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裴庆华再次约小戚见面,这回他没去软旗公司而是在上地找了家不大的茶馆。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刻钟小戚才风风火火地赶到,他一边脱掉上回穿过的那件羽绒服一边说:“哎呀真是对不住,临出门又接了几个电话,忙得我一头汗。今年是本世纪、本千年的最后一年,你想我能不忙嘛,是千年一遇的忙。要是换别人我真抽不出空,但庆华你叫我那我肯定随叫随到。”

裴庆华不接茬,随口问一句:“你那‘大奔’就停路边了?”

小戚脱口而出:“我没开大……”随即改口,“我没开车,这么近只有几步路,我走着来的。你别逗了,我就是想开大奔也得有啊……”

裴庆华一边替小戚倒茶一边笑道:“我知道你有大奔,还有一辆奥迪。”

“诈我?庆华你又诈我?”小戚也笑着说。

“这事你何必藏着掖着,写字楼的保安连你们公司长租的两个固定车位都指给我看了。”

小戚愣了下才说:“实不相瞒,那两辆车不是我的。朋友的,我借过来充充门面,专门接送重要客户。就冲我那辆破‘普桑’,人家客户敢把合同交给我?”

“是不是你的车一查不就清楚了?公司固定资产台账应该有吧?每年你得给车报折旧充进成本吧?即便这些账都可以另作,车管所的车辆登记记录也能随便改?”

小戚又愣一下,扭头看眼包间的门之后才压低声音说:“你说的没错,公司账上和行驶证上都写的是软旗的名字,但这两辆车千真万确不属于我。别人我一概不会告诉,但既然你问到这地步我就跟你交个实底,这俩车真正的主人是——客户,具体分别是谁你就别问了,打死我也不说。不给人家好处人家凭什么把单子给我?车人家收了,但既不能写他本人的名字也不能写家人亲戚,否则就成了我给人家送个雷,所以只能写软旗。”见裴庆华沉默不语小戚趁势说,“庆华,我理解你需要用钱,但你得信任我,不是我不想给,是真给不出。等明年安全度过千年虫危机,那些客户就再也没有借口拖着不付款,我一收到钱立马转给你,绝对没问题。”

裴庆华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忽然不着边际地感慨道:“堂堂的软件百强企业之一资金链竟然断了,是自身经营不善还是商业大环境太恶劣?”

小戚怔了怔才一脸局促地说:“都有,两方面原因都有。”

“也可能是虚报业绩骗取资质吧?我查过,1997年度软件百强的最后一名年利润都超过一百万人民币,马上该申报今年的评比材料了吧?这回你打算报多少?要么你是谎报销售额和利润混进的百强榜单,要么你是对我谎称账上没钱,你更愿意承认哪一条?”

小戚干笑一声:“这些数据嘛肯定有些水分,想必你也都能理解。不过有一点你可能忽略了,就是百强评选根据的是销售额和利润额,其中这个利润还是毛利润而不是净利润,况且并不涉及现金流。我给客户开张发票,这钱还属于应收账款但已经计作收入,利润也算出来了,但实际上一个子儿没见到。要不这样,我回去给你拿几张我们软旗准备寄给客户的发票,你要是能让客户把钱付出来,多少钱都归你。”见裴庆华摇头他立刻说,“你看,问题是你不要发票、只要钞票,这让我有什么办法?”

自己接连击出的两记“重拳”都被小戚化解,仿佛打在棉花上,裴庆华不禁苦笑:“真是白白耽误工夫,咱们都弄错了方向。其实我不必向你证明你有钱,你也不必向我证明你没钱,因为关键并不在于你有没有钱,而在于你肯不肯给。”

“不是,庆华你误会我了,不是肯不肯的问题,关键在于我能不能给。”

这回轮到裴庆华一怔,小戚很从容地说:“软旗不只有咱俩投过钱,陆陆续续还引进过几个股东。年前你提过之后我就和他们打招呼,这一打招呼就打出了问题,人家提出好几个质疑,不单是质疑你,更质疑我。人家问了,你有没有当初书面的股东出资协议?我说没有,因为你人在里面不方便;人家又问了,那有没有你委托我代持股份的文件?我说也没有,因为你连委托书也没法签;人家又问了,那有没有从你的银行账户向软旗账户注资的汇款记录?我说也没有,是我以现金形式存进去的,没做验资报告。结果人家就说了,既无法证明你出过资也无法证明你是股东,凭什么给你分红或者掏钱买你的股份?现在不是我有没有钱、我肯不肯给的问题,是另外几个股东不承认你的股东身份,人家原本是第二大股东,忽然变成了第三,而第三落到了第四,人家肯定要求给个说法。所以庆华,现在的关键是咱俩首先要想办法证明你的股东身份,然后才谈得上争取你的权益。”

裴庆华急了:“我姐可以证明,明明是你找到我姐,我姐把钱取出来交给你,你拿去开立的公司。这你也想抵赖?!”

小戚委屈得直想哭:“我从没抵赖呀,我一直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可人家说你姐是你的亲属,这种证言不可信。”小戚随即很沉痛地说,“庆华,你姐那就是我姐,让咱姐出面作证,他们怎么可能信?更会认为是你我串通一气想把软旗公司掏空!唉,没想到这事这么复杂,要怪只能怪我,当初在特殊时期我没把该签的东西和你签好……”

裴庆华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他曾经以为小戚有意把这笔钱掰扯到越少越好,后来发现小戚貌似是要拖得越久越好,如今他彻底看清小戚竟存心要从根儿上把这件事赖得一干二净,他最担心的局面果真出现了。裴庆华估计到了小戚的狡诈与贪婪,但令他惊讶的是如今的小戚竟如此狠辣。

服务员轻手轻脚进来续水,裴庆华起身接过水壶放在热水器上,对服务员说:“你去忙吧,有需要我们会叫你。”随手在服务员身后把门关严。

小戚气定神闲地嗑瓜子,一副“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洋洋自得。重新坐下的裴庆华笑容可掬,仿佛刚才数个回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唠家常似的问:“你比我大一岁?”

小戚诧异道:“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咱们同岁嘛,我研究生读了两年,比你少念半年,所以比你早进研究所半年。”

“哦,大三刚开学不久你应该也听过老山、者阴山英模宣讲团的报告吧?”

小戚皱着眉头回忆片刻:“好像有点儿印象,那年走到哪儿都在放《十五的月亮》。”

“没错,就是那一阵。十几年前了,当初讲的什么差不多都忘了,但有一个细节我至今还记得。说越军经常过来偷袭,而他们最主要的偷袭目标你猜是什么?”

“这我哪儿记得住……大概是指挥所?弹药库?总不会是炊事班吧……”小戚打着哈哈回答。

“我记得很清楚,”裴庆华认真地说,“是包扎所。就是前线救护伤员的地方,轻伤员就地包扎,重伤员紧急处理一下再转送后方医院。”

小戚不解:“这是为什么?”

裴庆华盯着小戚的眼睛,蓄意用阴森恐怖的语调渲染说:“因为伤兵最可怕!”

“为什么?”小戚不由一哆嗦。

“因为在伤兵看来自己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这条命是捡来的、白赚的,跟死神擦肩而过会让他认定自己福大命大。这样的轻伤员简单包扎一下重上战场最令敌人胆寒,因为他的报复心特强,恨透了害他挂彩的家伙,他不单是不怕死,他相信有老天保佑他压根儿就不会死。你想想这样的人能不可怕吗?对越军的威胁这么大,越军当然最不希望看到这些人活着再上前线。”

小戚似乎预感到什么,狐疑地问:“你怎么忽然想起跟我说这个?”

“因为如今我就是个伤兵,一个重上战场的伤兵。”裴庆华冷冷地说,“我已经进去过一回,里边的滋味已经尝过,再没什么大不了的。重新回到社会的那一天我就对自己说,从今往后的日子都是白赚的,这就是为什么叫重获新生!我不怕跟任何人赌,因为我是绝对的零成本,连死都不怕我还怕讹诈?!你可以跟我比聪明,也可以跟我比耐性,但你最好别跟我比狠!”

小戚飞快地瞄一眼裴庆华便又低下头,拨弄着盘子里的瓜子壳,嗓音暗哑地说:“可我觉得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人,如果脑子正常的话,应该绝对不想再进去。”

裴庆华把茶杯往桌上一蹾,惊得小戚一激灵,裴庆华笑道:“我因为什么进去你再清楚不过,我是替别人进去的,那种地方这辈子进一次足矣,没有谁能再把我送进去。你放心,有人愿意替我进去。”

小戚冥冥之中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脱身为妙,但他又很想看看裴庆华手中究竟有什么牌以便有所防备,他正坐立不安听见裴庆华又像唠家常一样说:“我有个狱友对他老母亲特别孝顺,老太太腿脚不行,天气好的时候他必定要从五楼把母亲背下来晒太阳。他也很讲义气,有个小兄弟,小兄弟的大姐交了个男朋友,后来说被男朋友骗了甩了,让她弟弟去教训那男的,她弟还没去,大德子一听二话不说就去了……”

“谁是大德子?”

“哦,我那个狱友。其实事后分析那个男的纯属正常谈恋爱正常分手,不存在欺骗玩弄,是那女的想不通非要出口气。大德子不会打架,下手没轻没重,把那个男的肋骨打折三根,一节肋骨的断口把右肺叶扎破了,差点儿出人命,定为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结果判了八年,唉……”

小戚没心思陪着唏嘘而是追问:“你到底想说啥?”

“大德子跟我处得挺好,有一次管教派我们俩去菜窖干活,结果吸入过量二氧化碳差点儿死在里面,是我先觉出不对劲然后拼命把大德子拖到通风口,俩人才把命捡回来。大德子稍稍清醒顾不上谢我就求我再救他一回,他老母亲病危快不行了,他想出去看最后一眼,求我答应跟他统一口径承认是他救的我。按说凭我在里面的表现再加上这次救人立功,肯定能减至少半年的刑期,可大德子眼泪鼻涕地求我,我一想算了,就让人家娘儿俩见上最后一面吧,也算为我积攒些福报。鉴于是他救的我监狱批准他特许离监一天,总算和他母亲见上了。大德子说他欠我两条命,这辈子我让他做什么他都绝没二话。”

“他出来一天就回去了?”

“对,特许离监必须当天返回。”

小戚紧张地问:“他的刑期已经完了?”

“早着呢,还得有三年多。”

小戚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你拿他吓唬我干嘛?就算他愿意替你进去,也得等他先出来再说吧。”

裴庆华面无表情回一句:“可他那个小兄弟一直在外面呢。”小戚的笑容应声僵住,裴庆华继续若无其事地说:“他一直认为大德子是替他伤的人进的监狱,他姐姐也老拿话刺他,所以他一直盼着有机会还大德子这个人情。大德子跟他打过招呼,就当作他是欠我的人情,只要他帮我一次忙,就算还大德子的人情了。”小戚木然地端起茶杯竟没发现里面早已空了,裴庆华一边替他倒茶一边说:“待会儿咱俩出去你就能看见小北,我让他在外面等着。”

“小北是谁?”

“就是大德子那个小兄弟,其实人家并不小,个头比我还高一截。”

小戚一指裴庆华:“没必要吧,见我还用得着带保镖?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裴庆华淡淡一笑:“你误会了,小北是专门来认一下你的脸……”小戚刚端起的茶杯差点儿掉在桌上,好在裴庆华帮他托住,然后说,“这个小北和大德子一样不会打架,下手也是没轻没重……”

小戚猛一拍桌子:“你这是威胁!是恐吓!你最好想清楚,他要是违法犯罪你也跑不掉,你是教唆犯是幕后主使,你是买凶杀人!你就不怕再被关进去?!”

裴庆华悠哉游哉地说:“倒也未必,大德子就是替小北出头,把他姐的前男友打成重伤,可小北本人一点事都没有。”

“这……”小戚不免有些含糊,“你敢以身试法吗?搞不好你可要再蹲几年。”

“试就试,大不了二进宫。可你敢试吗?搞得好你可能只是身体少俩部件,搞不好可就真难说了。”

小戚瞬间气馁,他胸口一起一伏抬手指了裴庆华好几下,终于又开口道:“就为这么点钱你至于吗?”

裴庆华脸一沉:“至于!因为是你让我没的选择!我倒要问你一句,就为这么点钱你至于吗?”

小戚口气一转:“那好,你说吧,这么点钱究竟是多少钱?”

裴庆华一字一顿地说:“五十万。”

“这是撤股的钱还是分红的钱?”

“对我来说没所谓,你刚才不是既不承认我有股份也不承认我注过资吗?反正当初我给过你十万,今天我要你给我五十万,什么名目随便你编排。”

小戚的语调又软几分:“庆华,你平心静气想一想,我是个铁公鸡你再清楚不过,可你仍然心甘情愿让你姐把钱取出来交给我,因为什么?纯粹就为了帮我?不会吧。你是因为看好我、看好千年虫这个业务,你人在里面无能为力,只好冒风险把钱给我,让我起早贪黑替你赚钱。庆华,是我辛辛苦苦把你的十万块变成五十万的,这里面不仅有你的钱生钱,也有我的血汗钱呐。能不能少拿一点?三十五万,怎么样?”

裴庆华歪头想想:“嗯,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这样吧,六十万,你看怎么样?”

小戚不知是自己耳朵坏了还是裴庆华脑子坏了,惊道:“岂有此理!你怎么还往上涨啊?!”

裴庆华立刻说:“哦,那是我搞错了。七十万,这回总行了吧?”

小戚这才明白裴庆华是在耍他,两眼鼓得溜圆瞪了半天才说:“算了,五十万就五十万吧。把你账号给我,回头我让财务转给你。”

“不必。你现在就给财务打电话,让她马上开一张现金支票送过来,我陪你一起等。”

小戚本想讨价还价,见裴庆华阴冷的目光显然毫无回旋余地,只好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嘟囔:“这么大的金额,走现金的话做账很麻烦的,税务盯我们盯得很紧……喂赵姐,你马上开一张现金支票,五十万的,收款人姓名我发短信给你……用途填什么?嗯……写劳务费吧……开好马上送过来,我在一个茶馆,待会儿把名字也发给你,很好找、走过来很近……我在茶馆做什么?废话!我在茶馆和客户谈事不可以呀?!”

裴庆华等小戚收起手机便笑道:“这位赵姐肯定是你老婆坚持推荐给你的吧?”

小戚难为情地一摆手:“懒得理她!”接着便像两人刚见面似的说:“哎庆华,正好有个事情想咨询一下你。上次不是聊到转型嘛,我最近在考虑ERP这个东西。”

“什么P?”裴庆华没听清。

“ERP,就是企业资源规划,企业管理上的一种应用软件,这几年冒出来的东西,火得很,我们有不少客户在上这个软件。我现在想到有三个方向,一个是自己开发一个产品,说是开发其实就是拿别人的东西抄抄改改;再一个是代理别人的产品,顺便做些售后服务;第三个就是绑定一家大型ERP软件公司做它的合作伙伴,为它的客户提供服务。你看哪条路比较好?”

裴庆华沉吟道:“这个领域我从来没接触过,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你刚才讲的那三条路倒让我想起当年经常提的‘技工贸’三者关系,第一条路好像对应的就是‘技工贸’全线出击,第二条路有点像‘贸工’,第三条路就只剩下‘工’,你看我理解的对吗?”

“对对,庆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第一个确实很累,先开发再销售还得做服务;第二个把开发砍掉,只做销售和服务;第三个连销售都砍掉,跟在人家厂商后面,人家给块肉咱就吃、给块骨头咱就啃,没得挑。”

“所以究竟选哪条路要看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研发力量强就选第一个,销售力量强就选第二个,服务力量强就选第三个。”

小戚想了想没接裴庆华的话,转而问:“你认识有个叫洪钧的吗?”裴庆华摇头,小戚又说,“他说他知道你,他和谢航很熟,可能是听谢航提过你吧。”

裴庆华一脸茫然:“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临时想到的。这个洪钧原来也在IEM,在软件部,不久前跳槽去了一家美国的ERP公司,他和我聊过想让我们软旗做他们的合作伙伴,估计是看中我们手上的一些客户资源。”

“哦。”裴庆华随口应一声忽然问:“用不用我给你签个东西?”

小戚没反应过来:“签什么东西?”

“你给我五十万,按说我应该给你写点什么吧。”

“哦,”小戚这才明白裴庆华所指,“不用,咱们之间全凭‘信任’二字,比什么白纸黑字都管用。”

裴庆华笑道:“也是。你既然什么都不承认了,我也用不着跟你签什么股份转让协议之类,反正当初你拿走我十万块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写。”

没多久赵姐快马加鞭终于赶到,从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小戚,眼睛却始终盯着裴庆华。裴庆华从小戚手里接过现金支票核对无误便起身说:“今天先这样,以后再聊,这茶钱就麻烦戚总你结一下吧。”

“没问题,单冲你刚才点评我那三条路的几句话就已经值回茶钱了。”

赵姐闻言便出去找服务员结账,小戚本已拿过羽绒服正往身上套,忽然一把抓住裴庆华的胳膊说:“庆华,要不你还是给我写个收据吧。”

裴庆华一愣:“刚才你不是说了不用嘛,你我之间全凭信任二字。”

小戚有些忐忑:“现在我又有点含糊,你变得跟从前真不一样了,我发现已经不太认识你……”

裴庆华一扬手中的信封笑道:“我会给你写个收据,但不是现在,万一你这张是空头支票呢?等我拿到钱写好收据让小北给你送去,你放心,不会让你久等。”

小戚一听忙不迭摆手:“不用送不用送,寄给我就好。”

两人走到茶馆门外,赵姐已经在等。裴庆华正要向小戚道别,小戚忽然满脸狐疑地问:“你不是说那个什么小北在外面等着吗?人呢?”裴庆华正四下张望,小戚猛然醒悟,大声喝道:“好你个裴庆华,你这是蓄意讹诈!你等着,有你好看!”

裴庆华抬手一指马路对面,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旁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身材尤其高大,裴庆华唤一声“小北”又解释道:“这个小北,我叫他一个人来,他怎么还找了两个帮手……”对面的三个人听到声音便向这边走来。

小戚登时揪起羽绒服的领子遮住脸撒腿就跑,惊得赵姐一时不知所措呆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拔脚去追,小戚已经狂奔出老远了。

其实裴庆华给小戚讲的故事只是前一半,后一半他拿定主意不告诉任何人,因为正是那段往事让如今的裴庆华再也不是曾经的裴庆华了。

大德子探母归监之后对裴庆华千恩万谢,搞得裴庆华挺不好意思,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不料大德子竟接口道:“这话没错,你确实应该那么做,要不然咱俩就做不成兄弟了。”

裴庆华一愣,心里虽有些不快但还是说:“怎么会,我总不能不成全你见老妈一面吧。”

大德子却头一摇:“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能出去看眼我妈,但咱俩心里都会结下疙瘩。”见裴庆华一脸懵懂,大德子又得意地说,“我当时已经盘算好,先求你帮我这个忙,你如果答应那我就一辈子记着你的好;但如果你不答应,我也能想办法让你答应。”

“你什么意思?”

“我会向管教报告,是我首先察觉情况不对,提醒你赶紧上去但你不肯,说巴不得中毒住院好申请保外就医,我只能硬把你拖出来。你想想,是我替监狱避免了一起重大事故,而你差点儿害得监狱因为事故丢掉评优资格,我照样立功受奖出去看我妈,你会是什么下场可就不好说喽。”

裴庆华冷笑:“我又不傻,你能这么说那我也可以这么说,管教怎么会听你的一面之词?”

大德子也笑:“你当然不傻,他们都知道你脑子比我好使,变着法儿骗取保外就医这招我哪儿想得出来,你说他们会信谁?”

裴庆华难以置信:“我可是刚刚救你一命,你怎么能对我来这手?”

“我没办法啊,本来熏死了也就死了,但既然你把我救回来,我怎么也得出去看眼我妈。”

裴庆华被彻底激怒了:“你还算人吗?!为达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

大德子很认真地说:“我怎么不择手段了?我择啦。所以我才好言好语求你。”

“但我要不答应呢?”

“你看,那就不能怪我不择手段,是你逼得我只能那样干。”

裴庆华的心悚然一动,他隐约有些印象是大德子主动向管教提出要下菜窖干活,想到这里他的后背立时渗出一层汗。

不过很快裴庆华就想通了,他觉得应该好好感谢大德子给他上的这一课,令他有所顿悟。所谓做人做事的原则与底线都有个前提就是首先要有手段,如果没有手段可用,原则与底线只不过是无奈与认命的美称而已,就好比惟有核武器国家才可以大谈特谈核武器使用的若干原则。裴庆华是在一瞬间彻底理解了谭启章,就像他此刻完全理解自己一样,他并非一上来就对小戚使出这般狠辣龌龊的手段,是小戚一步步逼得他只能这样干。裴庆华如今的底线仍然是做一个文明与善良的人,只不过附加了六个字——“除非万不得已”。

谢航正在首都机场的国际出发厅排队办理离境手续,忽然听到后方有人叫她,回头一看竟是洪钧,忙招手示意他到前面来。洪钧拽着拉杆箱过来站在谢航旁边,低声说:“这样合适么?后面的人该说我加塞儿了。”

谢航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就像咱们以前一起出差,谁先到谁替对方排队。”

“可如今想见你一面只能靠偶遇了。”洪钧叹口气,感慨道,“真怀念和你并肩战斗的日子……”

谢航狠狠白他一眼:“你少来!是谁舍我而去、另谋高就的?”

洪钧腆着脸笑:“Abby这你可冤枉死我了,其实责任在你身上,你像一座巍峨的高山横亘在我面前,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出头之日?只好换个小山包,这样往上爬得快嘛。”

“行了吧你,还横亘,我有那么胖吗?早看出你是个有野心的家伙,我这座小庙迟早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但还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快就跳槽”

洪钧讪讪地说:“其实我也舍不得咱们PC部这个team(团队),但一想已经把笔记本从零开始做到那么成功,以后顶多是锦上添花,很难再有这么辉煌的时候。软件市场正好刚起步,我就想去碰碰运气,也许能再次见证一个奇迹呢。”

谢航盯了洪钧好一阵才说:“你的能力确实很强,总能迅速打开局面,但你发现没有?获得成功之日也是你心生厌倦之时,急不可耐又要马上找到新的刺激、新的挑战。Jim,这样下去你不累吗?”

洪钧反问:“你在IEM已经做了八年多,在PC部已经五年多,你没感觉累吗?”

谢航一愣,不得不苦笑:“也累。以前还指望把业务做起来就不会这么累了,后来发现累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所以嘛,既然都是累,那还不如尝点儿新鲜的累呢。”洪钧说着冲谢航挤下眼睛。

终于排到了,谢航先办完手续接着安检,然后在柱子旁边等着,洪钧很快也办好,问谢航:“你这是飞哪儿?”

“和以前一样,先飞东京再飞纽约。你呢?”

“旧金山,我们公司总部不是在硅谷嘛。”

谢航先一步走上自动步道,转回身问:“你是去开会?”

“培训。这公司在规范化程度上和IEM没法比,我都干大半年了才想起让我去参加orientation(入职培训)。你呢?”

“你应该能猜到嘛,和往年一样,全球的kickoff meeting(开年大会)。”

洪钧笑了:“IEM真是还跟往年一样缺德,专挑春节放假开年会。”

“就是,太不尊重咱们中国团队了。不过我这次豁出去,才不管什么季度业绩,我要在美国好好转一大圈。”

“就你一个人?还是有谁等你开完会跟你会合?”

“没有,就我一个,彻底自在一回。”谢航见洪钧有些诧异便问:“怎么了?”

“没怎么。”洪钧忙换话题,“您是商务舱,去您的休息室吧。坐经济舱的我只好到登机口的椅子上坐等。”

谢航一扬手中的登机牌:“看你可怜兮兮的,走,我带你进去。”

“能行吗?”洪钧将信将疑。

“有时候行,有时候不行。”谢航莞尔一笑,“看你的人品。”

走到商务舱休息室门口,谢航朝里一望就皱起眉头转向洪钧,洪钧忙说:“人家要查登机牌吧?算了你进去吧。”

“不是,你看看里面,全是人,恐怕连我自己都找不到位子,我就屈尊一回陪你到登机口坐等吧。”

候机区呈圆形,外面像天线似的伸出若干个廊桥,国航与美联航的登机口挨得很近。洪钧眼尖腿快占到两个座位,帮谢航把拉杆箱拖过来坐下说:“商务舱休息室实在太简陋了,多委屈你们这些VIP,他们早该扩建一下。”

谢航抬手向窗外一指:“你没看到吗?2号航站楼马上就要建成投入使用,这老航站楼要翻修改造,这种时候怎么会花钱扩建贵宾室?凑合一天算一天。”

洪钧憧憬道:“新航站楼肯定不会还这么拥挤了吧……”

“当然,又大又漂亮,不过上次见客户的时候听他们说,2号航站楼恐怕启用没多久就会达到满负荷,对航空运输的需求膨胀得实在太快。哎,你知道么?”谢航自豪地眉毛一扬,“新航站楼的很多电脑系统都是用的IEM。”

“哦。”洪钧显然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他们这规划做得实在失败,太缺乏前瞻性,刚投入使用就搞成又像现在这么挤,真是机场像火车站、火车站像大车店。”

“那就紧跟着建3号航站楼呗,我们可以再卖更多的IEM产品。”

洪钧笑道:“你真行,连编号都替他们想好了。”

谢航借题发挥敲打他:“我就是习惯于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不像某人,光惦记跳跃式发展。”

洪钧坏笑:“我身上的很多毛病都是受你影响,起初你那么早就预见到台式机市场会陷入一场没有赢家的价格战,当即抽身出来改推笔记本电脑。我是跟你学的嘛,审时度势,随机应变,当断则断,绝不恋战。”

“切!我可没像你那样朝三暮四。看看你,才跟我干了两年多就跑去软件部,在软件部也只干了两年多就跑去那么一家小公司,你这叫不恋战?你这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这只是表面现象,本质上我跟你的逻辑是一致的。”洪钧辩解道,“咱们IEM的笔记本做得那么成功,移动办公的概念深入人心,你看看周围这些商务人士哪个没带着笔记本?而两年前十有八九是IEM的,你再看眼下,有东芝、有惠普还有联想、华研,五花八门。如今就比谁更便宜,明显已经沦为台式机一样的下场嘛。我的判断是做硬件没有前途,东西只会越做越便宜,人也是越做越贬值。所以我决定改做软件,软件相比硬件具有更高的附加值,越贵附加值越高,而高出的这部分就是人的价值。既然要做软件就该去软件公司,留在IEM这样的传统硬件公司里做软件,听上去就觉得不对路。”

谢航立刻反驳:“喂,亏你还在软件部干过两年,IEM如今早已不是传统的硬件公司,软件和服务的比重早就超过硬件了。”

“另一个原因其实你刚才已经点到,我去的是家小公司,但正因为它小我才去。Abby,你如今已经是IEM整个中国区拿中国护照的人里级别最高的一个,可是究竟有多少事情你能做主?因为硬件没前途我就去做软件,因为在大公司没前途我就去小公司,你别误以为只是赚钱的‘钱途’,我真的是考虑职业发展的大前途。”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可能还有更深的一层因素?”谢航望着洪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或许无关乎软件硬件,更无关乎公司大小,而是整个外企在中国已经注定没有太大的前途。”

洪钧一时怔住,显然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有些不以为然地说:“你别吓唬我,这有点儿太危言耸听了吧。至少外企在看得见的短期内还是处于绝对引领地位,以他们的规模实力、技术水平和管理理念,恐怕五到十年内无论央企民企都没法与外企分庭抗礼吧。”

谢航淡然一笑:“可能是我表述不够准确,应该是咱们这些在外企的中国人今后没有太大前途。”

“也不至于。抛开表面的光鲜与浮华不说,外企在中国越来越本地化,咱们中国人往上走的机会越来越多,前途应该更好。”

谢航摇摇头:“或许只是我的主观感受,不具备普遍性更不代表大趋势,但我最近常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一艘漂亮的大船不知不觉正慢慢退出主航道,咱们却在这船上要么歌舞升平、自我陶醉要么忙忙碌碌、机关算尽,格局是不是有点小?”

“你是担心……咱们被这个社会边缘化?”

谢航不置可否,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东面正在兴建的2号航站楼,悠悠地说:“如果没多久人家那边一片兴旺、如火如荼,咱们这边冷冷清清、人去楼空,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洪钧正要追问却听到广播说国航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便起身向谢航伸出手:“真可惜,不能继续聆听你的教诲。有机会我回IEM看你,请你喝咖啡。”

谢航坐着和洪钧握下手,道声“一路平安”。望着洪钧离去的背影她暗想,这类喝咖啡的约定都只是随口一说,将来若想见面仍然只能靠偶遇,自己和洪钧已经身处两条船上,各有各的航线与目标,各有诸多的不确定,也许惟一能确定的就是终将渐行渐远……

大年初五,裴庆华风尘仆仆从老家回来,时隔将近六年他终于得以再见到父母和姐姐。当初姐姐从萧闯和小戚口中得知裴庆华发生变故曾执意要去探视,被萧闯用谢航事先编好的说辞劝阻,因为借以瞒住二老的理由是裴庆华被常年派驻香港无法回来探亲,而一旦姐姐竟能轻松前去看望这借口难免不攻自破。临回来前裴庆华曾摸过姐姐和爸妈的口风,说他想把姐姐接到北京住一段,将来也会把爸妈一并接去。姐姐说我去北京那爸妈没人照顾怎么办,裴庆华说我在北京也没人照顾呀,可以给爸妈请个人嘛,姐姐说那你怎么不请个人照顾自己,非得我去?裴庆华摆出小时候耍赖的架势说我就要你照顾,一旁的爸妈倒立刻表态他俩没问题,撺掇裴庆霞尽早上北京。

舒志红很想和裴庆华一起回老家,但裴庆华没答应,说那边方圆十里没有你能上厕所的地方。舒志红反问那你姐在哪儿上厕所,裴庆华说取决于紧急程度,不急的话可以扛着铁锹走远一些,十万火急就只好在铁锹上面。舒志红虽然不知真假但仍被惊吓得望而却步。裴庆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想带舒志红回去,也许是心里那道坎儿还没过去吧。

舒志红把裴庆华从六里桥长途汽车站接回魏公村,首先催促裴庆华赶紧洗澡。裴庆华说:“你看,如果是我姐就会首先张罗让我吃饭,她总是生怕我饿着,而不会嫌我脏。”

“我又不是你姐,能一样么?”舒志红嘴上不服但仍然拿起钱包下楼给裴庆华买吃的去了。

拎着两盒饭菜回来,舒志红本以为裴庆华已经或正在洗澡,却不料眼前完全是另一幅画面,裴庆华连衣服也没换,正坐在桌前忙活,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好几张纸。舒志红把饭盒举到裴庆华眼前晃晃:“喂,看到没?饿死你可不关我事。”

裴庆华把饭盒推开,拿起桌上的纸说:“我这几天有了些新想法,觉得之前画过的页面还得改,尤其是首页,越简洁越好。”

舒志红接过看几眼就搁到一边:“你脑子里还是做电脑的思维,不是互联网的思维。你这个首页哪儿像网站呀,简直像卖电脑的海报。你还得继续做功课,至少要认真研究一百家不同类型的网站,每天在网上呆十个小时,连续泡三个月。”

“啊?!那得花多少上网费?!”裴庆华不由惊呼。

“你既然知道上网不方便而且花费高,就更要花心思把网站设计对路,因为网民分分钟都是花钱的,拨号上网的时候家里电话都没法用。你一定要让人家一眼就看明白你的网站干什么的、有没有用、好不好玩,必须符合网民的浏览习惯,别想让网民花钱花时间去适应你。”

裴庆华若有所悟地点头:“看来我应该先把做网站的事放下,先让自己变成一个典型的网民再说。”

“你姐能给你讲这些道理吗?”舒志红白他一眼,“赶紧吃饭吧。我又发现美国有个网站特棒,值得好好借鉴。”

裴庆华急道:“哪个网站?现在就上去看看。”

“行啦,你先吃吧,我帮你连网。等网连上估计你已经吃了一半,等把首页完全打开估计你也吃完了。你这儿拨号上网实在太慢,赶紧去申请装个ISDN。”

裴庆华在调制解调器一阵呕哑嘲哳的拨号音中端起饭盒大口开吃,忽然听到手机响,忙问:“谁的手机?你的我的?”

“你的。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手机都设成静音。”舒志红又白他一眼。

裴庆华从包里摸出手机,嘴里一边嚼一边问:“喂?哪位?”

“喂,是庆华吗?我是谭启章。”

裴庆华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差点被噎住,他硬生生把还没嚼完的一口饭菜吞进嗓子,等心跳平稳些才回应道:“哦,你好,我是裴庆华。”

“庆华,你怎么不第一时间跟我联络?这还是小戚给我打电话拜年说起你,我才知道你已经出……哦,回来了。”

“嗯——”裴庆华心想凭什么要我第一时间向你报到,但还是和缓地推托说,“我回老家看望家人了。”

“应该的应该的。怎么样庆华?什么时候也来看望一下我?”

裴庆华心里愈发不舒服,敷衍道:“找时间吧。”

“别找了,就今天,现在。你在什么地方?我安排司机去接你。我巴不得和你好好聊一聊,越早越好。”

裴庆华看眼舒志红,坚决地说:“今天肯定不行,最早也得明天。”

“好,那就明天。你记一下我这个手机号,不是原先那个了。”

裴庆华挂上电话,舒志红已经走到他身旁问:“是谭启章?”见裴庆华点头又问,“他想见你?”

“对,他本想今天,我说只能明天。”

“就是,凭啥他想什么时候就非得什么时候?!他害得咱俩五年不能在一起,还想让咱们今晚也不能在一起?哼!明天让他八抬大轿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