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裴庆华的倒真是堪称当代版的八抬大轿——是辆八个气缸的奔驰S系列超豪华轿车，谭启章的专车把裴庆华拉到京西万柳一处规模不大的封闭式小区。司机引导裴庆华坐电梯上到顶层，迈出去便是谭启章家的门厅。开门的是保姆，先躬身在裴庆华脚前放了双拖鞋，裴庆华正换鞋谭启章已经闻声迎出来。
两个人时隔将近五年之久再次见面，一时相对无言。谭启章比过去又略胖些，但仍然属于名不副实的“谭胖子”，因为过年的缘故穿了一身大红色的中式对襟夹袄，下面是肥大的棉布裤子。谭启章握住裴庆华的手，左手在他臂膀上拍了拍，说道：“没怎么变，稍微瘦了点儿。”
裴庆华矜持地笑笑：“你也没怎么变，一点儿都不显老。”
“我本来也不老嘛，才五十三，只比你大二十岁。”谭启章说完便拉着裴庆华把四室两厅连带保姆间都看一遍，站在朝西的落地窗前指点说，“小区外面就是昆玉河，远处是西山，喏，那个就是玉泉山上的琉璃塔。”
裴庆华点下头却未做评论，转而提了个从刚进门就一直想提的问题：“就你自己在家？”
“是啊，老婆去美国陪闺女，我又成孤家寡人了。”
裴庆华一愣：“媛媛在美国？上学还是工作？”
“上学，读硕士，去年夏天刚走。我跟老婆说，人家刚去半年你就追过去，人家肯定烦你。她不听，非去不可，说与其在这儿招我烦还不如去招闺女烦。”
谭启章领裴庆华坐到客厅沙发上，裴庆华忽然笑了，谭启章一愣：“怎么？我说错什么闹笑话了？”
“不是，我忽然想起当年你劝我放弃去美国留学的机会，让我和你一起把华研做起来，当时觉得你句句说得在理。刚才听到你把自己闺女送到美国留学，前后这么一对比，忽然觉得有些……”裴庆华咄咄逼人看着谭启章，吐出俩字，“讽刺！”
谭启章却丁点儿也不恼，他把手一挥很认真地说：“你们俩情况不一样，完全不可比。你和我倒更类似些，咱们都没有老爸可以指靠，只能凭自己奋斗，可关键的机遇期就那么几年，耽误不起。咱们都是辛苦自己、福荫后代。而媛媛不一样，她有我这个老爸，有条件可以把人生过得从容些。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她学成后肯定回国发展，用两、三年拿个文凭、开开眼界对她开始自己的事业有好处。所以她现在出去对于她是最优选择，而你当初留下对于你也是最优选择。”
裴庆华凄然地苦笑：“我虽然没出去但是进去了，耽误的岂止两、三年，我耽误了整整五年！”
开阔的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好在没一会儿已经忙活好几趟的保姆又出现了，她之前先是沏茶又是送水果，这回蹑手蹑脚端来几碟过年常备的花生瓜子，一边往茶几上放一边偷瞄默默对坐的两人。
裴庆华身子略微前倾对保姆道声谢，随后说：“我刚进‘市二监’时他们那儿电话才从六位升到七位，管教对外报电话总是顺嘴说出老号码，可没过多久新号码还没记熟就又从七位升了八位。我当时就想，外面正在发生多大多快的变化啊，我到底错过多少，还能不能补回来……”
“是啊。”谭启章也不禁感慨，“我上大学那会儿北京的电话正从五位升到六位，六位数的电话号码一用就是将近三十年，可七位的号码才用没两年就升八位了，这几年确实称得上日新月异。”见裴庆华的表情愈发黯然他又把手一挥，“好了，咱们不再扯过去的事，往前看。庆华，今后有什么打算？我挑明了吧，愿不愿意回华研？你知道么，这几年每当遇到难处我都在心里念叨，要是庆华还在该多好……”谭启章眼睛里竟闪出几点晶莹的泪光。
裴庆华也不由动容，但他按捺住情绪决绝地说：“谢了，我没打算再回华研。”
谭启章叹口气，很是惋惜：“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在意料之中，你这个人心重，没这么容易放下。那你考虑去哪家公司？需要我帮忙只管说。”
“我应该会自己做，因为无论到哪家公司我都会当成跟自己的公司似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自己做一家。”
谭启章听出这话里的怨气但顾不上理会，因为他急于搞清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你打算做哪方面？还是你以往最熟悉的电脑这块？”
裴庆华摇头，既像恭维又像自谦地说：“电脑这领域已经完全没有我的空间，都被你占满了。”
谭启章顿感轻松，笑着摆手：“哪里哪里，任何领域都不断有新机会冒出来嘛。不过你换个行当尝试下也好，你这么年轻，有很多东西可以去搞搞看，电脑这摊已经没多大搞头。”
裴庆华把谭启章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谭启章的首选是要把裴庆华重新纳入华研帐下，但与其说是亟需这位昔日得力干将倒不如说是要把他置于切实掌握之中，毕竟当年那段旧事在谭启章和华研集团的光辉历史上是一处疮疤，外人尤其竞争对手很乐于把它揭开大做文章。如果裴庆华不愿回华研，则最好把他介绍到谭启章能施加影响的关联公司，起码可以对他间接把控。如果裴庆华要自立门户，则务必搞清他会否成为华研的竞争对手，混战不休的电脑市场实在容不下一位新的搅局者。而裴庆华的策略是让谭启章的企图一步步落空，让他不断退而求其次，同时也逐渐打消他的疑虑令他安心。裴庆华拿定主意对谭启章敬而远之，既不愿投靠更不想寻仇，他只求与谭启章这位昔日老板、今日巨头相安无事相敬如宾。
见裴庆华沉默不语，谭启章有些嗔怪地说：“庆华，你未免太见外了，一出来就应该马上跟我联络嘛。拖这么久，就为让我主动去找你？”
裴庆华不卑不亢地反问：“我为什么应该马上找你？”
“因为我可以帮你嘛！”谭启章有些激动，“你要自己开公司，拿什么开？都说我是白手起家创办华研，其实咱们很清楚根本不能算是白手，最初的钱是研究所投的，更是借助研究所那块金字招牌。有这些条件当初都那么艰难，你以为现在白手起家真能成事？说说嘛，打算做哪方面？我也好看看怎么帮你。”
“目前的想法是做互联网，但只是个大方向，还没有明确成型的思路。”
“好！做互联网好！脱胎换骨，另辟蹊径，好！”谭启章连声称赞，他巴不得裴庆华去试水与华研现有业务毫不相干的东西，“但互联网这玩意儿烧钱呐，不像咱们当初还能空手套白狼，你现在得先花钱把网站搭出来再砸钱宣传让人家知道你的网站。怎么样？你预备投多少钱进去？”
裴庆华模棱两可：“有多少钱做多少事吧。”
谭启章的手在沙发上一拍：“庆华，我给你五十万！怎么用随你！”
裴庆华沉默片刻才回应：“我有两个条件。”
谭启章笑了：“哎，是我给你钱，给钱的二话不说，拿钱的倒要提条件？”
裴庆华并不退缩：“我没向你要钱，是你主动要给。”
“好好，那你提吧，我听听。”
“第一，这笔钱不是出自你个人，既不是对我的恩惠也不是对我的补偿，而应该由华研集团出，是我作为华研集团早期创业元老应得的回报。记得你以前说过在华研员工集体持股中有我的一份，你会一直替我保管，就当是这笔钱吧。第二，这笔钱是一次性付给我个人，而不是给我未来的公司，虽然我会把这笔钱投入到公司，但无论华研还是你个人都不能因此在我的公司中占有股份。”
裴庆华的表现令谭启章有些意外和失望，面对五十万裴庆华不仅没喜出望外更没感激涕零，谭启章脸色有些难看：“听上去你好像认为这笔钱理所应当？”
“难道不是吗？”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来找我要？”
“如果你不想给，有一百个理由让我要不到；如果你想给，用不着我找你要。”
谭启章一边端详裴庆华一边琢磨刚才那两个条件。第一条意在将裴庆华和他谭启章彻底切割，暗指这笔钱既无关当年的恩怨也不应引出新的纠葛，单纯是一名昔日员工取回存在华研公司的份子钱；而第二条的用意更深远，意在将裴庆华的新公司与谭启章以及华研集团彻底切割，既得到一笔宝贵的初始资金又让新公司不被染指。谭启章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裴庆华确实已今非昔比，他拿不准这约法两章究竟是裴庆华早有的深思熟虑还是方才的见机行事，前者可见其思虑之远而后者说明其反应之快，都不容小觑。对这样的人自然应该加以笼络，何况还有当初的渊源，谭启章如此想来便又在沙发上一拍：“好，都听你的。一上班我就让财务去办，这笔钱你随便怎么用，过去的事不再提，将来的事不再问。”
裴庆华点头认同，又觉得应该有所表示，不然实在有负于谭启章这片心意，便说：“出来虽然时间不长，但已经深刻感受到华研如今的实力和地位，这几年的发展确实了不起。我有时甚至会想，即便没有当年那场变故，我能否一直跟得上你的雄才大略而不会被快速成长的华研甩掉……”
这番话果然立竿见影，谭启章登时来了兴致，他起身招呼道：“走，领你看样东西。奇怪，刚才怎么居然漏掉了，你也没发现……”
裴庆华莫名其妙跟谭启章走到书房门口，谭启章用手冲里面比划一个大圈：“喏，就在你眼前，看你能不能找出来。”
裴庆华踟蹰向前迈几步，又绕宽大的红木桌案走一圈，一会儿看书架一会儿看案头，心想根本不知找什么这可从何找起，也许是谭启章的传记？或者是什么杰出企业家奖杯？谭启章看着起急：“真是灯下黑，越明显的地方你反而越忽视！”裴庆华应声往吊灯和台灯上打量，谭启章被他笨拙的样子气笑了，干脆说：“墙上！”
裴庆华忙朝两面墙上扫视，掠过几幅想必出自名家、价格不菲的书画作品，然后才注意到书架与多宝格之间一处空白墙面上贴着张不大的纸，竖幅，用毛笔毫无章法地写有三个大字——“工、贸、技”，他立刻回头问谭启章：“你是说这个？”
“对呀！就是这三个字！咱们最后那次见面你跟我提的，我回来把它写在这张纸上没事就琢磨，很快就不只是琢磨而是把它定为华研五年规划的核心战略。整整五年过去，今天的华研成就成在这三个字。搬家时我特意把它带过来重新贴上，与周围的东西这么不搭调，我还以为你一眼就能发现呢。”
裴庆华走过去盯着那三个字，不禁伸出手在纸上摩挲，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谭启章在他身后说：“你还担心跟不上我？就凭你的战略眼光，应该是我担心被你超越才对嘛。后来我把这三个字充分发挥，让华研上下都能彻底领会、坚决贯彻，我的提法叫‘手上忙着工，眼中盯着贸，心里想着技’。‘工’是根本，‘贸’是机会，‘技’是未来，这下所有争论和分歧彻底平息，该干什么、该找什么、该想什么一清二楚，轻重缓急一目了然。华研的制造能力已经遥遥领先于其他电脑厂商，甚至不少竞争对手也不得不找我们代工。正如你当年所说，华研在整个产业链中已成为拥有定价权的一环，谁也绕不过去。”
裴庆华由衷地赞道：“我当时只是把这三个字的顺序捋清楚，纸上谈兵而已。但只有你的魄力才能真正把它升格为企业战略，也只有你一手打造的具有强大执行力的华研才能真正把战略付诸实施。有这般执行力的企业不仅令人尊敬更令人生畏。所以我肯定不会与华研竞争，惹不起躲得起嘛。”
谭启章很开心地拍下裴庆华肩头：“庆华，饮水不忘挖井人，你简单一句‘工贸技’就让华研的道路一下子清晰了，从修电脑到卖电脑，再从卖电脑到造电脑，华研就是靠执行力这个核心竞争力才成功上市的，你居功至伟。”
“言重了，我相信即便当初我没对你多这句嘴，你也一定能做出英明决策，华研照样会有今天的成功。我顶多只敢大言不惭地说一句英雄所见略同罢了。”
谭启章听了愈发得意，他一边拉着裴庆华的胳膊往客厅走一边高声说：“单凭你这三个字就值五十万！庆华，我决定了，再给你五十万，不附加任何条件，拢共一百万，拿去花！”
这笔飞来的意外之财令裴庆华不由踌躇，如果刚才谭启章上来就给他一百万他也会欣然领受，但分作两个五十万却让他有些不踏实，因为他在意的不是数目而是名目。“工”字优先将华研集团打造为世界电脑制造中心也许是一把双刃剑，今天的优势可能成为明天的累赘，而今日被有意无意忽视的短板可能成为明日的致命弱点，此一时彼一时，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例子实在太多，如果真有那一天，他究竟是功臣还是罪人？如果成了罪人，这五十万更会令他在谭启章心目中罪加一等。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趋利，只有极少数能做到避害，刚经历过牢狱之灾的裴庆华把避害看得比趋利更重，他推托说：“这我可受不起。当初只是心血**把些想法跟你聊聊，可没想着卖点子挣钱，这钱我不能收。”
谭启章以为裴庆华是在客气，执意道：“你绝对当得起，刚才那笔五十万是犒劳你为华研冲锋陷阵，这笔五十万是酬谢你为华研运筹帷幄。古时候有所谓的一字师，你这是三个字，绝对当得起。”
裴庆华更加坚决地谢绝：“如果华研员工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中很多人五年辛苦付出换来的恐怕还不如我上嘴皮碰下嘴皮蹦出的三个字，他们心里能好受？也许他们不会对你有任何表露，但我可不想背后有成百上千人指着骂。你的心意我接受，这钱我不会收。”
谭启章不禁对裴庆华益发高看一眼，从别人兜里挣钱是能力，而把送上门的钱推掉则是定力。此刻他已经冷静下来，裴庆华这番话令他也担心招致物议，他倒不在乎员工攀比，他忌惮的是有人怀疑他巧立名目用钱堵裴庆华的嘴，并藉此证明他确实心中有愧，而“愧”更是心中有鬼。这么一想他便找台阶下：“好吧，我发现给你钱比骗你钱都难，刚才是反过来对我提两个条件，现在是死活不肯收。算了，我先替你记着，你哪天想要了再来找我。”
裴庆华刚暗自松口气，谭启章的手机正好响了，他一边起身往书房走一边解释：“我接个电话，估计又是来拜年，这两天已经算少的。”没几分钟谭启章已经走回来，手里多出个信封，脸色变得凝重。裴庆华立时有些紧张，心想如果信封里是张支票自己该收下还是谢绝，或许应该先问清楚究竟是哪笔五十万？谭启章坐到裴庆华旁边，无言地把信封掂了掂然后打开，他的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从里面掏出一个棕红色封皮的小本。虽然封皮上的烫金已经有些斑驳褪色，但裴庆华只瞥一眼便认出那个图案——国徽！是本护照，他瞬间想起来，这应该就是自己当年作为投名状押给谭启章的那本护照！
就像被什么突然击中，裴庆华觉得自己浑身僵住，嗓子一阵堵得慌，眼睛湿润了。谭启章哽咽地开口说：“我一直替你存着。先是放在研究所的办公室，后来搬到科贸中心，华研进驻上地新总部的时候我才把它拿回家，一直锁在书房里，因为我估计和你再见面更可能是在家而不是公司。”谭启章的手在护照封面上摩挲，动情地说，“七年多快八年了，终于可以还给你，总算是完璧归赵……”
裴庆华接过护照，翻开后见上面钉着的出境卡居然还在，出境卡上注明的目的地是美国，事由是留学，他又翻到头一页看眼有效期，发现这本护照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过期失效。他把护照递回给谭启章，惆怅地说：“还是放你这儿吧，这本护照过去没派上用场，以后更没用了。”
两个人默默坐着，心思大概都回到了当年那段岁月，那时虽然前景混沌而条件困顿，但情绪是激扬的、情谊是赤诚的。谭启章擦下眼角，搂住裴庆华的肩膀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希望你和我都能时常回想起那几年，在我们各自的一生中有那么一段历程曾经共同走过，那里有我们共同的苦乐悲欢，有我们共同的光荣与梦想，经历过那一段我们都可以说是不负此生。”这一席话像股暖流令裴庆华心中郁结多年的怨愤与不平至少暂时消解，他重重点下头。谭启章又尽力显得轻松地笑道：“你可别说它没用，它有大用！我早就想好了，只要征得你同意，我就把它摆到华研的历史陈列里，让后来的人们看看，华研能走到今天前辈们都付出了多少。怎么样你不会不同意吧？”裴庆华又点下头，谭启章把护照收回信封，站起身说，“赶紧再去办本新的吧，这回把照片拍得好看点儿。”
已经远远地角落里观望半天的保姆趁势走近前说：“先生，饭菜都准备好了，你们可以吃了。”
谭启章招呼道：“来庆华，咱俩边吃边聊。”随即又吩咐保姆：“把电视打开，调到经济台，应该有《中国财经报道》了。”
硕大的餐桌只坐两个人显得有些冷清，裴庆华打趣说：“还是当年一群人在公司吃盒饭热闹，互相抢鸡腿儿。”
谭启章深有同感：“你现在能想象前几天我一个人吃饭有多凄凉吧。”
“我相信应该会有很多人愿意陪你吃饭，你没张罗搞些聚会？三教九流、各路英豪，可以办个沙龙，不然可惜了这么大房子。”
谭启章鼓着腮帮子摇头，咽下一口饭才说：“我不喜欢热闹，这你应该了解嘛。尤其到现在这个地位更应该尽量争取多些时间独处，你将来就会明白——孤独的时候最清醒。”
裴庆华正试图一边咀嚼饭菜一边咀嚼谭启章最后这句的深意，忽然发现谭启章两眼直勾勾盯向电视屏幕正屏气凝神细听，裴庆华扭脸一看，主持人敬一丹正与一位嘉宾做访谈，画面下方打出一行字——“烟王入狱，制度之过还是贪欲之祸？”裴庆华嘀咕：“烟王？”
“褚时健。”
“以前听过这名字，做云烟的？”
“对，早先叫玉溪卷烟厂，后来成了红塔集团。我明明不抽烟，还有不少人给我送‘红塔山’，品牌价值几百亿，真希望华研也能尽早跨上这个台阶。”
“入狱？”裴庆华对这个词有异乎常人的敏感。
“对，无期，上个月刚判。”谭启章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说他贪污几百万，这些年红塔集团光纳税就纳了好几百亿，几百万算什么。”
“这是两回事，功劳再大也不是违法犯罪的理由，我不就是个例子？”
谭启章这才转过来看着裴庆华，有意往另一个方向解读：“你看，你们这代人对这问题的看法就跟我们不同。你们更倾向于把法理和情理切得泾渭分明，在情理上褚时健该拿的没拿到，值得同情；但在法理上他拿了不该拿的，必须处罚。但我们这辈人最清楚，问题在于根儿上该分清的没分清，不能把锅都让老褚来背。”
这一节访谈结束，下一话题是刚刚诞生的欧元能否对美元的绝对统治地位构成冲击。谭启章的注意力从电视上移开，有些激动地说：“老褚这件事的本质是企业当家人的责权利不明确、不相称，他责任很大、权力很大可是利益却很小，他费尽心血让企业大幅增值，股权人获得巨大利益，而他不仅丁点儿股份都没有，连奖金都少得可怜。一个制度的基础是让人心甘情愿无休止地奉献，这不是违背人性吗？我们这代人一直是头上悬着一把断头铡干了这么些年，也一直在争取弄明白一件事，就是我们为之付出的企业究竟有没有我们的份儿？！这条路走得太难了，有人稀里糊涂进去了，有人心灰意冷出去了，更多的是在战战兢兢一点点往前推。华研纯属运气，可以跟在联想和方正后面，既可以效仿他们的做法又不太引人注目，要不然怎么改制、怎么上市？庆华，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主动跟你提华研股份的事？因为早就算不明白了。”
裴庆华淡淡地回一句：“我也没想算，你给多少是多少。”
“你误会了，五十万这个主我能做。”谭启章吃饭奇快，把碗递给保姆让她再盛一碗，，“我是羡慕你，一上来就对股份非常在乎，也懂得股权清晰的重要性，你刚才不就提条件这五十万不占你股份嘛。你们这代人赶上好时候了，能堂堂正正做自己的公司，不需要挂靠什么上级单位、不需要戴个全民所有制的红帽子，没有灰色地带、没有原罪，每一分财富都可以曝露在阳光下。庆华，好好干吧，等你拥有这一切时最好别忘了，是我们这代人为你们趟出来的路。”
裴庆华倒没想那么远，如何分饼并非他此刻的当务之急，他眼前考虑的甚至不是如何做饼，而是做什么饼。令他欣慰的是手上至少已经有了两袋面粉，一袋是小戚的五十万，一袋是谭启章的五十万，有这点家底他应该可以着手了。
有句耳熟能详的话叫“网络改变生活”，而萧闯可能是这句话最早的践行者之一，自从有了互联网他用来消磨时间与精力的两大法宝游戏和武侠都随之而变。前几年已取代魔方、俄罗斯方块机这类益智玩具的微软视窗扫雷和扑克游戏又在半年多前让位于新冒出来的联众网游，心情好与不好都会上去打“拖拉机”；而一直爱不释手的金庸全集则被替换成文字网游“侠客行”，每天股市收盘研究完行情便会登录上去逛逛，书卷中的江湖就此搬到网页上，令他愈加着迷。
醉翁之意不在酒，游戏本身对萧闯的吸引力并不太大，因为他总能在短时间内就成为高手，他玩网游的乐趣主要在于交友。除了经常泡在聊天室谈天说地，还喜欢一边打游戏一边与其他玩家胡侃。时间不长便形成一个小圈子，而萧闯自然是核心，他的威望既来自于功力也来自于魅力，功力在于他不仅是高手，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而魅力在于他豪爽大方、有求必应，不仅好为人师而且经常随手送“银子”给这帮朋友。聊久了他发现这些人有两个特征，一个是都比他年轻，再一个是都没有属于自己的电脑，他们上网的地点都在网吧，“网吧”二字由此进入他的脑海。
自打萧闯有心投身互联网便开始留意网吧，他的逻辑很清晰，搞互联网必须先了解网民，而网民最集中的地方就是网吧，因此网吧自然是进军互联网的起点。他先后去过几处网吧分别见那几个朋友，发现北京做得比较像样的网吧除了在白石桥的实华开便是在北大南门外的飞宇。他便常去这两家网吧考察。占一台电脑每小时要花二十块钱权当买张参观券，眼睛却盯着左邻右舍都上网干什么，还不时在几排座位间来回晃**打量上网者都像是什么人、经常访问哪些网站、大概停留多长时间，日后他才意识到这纯粹出自本能的做法竟几乎是国内最早的网民行为分析。考察几次之后萧闯便不满足这种近乎偷窥的手段，他忽然灵机一动，何不干脆找家网吧买下来，自己当家作主若要全面深入了解客人行为岂不方便很多？况且网吧的一次性投入不太大而现金流极佳，只要占到临近学校集中区的位置就不愁没有大中学生踏破门槛。
思路大体明确他便发出英雄帖邀这群朋友聚会，赶上不少人回老家过年，来的只有三男一女。自然是萧闯做东，在清华西门外面找了家门脸不大的火锅店，一边吃一边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然后问道：“怎么样？想不想一起干？”
三个男孩都还是在校学生，女孩是个北漂。男生互相看看，胖胖的一个说：“闯哥，现在兼职没问题，与其在别的网吧泡着当然不如在你的网吧干活，可我夏天一毕业就该上班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
萧闯回道：“郭胖儿，有台电脑有根网线你就能干活，至于在单位、在宿舍还是在网吧，有区别吗？”他用筷子一指对面的瘦高个，“瘦头陀明年读完硕士估计要出国念博士，到了美国也一样能接着和咱们干，时空距离在互联网上还算问题？”
“瘦头陀”姓鞠，不过他的大名除老师之外没谁习惯用，此刻他正忙于从火锅往自己碟子里捞肉顾不上表态，另一位看上去有些呆头呆脑的问：“你具体需要我们做什么？看网吧？还是别的？”
萧闯把筷子一撂：“看看，还是大智若愚的阿甘能问到点儿上。看网吧这种缺乏技术含量的活儿用不着你们，找个外地小姑娘负责收银就行……”几个男生一听都冲在座的女孩坏笑，女孩呵斥一声“去”，萧闯接着说，“我需要你们开发三个东西。头一个是网吧管理软件……”
郭胖儿打断道：“那东西简单，从其他网吧扒一个过来改改就行。”
“我要的功能比他们的复杂，首先计费方式不能只有按时段区别标价这一种，我要搞会员制，预存金额、时数积点、累计进阶，方便搞各种灵活新颖的促销。更重要的是我要建立会员数据库，他们的身份信息、上网习惯乃至各种背景资料都要记录下来。”
“这些没问题，我来做，不出一个月交活儿。”郭胖儿很轻松地说，“正好跟我的毕业设计课题相关。”
“第二个，我需要每台电脑上装一个隐蔽的客户端，把上网者的全部操作记录都定期回传给服务器。他访问哪些网站、点开哪些链接、进哪个聊天室、聊多长时间、用哪个电子邮箱等等，越详细越好，我恨不能监视到他每一次移动光标、每一次敲击键盘……”
阿甘冷不丁问：“你要他的邮箱密码不？”
萧闯一愣：“那个也能记下来？”
“当然，你说的嘛，他在键盘上敲啥你都要。”
萧闯张着嘴想了想：“暂时先不用。但最好能记下他邮箱里都有哪些常用联系人、他在聊天室里都有哪些好友。”
“行。”阿甘头也不抬地说，“这个我来弄。”
“你要和郭胖儿做的会员数据库有个接口，我得知道这些网上操作记录具体对应哪个人，他的行为和身份资料一匹配，这样实名的价值要比匿名大得多。”
郭胖儿和阿甘同时答应：“没问题。”
“第三个，在后台要有一个能让我对这些数据加以统计分析的工具，最好能帮我把这些网民的各种特征画一张像出来。”
郭胖儿和阿甘对视一眼都没吱声，一直忙着吃的瘦头陀刚塞进嘴里一根长长的宽粉，吸溜着说：“交给我吧。”
“好！软件的需求说明书我已经基本搞定，还画了不少界面，明后天就可以开干。”
三项中心任务都已落实到人，萧闯心情极佳，旁边的女孩开口问：“喂，你们不带我玩儿啊？”
郭胖儿起哄道：“闯哥，给小翠也找个活儿呗，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瘦头陀笑了：“刚才已经说了嘛，收银。你没瞧她起这名字，小翠，天生店小二。”
萧闯问小翠：“你当网管没问题吧？尤其最近有不少事情需要你去跑，地方选定了就得办工商税务，都是烦事儿。”
郭胖儿插问：“地方选好了？在哪儿？”
“离你最近。”萧闯得意道，“就在北航东边，北边是北医，南面是电影学院，周围是塔院、花园路、蓟门里这些居民区，大中学生成堆；而且挨着北医三院，外地来看病的陪床的也很多，这位置好得不能再好。”
郭胖儿一拍桌子：“太棒了！我每天腿儿着就能到。”
“离我也不远，就隔一条三环路。”阿呆又问小翠，“你新租的房子在哪儿？远吗？”
瘦头陀抢先道：“店小二嘛，干脆住网吧里得了。”
郭胖儿想一下问：“没记得那儿有网吧，不是盘下来的吧？闯哥要新开一家？”
“对，谈了几家网吧，要么不愿意转让要么开价太黑，干脆租个地方自己开。”
“那得多少钱？”小翠问。
“全下来不到一百万吧，租金不算贵，用不着一楼临街，反正上网的不介意爬层楼，对吧？”几位资深泡网吧的一齐点头。萧闯又说：“关于薪水我是这么考虑的，你们每个月都是两千五，刚才布置的活儿完成后有项目奖金，每月根据网吧经营收益再发月度奖金，怎么样？”几个人又一齐点头。萧闯既像对他们说又像自言自语：“开网吧不在于赚钱，我的本意也不在网吧上。这网吧就是一个微缩的互联网社会，把它琢磨透了干什么都能成。”
吃完饭萧闯要挨个送，瘦头陀说：“不用，我骑车来的，西门进去就是。”郭胖儿在北航而阿呆在北邮，正好顺路。萧闯问小翠住哪儿，小翠说：“我最远了，南边，先送他俩吧。”
郭胖儿和阿呆先后到地方下车，萧闯又问小翠：“你家具体什么地址？”
坐在副驾驶的小翠嬉皮笑脸地说：“嘻嘻，其实我家在北面，清河，就是想让你最后送我才故意那么说的。”
萧闯没在意，反正刚才先往南还是先往北对他都是一回事，重复一句“清河是吧”便调头奔京昌高速。
小翠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你**。”
萧闯吓一大跳，下意识踩脚刹车，引得后面的车大肆鸣笛，他惊魂未定边往前开边质问：“你说什么呢？！”
“哦，我的意思是，以前一直以为你的名字是‘床’。”
萧闯这才明白过来，不由气恼：“那是‘闯’，三声，ch-u-ang——闯，哪儿来的床？！”
小翠嘴一噘：“又没标声调，我怎么知道是三声？你想嘛，可以是窗、床、闯、创，最先会想到哪个？当然是天天睡的床嘛。反正我一看到你的ID就想到床，一上床就想到你。”
萧闯的心跳骤然加快，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微微发汗，他尽量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是你净往歪处想。”
“是你故意引人家往歪处想，不然干嘛不直接用中文做ID？你就写闯**的‘闯’，人家就不会想成‘床’了嘛。”
萧闯心神不宁地解释：“侠客行里面的命令不是英文就是汉语拼音，我懒得中英文切换，所以就直接用拼音做ID了。”
小翠又挤下眼睛：“嘻嘻，其实我家没法住。春节前我新租的房子，今天是回家过完年刚到北京，放下行李就来见你，什么东西都还没来得及置办，就是张光板床，怎么睡呀……”
萧闯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故意不作回应，让小翠把话挑明。果然，小翠等了一会儿便说：“要不，你带我去你那儿吧。”
“恐怕不太方便，我那儿房子倒是富余，可我父母在呢，跟他们怎么说？”
“嗯——”小翠托着下巴想了想，“那你带我去酒店吧。”
萧闯见小翠的路数正如他所料，心里一阵得意，但随即想起一个问题，不禁叫声“糟糕“，小翠忙问怎么了，萧闯说：“怎么这么巧？我的身份证不在身上，总算可以把户口迁到新房子，我把身份证给我父母让他们去派出所办手续了。”
“那……有没有不用身份证也能住的酒店？”
萧闯反问：“你的身份证呢？”
“我的也正好不在手里，今天房东给我钥匙的时候把身份证拿去复印，没还给我。”小翠发愁道。
“没办法，你只好回去睡光板床了。不要身份证也能住的酒店我可不敢去住。”
“光板床人家怎么睡嘛？你有没有什么朋友可以想想办法？”
萧闯还真立刻开动脑筋，先想到魏公村那处老房子，但裴庆华在，而且保不齐舒志红也在，大半夜带女孩过去不合适。接着便想到谢航的房子，他一直有钥匙，今天刚去查看过，在谢航回来前将房子通通风，买些食品饮料放到冰箱里。带女孩去谢航家？这念头把萧闯自己吓一跳，自己这是怎么了？中邪了？发疯了？但他很快转而认定责任在谢航，是谢航对他的惩罚与压迫令他潜意识要反抗、要示威。谢航已经有近三个月没让萧闯碰她，按说小两口拌嘴不记仇、床头打架床尾和，可如此旷日持久的冷战令萧闯抓狂，他觉得谢航小题大做、不可理喻，自己对她的全部心意、所有的好都被她一风吹了。想到此处萧闯便拿定主意，恨恨地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随即从北沙滩出口拐出京昌高速，调头向北四环开去。
萧闯把车停在谢航买来一直空置的车位上，带小翠坐电梯上楼，嘱咐道：“这是我朋友的房子，你尽量什么都不要碰，她有洁癖。”小翠怯生生点头。
房门一开，萧闯按下灯的总开关，小翠刚踏进来便一声惊呼，立马把萧闯的嘱咐抛诸脑后，连鞋都没换就四处巡视。萧闯呵斥她回来换鞋，又把她的包撂在门口，一边监视她的行迹一边从客房抱出床被子摊在沙发上说：“你就睡这儿。”
小翠一愣：“那你呢？”
萧闯回手一指客房：“我睡那儿。”
“啊？！你不会不明白我什么意思吧？刚才不是还要去酒店开房吗？”
“情况不一样，到酒店咱们可以一起睡，但在这儿就只能各睡各的。”萧闯心里一阵郁闷，“你要是不愿意，我这就送你回去。”
小翠一头雾水呆立不动，她起初以为萧闯在逗她，但端详半天发觉不像，她实在摸不准萧闯的意图，质问道：“你把我带到这儿就为跟我分居呀？！”
萧闯愈发懊恼，他生谢航的气、生小翠的气也生自己的气，烦躁地说：“你说没地方睡，我给你找个地方，你还不满意？”
“你真以为我没床睡？”小翠睁大眼睛，“好吧，那我明说，我想和你一起睡！我求你和我一起睡！行了吧？这样你就满意了？”
萧闯觉得小翠既可笑又可怜，肩膀一耸：“我要这份儿虚荣干嘛？要是在别的地方我二话不说跟你睡，但就是不能在这儿。”
“那你干嘛偏偏带我来这儿？！成心耍我？！”
萧闯怒道：“我现在就送你回去！成了吧？”
小翠不作声了，她四下里看看，忽然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这是你老婆家吧？嗯——不一定是老婆，也可能是情人。”萧闯不作回应，小翠再次陷入疑惑：“那你带我来这儿什么意思？是考验你还是考验我啊？你不会是……就图一个心理刺激吧？”
萧闯赌气道：“我有病！成了吧？”
小翠此时也已经没了心情，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摸摸下面的被子，喃喃地说：“其实喜欢你挺长时间了，觉得你什么都懂什么都特棒，我刚才没跟你开玩笑，真是一看到床就想起你，一见到你就想上床。算了，可能是我太贱，自找的，活该！”
萧闯心软了：“你这是何必呢。今天情况特殊，改天我约你。”
“干嘛？”小翠翻着眼睛看萧闯，“可怜我？施舍我？不稀罕！”
萧闯也没想到一时鬼使神差竟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不知如何收场，搓着手在客厅来回踱步。过一阵小翠说：“算了，我回去了，这儿还不如我的光板床呢。”萧闯一听如释重负，还没来得及假意挽留又听小翠说：“我能洗个澡再走吗？赶了一天路，浑身难受。”
萧闯本想拒绝又有些不忍，迟疑道：“你没带换洗衣服吧？”
“没关系，我就想冲一下。”
萧闯不好再说什么，刚要带小翠去客卫就想起客卫的淋浴房被谢航放了很多东西，只得犹豫着走到主卧推开里面卫生间的门，跟在身后的小翠又发出一声惊呼。萧闯紧张地再三叮嘱不可以乱翻乱动、赶紧洗完出来，小翠连连点头答应，又跑去从门口的包里拿来化妆袋，然后将萧闯推出去关上门。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萧闯坐立不安，既担心小翠打碎卫生间里的东西更担心小翠出来时一丝不挂，既发愁一旦造成无法复原的损坏该如何过谢航这关，也发愁真面对那样的小翠自己能否把持得住。终于啪嗒一声卫生间的门打开，小翠出来了，好在衣服一件不少，只是头发有些湿、脸红红的。萧闯一步跨进卫生间迅速扫视一遍，除了淋浴房需要收拾之外一切如常。他一颗心落了地，拿起东西准备送小翠回家，小翠坚决不让，说自己其实不住清河，家离这里并不远，打车很方便。萧闯巴不得赶紧处理作案现场也就没再坚持，他送小翠下楼到小区门口，看着小翠上了出租车便马上返回。
从门口开始萧闯仔细回忆小翠走过的路径、碰过的东西，一处不落的清除小翠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卫生间自然是重点，而淋浴房更是重中之重，小翠粘在毛巾上的头发被他一根根拣干净，扔到纸篓里的护垫被他夹出收在塑料袋中一并带走扔掉，他再三检查各个细微角落，最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作案证据，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百密一疏，萧闯到底遗漏了一个地方，那就是洗面池旁边一个摆放各色化妆品的架子，上面有一排十种不同色号MAC牌子的唇膏，而其中一支已被小翠拿走，也许是担心空位置太过显眼，她把自己快用完的羽西牌唇膏放到了原处。萧闯被这招移花接木彻底骗过，在他眼里那一排黑亮的小圆筒之间没有任何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