势孤,看来还是去哪儿都有人陪着稳妥些,如今毕竟身份不同了。可一转念某些场合有旁人在场总归不妥,即便亲近可靠如阿甘,就算他萧闯好意思人家阿甘恐怕都不好意思。思来想去萧闯拿定主意,今后无论何时何地至少要带上司机。司机?!这俩字立刻在萧闯脑袋里炸开,他一下子从后座弹起,把“的哥”吓一跳。
“我的车!”萧闯一声惊呼,这才想起他今天是开车去的汉商网,那辆撂在地下停车场的AMG竟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的哥”一边减速靠边一边询问,得知缘由后直摇头:“您瞧这事儿闹的,得,我调头拉您回去吧。”
“别调头!”这一喊又把“的哥”吓一跳,萧闯气急败坏地在手机通话记录里找司机的名字,打算吩咐司机明天去取车,同时恨恨地自言自语:“我他妈再也不会踏进汉商大厦!”
因为北京和纽约之间时差的缘故,汉商网几次历史性时刻都发生在北京时间的夜晚,同步举行的庆功饭局便习惯性地安排在24小时营业的金鼎轩。这次的里程碑虽然发生在北京,但忙完已近十一点,几拨人又不约而同奔向金鼎轩。虽说是通宵营业,但夜宵一般只开放大厅散座,因为与汉商网有特殊渊源所以破例打开一间容纳两张圆桌的包房。
起先裴庆华的状态还正常,与众人有说有笑、频频举杯,胃口也不错,特意加了一份干炒牛河,但吃着喝着情绪就不对了。卢明见他双手捂脸半天没松开,关切地问:“老大,是不是上头了?喝猛了吧??”
裴庆华摇摇头,把手拿开,卢明等人都吃一惊,只见裴庆华双眼通红,鼻翼两侧隐约闪现泪痕。包房里寂静下来,动作和言语都戛然而止,气氛与上半场迥异。
和以前类似局面一样,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茅向前,他用酒杯轻轻碰下裴庆华的碗边,故作轻松笑道:“庆华,这是我第二次见你流眼泪。”
旁边几个人起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茅向前笑而不答,裴庆华瞥他一眼:“那次真让你看到了?你是脑补的吧。”
茅向前逗他:“你指的哪次?一共有几次没让我看见?”
“多了。”裴庆华擤了擤鼻子,“我自己都数不清。”
卢明歪头回想:“我这人属于没心没肺的,印象中只有两次,一次是非典那会儿,一次是上市成功。”
“拉倒吧你!”立刻有人戳穿,“跟凯蒙投资谈成了你哭过,裴董提你当SVP(高级副总裁)你哭过,咱们里面因为升官哭的只有你吧?”
卢明有些气恼:“那次是以讹传讹,有人故意抹黑我的光辉形象。”
裴庆华说:“今天来的都是汉商网的老人儿,咱们一起这么些年……”
卢明忽然打断:“哎,都报报自己是哪年来的?我先说,99年。”
茅向前扫一眼这桌的人又举头看看另一桌,慢条斯理地说:“别报哪年了,都是同一年,单报月份就行。我三月来的。”
有人说四月,有人说五月,有人小声嘀咕十二月,卢明眼圈红了,说了声我五月初。
裴庆华也有些哽咽,他逐一端详这十多个人,最初的十三太保竟然绝大多数都还在,其余几个也是自打头一年就跟随他。裴庆华接着说:“咱们在一起十多年,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是个念旧的人。我刚才在想,咱们今天究竟该高兴还是难过?费了那么多心思、使了那么多手段,目的就是让萧闯在董事会决议上签字。然后呢?汉商网就可以顺利与东宝商城合并。再然后呢?独立的汉商网、咱们的汉商网还存在吗?没了!不存在啦!咱们在这儿喝酒庆祝的是什么?是在庆祝把咱们亲生的、一手养大的儿子卖掉!刚才卢明说他没心没肺,我更是没心没肺,咱们全都没心没肺啊!”
众人再次默然不语,没人还有心思动桌上的东西,偏不巧一个服务生进来收盘子,一见这阵势吓得转身就退了出去。有人实在受不住压抑,偷瞟茅向前。茅向前小声解劝:“庆华,你这比喻不准确,咱没卖,是给儿子找了个兄弟,俩人一起力量大,没人敢欺负。我们高兴是因为这个。”
卢明等人忙随声附和,裴庆华眼睛一翻:“没卖?老茅我问你,过些天你手上忽然多出一个亿,这钱哪儿来的?!你如果什么都没卖,这钱从何而来?”
茅向前一时语塞,卢明帮腔道:“老大,那也不能算是卖,可以看作是……过继?”裴庆华瞪他一眼,卢明不吱声了。
“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们都很清楚。”裴庆华说着握住酒杯站起来,满屋子人嚯地全体起立,裴庆华笑着摆手,“都坐下,我还没准备祝酒呢,倒是有很多话想说,先坐下,不然好像催我似的……最初我只是想做点属于自己的事,那时有多难不会忘了吧?直到零三年非典以后才松口气,证明咱们所做的事是成立的、是有价值的。可好景不长,紧接着就是你死我活的搏杀。你们知道我这人没多大野心,没想当第一更不想当惟一,只盼有个属于自己的生意,每年挣点钱让兄弟们过安生日子。但是不行,因为咱们干的是互联网,在互联网这个世界里没有小富即安、相安无事。起初我想不通,怎么就不能只守着各自的一亩三分地?井水不犯河水不行吗?不行,因为疆域只存在于现实世界,而在互联网世界里空间无法分割,尤其在物流彻底打通后再也没有谁的地盘一说,不存在小而美,只有赢者通吃。你们也劝我,打吧,跟他们拼了!拼了几年彼此都拼不动了,别说吃掉对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双方的投资人出来劝说,和了吧,讲和的‘和’,我说好。可没两天投资人又说,合了吧,这回是合并的‘合’,反正竞争的结果就是高度同质化,干脆合并。我就犹豫了,没想到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有一天他不再属于自己。很多人包括在座的都劝我,我也慢慢想通了,无论是娶媳妇还是嫁闺女,孩子总有出去单过的一天,何况强强联姻再也没人能对他俩构成威胁,只要对孩子好我都高兴。”
众人笑着准备再次起身,裴庆华却把酒杯撂下了,目光与思绪一齐投向更远处:“咱们这一路历经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验证,这期间最深的体会是孤独,不仅没一个竞争对手,就连关注你的都没有。起初我还怕失败了被人笑话,后来明白即便咱们真的自生自灭了也根本没人留意到咱们曾经存在过。第二阶段是搏杀,这期间最深的体会是恐惧,因为这是条不归路,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谁都再也回不到昨天。第三阶段是垄断,咱们已经在某些时期某些领域做到过,与东宝商城合并后感受会更明显,这阶段最深的体会是纠结,因为失去了参照物,目标在哪里?向何处去?而且发现咱们忽然得承担很多预想不到的责任,甚至没人考虑过咱们能否担得起,社会的、伦理的、情感的等等很多责任。回想起来,孤独、恐惧、纠结,这些滋味咱们都先后尝够了,但此刻我脑子里只有一种感觉,这感觉伴随我一路走到今天,你们猜是什么?”
一位正在孕期的女副总抢答:“幸福!”另一个试探:“充实?”卢明揣摩道:“我想大概是痛苦。”
裴庆华等了片刻,缓缓说出两个字:“悲凉!”他随即举起酒杯,朗声说:“来,为了创业的悲凉,为了欲成大事者都要体会的悲凉,干一杯!”
众人都慷慨激昂一饮而尽,沉浸在悲凉的意境中不能自拔,只有茅向前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下裴庆华,低声说:“你讲的也不尽然,百度和谷歌不就靠一堵墙隔开了嘛,可见互联网世界也是可以分割的。”
裴庆华一时噎住,翻楞眼睛想了想竟无言以对,只得捶他一拳佯怒道:“老茅你个杠精!”
卢明忽然另起个话头:“哎,你们猜东宝那帮家伙这会儿干什么呢?会不会也在喝酒庆祝?”
“肯定的。两家不再死缠烂打,他们当然比咱们更庆幸。”
“喝酒有可能,庆祝也就三两句话完事,剩下的恐怕是一群高管集体挨训。”
众人都笑,卢明说:“我觉得靠谱。依他们家大成子的风格,什么会最终都变成骂人会。”
一个人发问:“都知道大成子那句最著名的口头禅吧?”
一群人齐声有节奏地接道:“你给我滚蛋!”随即哄堂大笑。
裴庆华和茅向前冷眼旁观,待笑声沉寂后茅向前提醒说:“笑归笑,笑过之后你们还是好好想想,如果将来大成子对你们说出这句话该怎样面对……”
“姥姥!”卢明一拍桌子,“他要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让他后悔一辈子!”其他人也都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
茅向前冷笑道:“他会是联席CEO,你嘛最多仍旧是SVP,他既然可以骂他那些SVP,为什么就不能骂你?”
“东宝的人随便他怎么骂,但汉商的人他骂一个试试?别说骂我了,他骂在座的谁都不行!”
裴庆华沉着脸说:“合并以后不再有东宝的人也没有汉商的人,只有一家人。”
卢明依旧愤愤然:“那他就谁也别骂!”
“如果他一时改不了呢?”裴庆华益发严肃,“如果他一直改不了呢?”
卢明语塞。旁边的人眼巴巴说:“裴董,将来还是您带我吧,我可不想在大成子底下干。”其他人也都同声恳求。
裴庆华反问:“他带东宝的人、我带汉商的人,这还叫合并吗?自成体系、各自为战,何谈一加一大于二?”
众人都默默无语。卢明侧过头问:“老茅,如果他骂你怎么办?”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大成子,其实他有分寸,对年纪比他大、资格比他老的人礼数还是到的。”茅向前倚老卖老说,“我虽然跟他同岁,可东宝商城最初那个小网站还是我顺手帮他搭的呢。”
卢明等人一听这话更发愁,都望着裴庆华等他给个说法。就在这时包房门一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哟,还真在呀,人这么齐,又大半夜开例会呢?”
来人穿身挺括的西装,别着枚醒目的胸针,系一条丝巾,干练中透出几分柔美,站在门口灿烂地笑。卢明头一个起身道:“谭媛?!欢迎欢迎,快请坐!”他殷勤地接过谭媛手上的拎包,把自己座位让出来,谭媛也不客气直接落座。有人忙加把椅子,卢明就势坐在裴庆华和谭媛的侧后方。大家都和谭媛太熟了,没人问她如何得知这场庆功夜宴,因为她自有渠道知悉汉商网的一切,谁问只会显出他与谭媛不够熟稔,因为通风报信的显然不是他。
裴庆华随口问谭媛:“你从哪儿过来?”
“当然是公司啊,才忙完。”
“这都几点了?”卢明感慨,“你真是比我们还辛苦。”
“就是嘛,所以你们得好好款待我才行。”谭媛顾不上接卢明给她的菜单,连声问,“杯子呢?谁有空杯子?快帮我倒酒,我得先热烈祝贺庆华和你们每一位。”
有人起哄:“你是打算和我们每人干一杯?”
卢明马上担当起护花使者:“你想干嘛?这是对咱自家人的态度吗?”
裴庆华笑道:“喝一口就行,谭媛跟咱们汉商网的情分谁不知道。”
卢明一边倒酒一边说:“华研投资是东宝商城的股东,谭媛你又是最早撮合汉商东宝合并的人,如今心愿达成,最高兴的非你莫属吧?”
“那是当然,之前你们两家死拼的时候我内心甭提多复杂多难受。现在好啦,咱们又是一家人了!来,祝贺你们合并成功,开启新的篇章!”
裴庆华先喝完,面带慈祥地看着谭媛,不住提醒:“慢点喝,不着急。”
谭媛擦下嘴角,抬手指点众人,含笑嗔道:“话说回来,难道你们不高兴?你们就不该集体敬我一杯?”
“应该,太应该了。”两桌人都热烈回应,只有裴庆华规劝说:“意思一下就行,赶紧吃点东西,空腹喝酒不好。”
“庆华你烦死了,如今连我爸都不再管我。”正端着酒杯等卢明倒酒的谭媛忽然夸张地叫一声,“哎呀,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爸就是你现在这岁数,你可别变得跟他一样婆婆妈妈。”
裴庆华露出长辈般宽厚的笑容。第二杯酒喝完,谭媛才开始忙着吃菜,抽空问道:“奕丹怎么样?快生了吧?”
“按日子应该快了,但说是还没动静。”
“不打算做手术?她还坚持顺产?”谭媛挤一下眼睛,笑道,“看来奕丹还想再给你生一个。”
也许因为谭媛比秦奕丹大好几岁,所以她从来不随其他人称嫂子而直呼其名,这在裴庆华听来很正常。令他感觉有些不自在的是谭媛聊的这个话题,转念一想可能因为谭媛自己初为人母,天性使然所以格外关心,便只是笑笑。
匆匆吃点东西,谭媛小声对裴庆华说:“我来是有些话跟你讲。”裴庆华刚把耳朵凑上去,谭媛又说,“到外面吧,这儿不方便。”裴庆华瞟谭媛一眼,点下头。谭媛起身同大家道别:“我该祝的祝了、该吃的吃了,得赶紧回家,你们继续。”
卢明说:“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司机在外面等着呢。”
“这位专职司机就是你老公吧?”茅向前逗她。
谭媛哈哈一笑:“他有更艰巨的任务,在家给儿子换尿不湿呢。”
裴庆华走出包房门站定,谭媛不自然地笑笑:“再往远处挪挪吧。”裴庆华已明白谭媛要谈的话不简单。走到楼梯转角处,谭媛见上下都没人便说:“就在这儿吧,外边太冷,你别出去了。”裴庆华等谭媛开口,谭媛深吸口气又像下定决心似的跺下脚才说:“其实我是从东宝那边直接来的,和成总刚谈完,整整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