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航结束为期近三周在美国南部从东到西的游历，终于登上返回北京的航班。机型是波音的老款747，谢航的座位在机舱上层的商务舱，两两相邻一排四个位子，谢航旁边是个六十多岁的美国大妈。大妈叫Susan，头一次去中国，既新奇又紧张，碰上谢航这么一位英语流利的正宗中国人如获至宝，聊个没完没了。Susan上来便讲她得的一种病，医学方面的专业词汇谢航所知有限，只能明白是种关节炎，至于是风湿性还是类风湿就惟有云里雾里。Susan在美国看过不少医生，疗效均不显著，医生们都倾向让她做手术置换人工关节。Susan心不甘情不愿，总觉得还是身上原装的更好，而且尽管费用对她不是问题但轮候时间漫长。不知Susan从哪儿打听到针灸对她的病或许有效果，更不知她如何找到一家在安徽某地的中医诊所，此行便是慕名专程到安徽求诊。
谢航不懂医，更不懂中医，除了祝Susan好运之外说不出所以然，便把北京和安徽的人文地理、交通食宿大体介绍一番。刚提到黄山和九华山值得一去便发现Susan一脸苦笑，忙解释说黄山不用爬、可以坐缆车上去，Susan只耸下肩膀，便转而问安徽距离上海有多远。
航程有十余个小时，Susan极为健谈而谢航又是个非常敬业的听众，她总是一副专注的神情并伴随Susan的讲述时而惊讶时而惋惜，却不料Susan的话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私密。谢航不仅得知Susan结过两次婚、与前夫没有孩子、现在的财产大多来自于去世的前夫，还知道她与现在的丈夫以及继子继女关系淡漠、与她尚健在的老母亲交恶多年。Susan甚至还向谢航吐露她在上高中时曾被亲舅舅性侵而母亲不许她声张，更提及她在两桩婚姻期间一直与第三个男人保持了一段将近二十年的亲密交往。
谢航听得耳红心跳，心想这个Susan真够口无遮拦，不是说美国人最重视隐私么，但她很快便理解这是因为在Susan的潜意识中她们二人今生今世很可能再也不会重逢，对她诉说其实就像诉诸流水诉诸清风，很快便流逝飘散得无影无踪。谢航悟出这又是中美文化习俗中的一个差异，中国人往往对生人保持距离、满怀戒备，而对熟人毫无警惕、无话不说；美国人则正相反，像刚才听到的这些隐私Susan恐怕不会对她哪怕最亲近的闺蜜透露分毫。
时断时续听了大半程，谢航正暗叹这些素材已经足够为Susan写一本精彩翔实的自传，不防Susan忽然闪烁着大眼睛问道：“你呢？可以对我谈谈你了吧？”
谢航一惊搪塞道：“我？我的生活太简单，毕竟我的年龄大概只有你的一半。”
Susan抬手看眼表，冲谢航挤下眼睛：“那也至少够你讲两小时的。”谢航无奈笑笑。Susan问，“还没结婚？没看到你戴戒指。”谢航摇头，Susan又追问，“有男朋友吧？”谢航点头，Susan鼓励道，“跟我说说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谢航实在无法坦诚而自在地谈及这些，但她已听Susan聊了一路，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不掏出些干货仿佛赚了人家便宜，就语焉不详地回答：“实际上可能问题就在于，我现在也不确定他是个怎样的人……”
“你是说……你不再了解他？”
谢航摇头：“虽然我一直不愿承认，但准确地说，我可能已经很难再信任他。”
Susan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他欺骗你？”
谢航面带痛苦地点头：“虽然我没有证据，虽然他始终不肯承认，但我相信我的直觉。”
Susan一耸肩：“都说女人的直觉永远是对的，但是万一你错了呢？”
“我和他在一起太久了，两个人就像长在了一起，简直是连体人。他紧张、他心虚、他愧疚，这些我立刻就能感觉到。”
“但也许正是因为你先认定他紧张，然后果然觉得他紧张。你明白我意思吗？原因与结果可能是反着的。”
谢航心里不再像刚才那般坚定，其实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的直觉与判断都是错的，她犹疑道：“我可能偶尔有一次两次神经过敏，但总不会都是神经过敏吧？”
Susan关切地看着谢航：“他和她经常在一起？”
谢航心情复杂地把脸扭向一边，尽管难以启齿但她终于挣扎着说出口：“不是她，是她们！”
“什么？！”Susan惊讶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说，“也许你不爱听，但我不得不说，他简直是个动物。”等一会儿不见谢航反应，Susan凑近一些说：“Abby，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在她们面前都是动物，只有在你面前才是人？”
谢航倏然回过头，睁大眼睛看着Susan：“你的意思是？”
Susan颇为笃定地点点头：“如果他在你之外只有一个女人，我会更替你担心；但如果他有若干个女人，我反倒没那么担心了。比方说我吧，我和那个人现在偶尔还会见面喝杯咖啡，虽然我们已经老得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心里一直会惦记他。我丈夫从来没和我谈过这个问题，但我猜他一定宁愿我和几个男人有过一夜情随后就忘掉，而不是一直想着一个人。”
这倒是谢航从未考虑过的角度，她刚觉得也许萧闯真的没她认定的那么糟，但脑海里立刻蹦出另一个声音说：“即便不是最坏的情况，仍然是个坏情况啊！”
她正纠结，Susan又问：“你了解那几个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吗？”她话音落地就费力地站起身，嘟囔着：“我必须得去了。”谢航忙起身搀扶，空姐已经快步赶过来撑住Susan，扶着她向后面的洗手间挪去。
尽管这是她最不愿去回想的片段，但Susan的话令谢航再次强迫自己去追忆、去分析、去推理。最先引起谢航留意的是萧闯忽然经常去外地，而且都是在谢航出差的同时，按萧闯的说法是反正谢航不在家，他趁机去考察某个上市公司或拜访某位神秘的操盘手，这样就不会导致一个前脚走、一个后脚回总是错过。谢航听了心里暖暖的，而萧闯确实总能保证和谢航同一天回到北京，丝毫不耽误过二人世界。但谢航很快察觉到萧闯的变化，因为萧闯时不时要尝试一些谢航闻所未闻的花样，谢航感到别扭，问萧闯都是从哪儿学的，萧闯支吾说酒店的付费频道有时放毛片，随即腆着脸说下次咱俩一块儿看，以前有夫妻识字、现在有夫妻看片，都是互帮互学，谢航骂声流氓就没再多想。其实谢航在商界这么多年又是在外企圈，这类事听的见的多了，一些男同事和代理商的人经常当着谢航的面大谈各种艳遇，有花钱的也有不花钱的。但以前谢航根本没把萧闯往那方面想，因为她始终认为萧闯和那些人不一样，那帮家伙都是一般男人，而萧闯是不一般的男人。
后来的事情发生在买房期间，她注意到那位售楼小姐看萧闯的眼神有些异样，又有几次萧闯接到售楼处来电时总要躲到老远去接，再往后签约时那位售楼小姐竟然避而不见，改由别的售楼小姐接待。谢航愈发生疑，因为售楼小姐向来对提成看得极重，为了争单不惜使出各种手段，岂能轻易将到手的业绩白白让与他人，惟一说得通的缘故是萧闯要求那个女孩刻意回避，而那女孩居然如此听命于萧闯说明萧闯肯定没让她白白回避。谢航试探着问过萧闯，萧闯说可能售楼处怕丢掉这两套房子的生意才内部协调换人；谢航问他们怎么会担心丢掉生意，萧闯说你瞧原先那个女孩不顺眼嘛，人家还能不换人？谢航问你怎么知道我瞧她不顺眼，我不记得我有过任何表露，萧闯一愣，片刻之后才梗着脖子说你们都是做销售的应该比我懂吧，客户的好恶隐藏得再深人家也能辨别出来。谢航没再说什么，而萧闯自此不再让谢航替他接手机、查短信，谢航则尚未搬进新居就时常萌生念头把这房子卖掉。
Susan蹒跚地回来了，谢航正发愁如何回答她之前那个问题，幸好Susan已然忘得干净，劝慰谢航说：“有的男人可以把女人分得很清楚，他只会把她们偶尔放在**，惟独把你永远放在心里。”
谢航心说拜托不要描述得那么栩栩如生行不行，同时也不得不承认Susan的话让她心里确实稍许宽慰。她一直苦苦陷于一个泥沼无法自拔，总巴望着萧闯能给她一个说法让她解脱出来，而萧闯却始终一副“你非那么想，我有什么办法”的态度，这让她不仅恨萧闯也恨自己。
“你们在一起时感觉怎么样？”Susan见谢航发愣便补一句，“在**。”谢航窘得不行，只轻轻摇摇头。Susan皱起眉头：“感觉不怎么好？”
谢航还是摇头，垂着眼帘说：“好久没在一起了。”
“究竟有多久？”
谢航想了想：“差不多三个月。”
Susan张大嘴巴无声地长长一个“哇”，盯了谢航好一会儿才说：“Abby，我不得不说你真的是很蠢，你这样只会把他推开，推得越来越远。你这样聪明的女孩究竟是怎么想的？你是为了惩罚他？那你大错特错，他可以有很多解决方案，只会让他确信即便没有你他照样过得下去；你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他才会去找别的女人？那你可真是蠢得没救了，你不仅要相信自己是最好的，你更要让他知道你有多好。”
谢航再次无力地摇头：“都不是。我只是从心里排斥他，觉得他有些……脏。”
“那只能说明你不是特别想要他，甚至你根本没那么爱他！”Susan一派很权威的语气，“我听到个说法是我们嘴里有非常多的细菌，听起来吓死人。但我遇到我的男人就会立刻扑上去吻他，我才不会先让他含一口漱口水，我更不会管他以前是不是吻过别的女人，鬼才在乎那些！”
“但我做不来，我总会联想到……”
“忘掉你的脑子吧，把它放到一边，什么都不要想。Abby，我早看出你是个完美主义者，非常理智，你甚至是那种刚做完爱便马上整理床单的女人。这就是你的问题，你不仅要学会接受不完美，甚至要去拥抱不完美。去和他在一起吧，只有那样，你的身体、你的心而不是你的脑子才会告诉你是不是还爱他。”Susan又冲谢航挤下眼睛，“没错，他们都是肮脏的动物，但你要记住，我们也是。”
飞机落地之后因为需要轮椅所以Susan要等到其他乘客都下机后再走，谢航临分别时和她拥抱。Susan问：“他来接你？”谢航点头，Susan笑着在她耳边说：“去给他一个拥抱，然后狠狠干他！如果他是个混蛋，你顶多再多后悔这一次；但如果他是个好家伙呢？要不然你可就后悔一辈子。”
谢航走出海关一眼便从接机人群中看到萧闯，因为萧闯更先一步发现了她正冲她手舞足蹈。谢航拽着行李挤过堵在出口的人，见到迎面走来的萧闯便把拉杆箱甩在一旁，扑上去紧紧搂住萧闯就是一个长吻。如此突如其来的恩宠确实把猝不及防的萧闯惊到了，他两眼圆睁愣了片刻才伸开双臂抱住谢航。旁若无人地吻了好一阵，萧闯突然松开嘴叫道：“啊呀，你咬我舌头了！”谢航咬牙切齿瞪着他，眼睛里却全是笑意。萧闯咂摸嘴，心满意足回味道：“这是1999年度你第一次吻我。”
谢航揪着萧闯的耳朵小声说：“待会儿还有本年度的另一个第一次。”
萧闯一怔，立马反应过来，他二话不说一只手拎起拉杆箱一只手拖着谢航就朝到港大厅外面跑。出门穿过繁忙的车道终于在露天停车场找到大欧宝，萧闯把行李搬进后备箱，谢航喘着粗气抱怨：“跑什么呀？！再猴急也不在这一会儿吧。”
“等太久了，多一会儿都等不了。”萧闯四下看看，急促地说，“这儿人来车往的，京顺路边上有好几片小树林，咱开进去把车一停，就在车里，怎么样？”
“去你的！”谢航使劲白他一眼就转身坐进车里，等萧闯也坐好启动车子，谢航叹道：“你倒是挺有劲儿，那么沉的箱子你拎起来就像是空的，我都跟不上你。”
萧闯**邪地一笑：“这算啥，等会儿我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有劲儿。”
谢航伸出手还没掐到他便听见手机响，掏出手机先冲萧闯做个噤声的手势才接起说：“喂，你好！”
“您好！请问是谢总吗？……我是Diana，我是一家猎头公司的，以前曾经和您联络过，不知道您还有印象没？”
“Diana你好，我有印象。你这电话来得真够巧的，我刚下飞机。”
“谢总不是巧，您不知道我这两天一直在不停拨您手机，您秘书告诉我您去美国了，但什么时间回来她不肯说，我只好过一会儿试一下。”
“哦，我去美国休几天假所以没开机。你有什么事吗？”
“我就是想问您一下，现在是否考虑外面的机会？我这边正在帮一家非常有实力的公司找人，是一个非常高的位子，无论是发展前景还是package（待遇）都非常好，想看您有没有兴趣。”
“哦，那你可以多说一点那边的情况吗？”
“是这样谢总，我上次联络您的时候您说暂时不会考虑离开IEM，所以我想先了解一下情况是否有变化。如果您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愿，我恐怕不方便向您透露太多，因为您肯定理解像这么高的职位确实非常敏感，我的客户希望在很小的范围内进行。”
谢航笑道：“是否有意愿取决于外面机会究竟如何，我现在心态很open（开放），没什么理由让我一定要离开IEM，但也没什么理由让我排斥任何其他机会。”
“嗯——那我大体跟您介绍一下吧，我的客户是一家五百强公司，总部在硅谷，主要做半导体、芯片，在这个领域可以说数一数二吧。这次的职位是中国区的‘一把’，直接向总部汇报，独立于亚太区之外。原先坐这个位子的人是从总部派来的，他们现在倾向于从本地找继任者，本地化决心真挺大的……”
萧闯做手势让谢航看窗外，原来车在机场高速上正好途径那连片的树林，冬末时节枝叶凋零，能看到真有辆车停在树林深处。萧闯露出一脸坏笑，谢航顾不上理睬便打断Diana：“你说的是INF？盈孚？老Tom不做了？他们真打算换本地人？”
Diana有些尴尬：“呃……我知道对于圈子里的您而言应该很容易猜到。我想跟您多说一句，无论您是否有兴趣，都请您还是暂时保密。”
“这点你放心，规矩我懂。不过那个position（职位）是在上海吧？他们考虑搬到北京？”
“这个职位还是会常驻上海，但肯定要频繁出差，北京是经常要来的。”
谢航把左手伸过去勾住萧闯搭在档把上的右手，十指相扣握在一起，说：“可是我恐怕不会考虑离开北京，我不介意频繁出差也可以经常去上海，但我希望常驻地点是北京。”
“谢总，对于像您这样整天飞来飞去的高管而言，常驻北京还是上海其实真的区别不大的。我的客户会为您在上海提供很好的居住条件，不仅不需要您本人花钱还会给您相当高的补贴。”Diana进一步劝说道，“谢总，我对您交个底吧，其实在我的客户为我们圈定的潜在人选短名单上就有您，明确列出您的公司、部门和职位，虽然他们不方便直接写上您的名字，但我相信他们是很了解您的情况而且很有兴趣和您接触的。”
谢航委婉而坚决地说：“谢谢你Diana，给我介绍这样好的一个机会，不过真挺遗憾的，”她满眼温情地看着萧闯，“我现在不想离开北京。”
萧闯也扭脸看眼谢航，用力攥了下谢航的手。
一进家门，萧闯放下行李便拉开冰箱门表功：“看，过期的东西都扔了，该备的全给你补齐了，早说过有我在保你吃喝不愁。”
谢航双手勾住萧闯的脖子说：“有你在，真好。”
萧闯立刻勃然兴起，弯腰抱起谢航就往卧室走，嘴里吆喝：“交公粮喽！今年头一次，交的是去年的余粮！”
谢航拼命挣扎跳下来：“不行不行，我必须得先洗澡。”
萧闯不依：“等不及了，我又不嫌你脏。”
谢航心里一颤，想起飞机上她对Susan说的话，一时又有些纠结，但萧闯眼中那热辣辣的渴求让她许久以来再一次感受到被需要，也令她渴求被拥有、被满足。她摘下发卡甩一下脑袋，让原本盘着的长发也像她一样摆脱束缚、倾泻而下。她盯着萧闯说：“那就一起洗，谁也不许嫌谁脏。”
其实传统意义上的洗澡还没开始便告结束，没等水流调到理想的温度两个人已经在并不宽大的淋浴房里纠缠在一起，阵地随后转移到卫生间的瓷砖地上，最终又转移到**。谢航仿佛从未像这样彻底打开自己，印象中似乎萧闯也从未像这样使出浑身解数百般逢迎。萧闯三番五次问她舒服吗、这样行吗、还要吗，令她屡屡在关键时刻出戏，恨得她铆劲在萧闯腰上一拧，用走调的声音喝令他不许再说话，但同时她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她明白了天底下没有人比萧闯更在乎她，萧闯此刻已真正做到了忘我，他是把谢航的满足作为他自己惟一的满足……
近乎虚脱的谢航浑身湿漉漉躺在**，过了好一阵刚感觉有点力气她便猛地想起什么，用手在**摸索，闭着眼睛喃喃道：“床单全湿了吧？”她随即想到Susan对她那句极传神又极贴切的点评，不禁哑然失笑。萧闯把头侧个角度，纳闷地看着她，她无力地摆下手，转而说：“我今天才发现，你还挺高尚的。”萧闯更加不解，谢航又说，“你不是光想自己，你真的挺在乎我的。”
萧闯这才明白过来，他冲空中一举拳头，高呼口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谢航打他一下，又定睛看他的后腰，怯生生地问：“我刚才把你拧疼了吧？”
“没事儿，你看连红都没红。”萧闯一龇牙，“那时候你已经没什么劲儿了。”他拱起腿揉搓膝盖，谢航这才发现萧闯两个膝盖上各有一块大大的淤青，忙问怎么了，萧闯苦笑：“刚才在瓷砖上跪的。”
谢航立刻坐起来审视，心疼得不行：“好像挺厉害的，硌得太久了，我给你做个冰袋敷一下。”
“不用。”萧闯拉住谢航的胳膊，笑道，“我才想起来，这不仅是今年头一次，也是你三十岁以后的头一次。我算明白了什么叫如狼似虎，一过三十真不一样。”
谢航竭力张开巴掌去打，可挨到萧闯时只是像自由落体一样耷拉下去，筋疲力尽地嘟囔：“实在睁不开眼了，飞机上没合眼，时差反应加上被你折腾，我得先睡了。”
萧闯忙起身说：“你再坚持一会儿，我给你做点儿吃的。”
谢航躺下拽过被子：“嗯，如果我睡着了不许叫我起来吃东西。困，不饿。”
萧闯伏到谢航耳边说：“因为我刚才已经把你喂饱了。”
因为时差的缘故第二天早上不到五点谢航就醒了，她在黑暗中侧耳细听，睡得正酣的萧闯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她暗笑看来昨晚确实把萧闯累得够呛。谢航蹑手蹑脚摸索着走进卫生间，关严门再开灯生怕影响到萧闯，她要先好好洗个澡，准备六点钟出去到元大都遗址周边买些早点回来，在美国兜一圈实在是馋豆浆油条了。
哗哗的水声响了好久终于停下，过一阵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萧闯在睡梦中翻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几个字。又过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忽然“啪”的打开，雪亮的光线投射到**，谢航快步走出来把主卧的顶灯和床头灯都打开，整个主卧霎时亮如白昼，萧闯咕哝着把被子往上拽罩在脸上。谢航站在床前等了片刻，见萧闯似乎又睡了便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捅他。萧闯急赤白脸地把被子掀开，随即用胳膊挡住眼睛抱怨道：“干嘛呀才几点就不让睡觉……”
谢航的声音冰冷：“你起来，把衣服穿上，我有话问你。”
半梦半醒的萧闯眯缝着眼睛瞟谢航，他看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此时的谢航不仅与昨晚判若两人，那股煞气更是萧闯从未在现实世界中见识过，他被彻底吓醒了，睡意全消，伸手抓过几件衣服胡乱套上，眼睛里充满惊慌与恐惧。
居高临下的谢航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把一直放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摊开，问坐在床沿的萧闯：“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谢航白白的手心里是一支黑色的管状物，萧闯想探手接过来看又没敢，反问：“这是什么？”
“一支口红，别人的口红。”
萧闯伸出手想去拿，谢航显然不愿他的手碰到自己，直接把口红扔到他怀里。萧闯抓起来翻来覆去看几眼，漆黑的外观上有一条红色，中间是两个白色的字——“羽西”。“你见我用过这个牌子的口红吗？”正懵懂间又听谢航命令道，“你把它拧开。”萧闯像个机器人一般照做，只见已经快用到根部的口红膏体尖端呈现一种怪异而可笑的月牙状。谢航又回卫生间拿来一支口红，通体黑色中只有三个浅色字母——MAC，她把口红拧开，用了一少半的膏体顶部是近乎完美的斜切面。“看出区别了吗？你现在回答我，这支口红是怎么来的？”
萧闯的头登时大了，事发太突然而他又全无防备，一时毫无头绪只好拖延时间，抵赖道：“我哪儿知道怎么来的……”
“只有你和我有钥匙，这个家里出现了不属于我的东西，惟一的知情者想必是你吧？”
萧闯立刻抓到机会：“不对啊，你爸妈也有这儿的钥匙，还有小时工！你应该去问她们，干嘛问我？”
“我妈这辈子没用过口红。我的那位阿姨你见的次数还少吗？她什么时候抹过口红？！”
“但她照样有嫌疑，可能她女儿用口红，她看你的口红好，就偷换一支拿回去给女儿。”
谢航轻蔑地冷哼一声：“你还是别让我连你的智商都鄙视吧。如果她想要哪支口红拿走便是，然后只要告诉我是不小心弄坏了或者弄丢了，难道我会计较？她打碎的香水还少吗？我什么时候计较过？她怎么会蠢到放一支女儿的口红在那里？就像我的现金都搁在抽屉里，从来不上锁也不记数，如果她拿走一沓我根本不会发现，但她会傻到换成一沓毛票放回去吗？”
萧闯此时已经在脑海里锁定肇事者是小翠，但这一发现却让他更加稳不住阵脚，胡乱攀扯说：“也许是你妈跟你闹着玩儿，捡了支口红放那儿，故意吓唬你。”
谢航竟然笑了，但这笑让萧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看来我实在是高估你了。如果你一口咬定是你跟我闹着玩儿、或者喝醉酒了、或者就是生我的气，把我的口红随手扔掉又放上一个捡来的恶心我，即便我不会轻易相信但也没办法反驳。你倒好，居然扯到我妈身上，这样毫无章法的胡搅蛮缠只会证明：第一，你知道事情的真相；第二，这个真相并非你蓄意安排，你和我同样意外。”
萧闯的底气已经被谢航这一连串精确打击彻底摧毁，他决定不再做无谓的抵赖，而是闷头不语，生怕自己乱中出错露出更多马脚。谢航则正相反，眼见招招击中萧闯，一丝快意令她乘胜追击：“我还可以再给你提供点线索，这支口红的主人经济条件应该相当一般。倒不是因为口红的牌子，而是因为她为什么挑走那一支。那支色号很少见，我几乎没机会用，所以膏体剩的最多。她根本没有每支试色，丝毫不讲究哪个颜色适合她，而是专挑哪支能供她用得最久。可见她并非之前的那位售楼小姐，也不像那些挣钱很容易的女人。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萧闯已经暗地琢磨半天小翠这样做的动机，难道真是贪图一支并非多么昂贵的唇膏？不见得，也许更多的是出于报复。他实在无法参透小翠的心理，口口声声已经喜欢他很长时间、巴不得以身相许，可一转眼就给他下了一个套，小翠已经看出这房子很可能属于萧闯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随手一拿一放便埋下一颗威力巨大的地雷。萧闯不禁打个冷颤，女人真是太可怕了！再抬眼看谢航，昨夜宛若天仙此刻却已变成一尊煞神，他不禁又打个冷颤，女人真是太易变了。萧闯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无力感，既无法扭转小翠一手制造的危机又无从追究她教训她，而面对谢航他早已丧失再演一场“智斗”的勇气，便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航冷笑：“这句话过去一年你好像重复不少次了吧。能否请你告诉我，真相究竟是什么样？”
“不都说男人才是上床一个样、下床另一样么，你昨天上床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床就翻脸？你这是干嘛？审贼呢？！”
“这话正应该问你，为什么和我好好的，转眼就冒出别的女人？翻脸的究竟是我还是你？萧闯，你以为我是在审你吗？我是在给你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我是在求你，求你给我一个说法让我相信我的所有猜想所有推理都是错的！”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萧闯一脸沮丧，“连我自己都不信，真是见了鬼了。”
“是吗？未必吧，不要这么不自信，说吧，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想象力，也考验一下我的理解力。”
萧闯便尽量简略地把那晚发生的事情叙述一遍，说到最后竟觉得很是委屈。谢航难以置信地问：“然后呢？就完了？”
“真的就完了，我立马开门让她走人。不信你可以去保安室查电梯里的监控录像，应该不会删了吧……从上楼到下楼总共没多长时间，我什么都没干，她就洗了个澡……”
“你闭嘴！还嫌不够恶心吗？！你还有脸去查监控？有本事你用监控证明你没往这儿带过女人！萧闯，别的我先不管，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把她们带到这儿来？你不知道这是我家吗？你不知道这是仅属于我和你的地方吗？你究竟为什么带她们来糟蹋我的家？是向我示威？往我身上泼脏水？朝我心里捅刀子？”谢航绝望地喊，“你让我还怎么在这个家呆得下去？！全都让你给毁了！”
同样陷入绝望的还有萧闯，他发现自己又一次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他本以为自己一五一十如实交代，重点在于自己止步于“九”、绝没到“十”，而在谢航眼里最重要的是他迈出了“一”，这就足以证明一切，因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一”到“无穷”不仅顺理成章而且毋庸置疑，至于那个“十”究竟做没做早已无关紧要。他几乎带着哭腔辩白：“哪有什么‘她们’？就一个人，就那么一次，而且我什么都没干。”
果然谢航嗤之以鼻：“一个人、三个人还是十个人，有区别吗？呆了十分钟、一小时还是三天，有区别吗？你只需要告诉我，为什么把人带到我家？！”
“因为我心里有气！因为我不痛快！因为你三个月不许我碰，对我实施冷暴力！”萧闯憋闷已久的怨气骤然爆发，“我就是要向你证明，让摆在房间里这些照片都替你看清楚喽，有女的哭着喊着让我干她但我什么也没做，碰都没碰她一下！”
“难道你还成了无辜的一方？！以前的事呢？你敢说自己什么都没做、碰都没碰过那些女人？本来我昨天已经下决心把那些全忘掉，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毫无保留地接纳你，和你重新开始，可你？！我的所有努力全白费了，全都让你毁了！”
“全怪我？你就一点儿责任都没有？”萧闯斜睨着眼睛反呛。
“我？我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但你说话不算数！是谁亲口对我说的‘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想要我在你身边，我就一定会在你身边’……你忘了？你做到了吗？你知道我最受不了孤独，大半夜一个人在外面逛，像鬼一样，可你在哪儿？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正在赶标书、让我别闹，你当我是小孩子吗？我特空虚特寂寞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我身边吗？”
谢航愣愣地看着萧闯，半天才无力地反问一句：“你当你是小孩子吗？”她的心凉透了，像一坨冰坠下去、碎了一地，再也拢不到一起。她为萧闯付出那么多，但总有分身乏术、力有不逮的时候，不仅得不到理解，反而成了背叛她伤害她的借口。她咬着牙又问：“既然说到从前，那我问你，我们第一次在一起时所做的约定还记得吗？”
萧闯皱着眉想了想：“什么约定？”
“你的第一次也是我的第一次，你的第二次也是我的第二次，以后咱俩的次数必须永远一样，谁也不许比谁多！可你呢？你比我多了多少次？！”谢航见萧闯仍一脸迷茫，随即想起那一幕的种种细节，颓然地把头向后一仰，凄凉地说，“是我错了，是我想当然了，你当时着急上厕所，你根本没答应这个约定……”
萧闯这才有了些印象，幻觉中仿佛又回到初尝禁果时的刺激与甜蜜，竟贱兮兮腆着脸说：“她们跟你不一样，完全不可比。你就把我那些事想成是上厕所，其实发泄和排泄本来就是一回事，我跟你是走心，跟她们是走肾……”
谢航厌恶地把脸扭向一边，仿佛萧闯就是一头在烂泥塘里打滚的猪，令她恶心。萧闯的头脑此刻确实堪比猪脑子，竟误以为谢航是心软了，居然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说：“既然说到次数，那咱们就算算账，这些年咱们总共做过有几百次了吧……”
“昨天是第877次。”谢航面无表情地说。
萧闯一脸惊讶，马上笑道：“我最佩服你对数字的敏感，只要你想记的绝对不会错，平时开销你从来不记账，这方面的账倒门儿清。那我问你，咱们头一年做了多少次？”
“我记的是自然年度，90年的后六个月151次，91年全年263次……”
萧闯啧啧叹道：“那时候真是没日没夜地做，哦不，应该说是没夜没‘日’，嘿嘿……开始的一年半414次，占了总数将近一半，交易量年线图后来的走势你很清楚吧，去年一共几次？”不待谢航开口他便直接说出答案，“13次！这数我不需要你那记性也能记得住。一年13次，相当于最初的半个月！这交易量简直是地量，从头一年的天量到去年的地量，萎缩得也太惨烈了吧。”
“你想说什么？”谢航冷冷地问。
“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是，你老得出差，一年有一多半的日子在外面跑；是，你压力大，烦心事一大堆，连跟我逗贫的心思都没有；是，你回到家经常累成一滩泥，有好几次我还没给你按摩完你就睡着了。这些我都理解，我埋怨过你吗？我勉强过你吗？我对你有过一丁点儿不上心吗？但你能不能也理解一下我？对我稍微宽容点儿，在丝毫不影响咱俩在一起的前提下，稍微给我点儿自由度，行不行？别动不动就冷战，行不行？”
“行！我现在就可以向你宣告，冷战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谢航原本听了萧闯那前半段话又有些于心不忍，但他最后这几句不啻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钉死棺材盖的最后一颗钉子。谢航决绝地说：“事到如今，你没有一句认错的话，更没有一句道歉。好吧，我给你自由度，而且不是一点儿，是全部！”
萧闯傻了，忙放下二郎腿站起来，谢航立刻向后退一步，萧闯连声哀求道：“你别吓唬我，我错了，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咱们这么些年了，哪儿能说分就分呐，不就一支口红嘛，哪儿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谢航伸出一只手向上摊开，昏头胀脑的萧闯不明所以，战战兢兢正要把那支羽西牌的口红放到她手心里就听谢航厉声断喝：“谁要你这个？！钥匙！我家的钥匙！还给我！”
萧闯下意识地看眼床头柜上的手包，谢航立刻抄在手里，从中翻出自家钥匙又把包扔向萧闯。她从衣柜里拿出外衣，一边向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待会儿我回来时，不想再看到你。”萧闯刚追上两步叫声“谢航”，谢航扭头怒目圆睁，萧闯竟像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谢航说：“给你自己留点尊严吧！”然后拉开门昂然走出去，回手把门重重地摔上。
谢航在凄冷的清晨漫无目的沿着元大都遗址旁的小月河行走，她不想也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放慢脚步寒意就能刺透肌肤直入骨髓，她把衣领紧了又紧仍然没法抵御，这才发现其实她的内心比外面的周遭还要凉。早点摊业已摆出来，但她没胃口，走过了芍药居见小月河折向正南，她又调头往回走。一直熬到八点钟她终于失去耐性，掏出手机从已接电话中找到那个号码拨回去，对方接起来她便说：“早Diana，我是Abby，抱歉这么早就打搅你……对，都是时差闹的，我已经忙了三个小时……是这样，你昨天跟我说的盈孚那件事情，我昨晚反正睡不着就一直在考虑，想来想去就觉得why not？也不是一定要老死在北京，去上海未尝不可，也许能开启一段新生活呢……对，我愿意考虑盈孚那个位子，你看什么时间方便咱们当面聊一下……好的没问题，我也会尽快把CV（简历） update（更新）以后发给你……好的，那就下午见。Bye.”
收起手机谢航一抬头竟发现已经在无意识中走回罗马花园，她仰起脸端详这几座看着很气派的楼宇，决定尽快找一家地产中介把房子卖掉，这里不仅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留恋，她简直恨不能把与之相关的记忆统统抹去。想到这儿她又忽地怅然若失，其实她仅剩的已惟有一些记忆，把它们彻底抹去之后她就真是一无所有了。谢航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她无力地扶着棵小树蹲下，把脸埋在肘弯里，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