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闯已经叫嚣了好久要请谢航和裴庆华吃大餐,而且指名道姓非去“三刀一斧”不可,可究竟是哪“三刀”他却与谢航一直存在分歧。萧闯心目中的“三刀”是明珠海鲜酒家、香港美食城和大三元,谢航却说大三元属正宗广东老字号,只有专门宰人的新贵才能算是“刀”,她认定第三把刀应该是顺峰。至于那“一斧”毫无争议是山釜酒家,也同样毫无争议地首先被淘汰出局,谢航一向对烧烤的油烟退避三舍,而萧闯素来不喜辣,对韩式泡菜尤其抵触。

谢航不以为然地说:“随便找个地方吃就行,干嘛非要去挨宰?只有那些暴发户、傻大款才去那种地方,你又不需要在我和老裴面前摆阔气争面子。”

“此言差矣,最近几个月股市一直不好,如今咱们仨里最需要打肿脸充胖子的就是我。我比不了你,在外企大把银子挣着,如今手下也有实习生了,眼瞅着就要成资深高管;我更比不了某人,”萧闯斜眼瞟着裴庆华,“钱虽说挣得一般,但马仔过百人,前呼后拥,那阵势,可一进家门就装穷。我就是要给某人做个示范,挣了钱就该花。”

裴庆华眼皮也不抬,回应道:“我可没求你请我,你以为我愿意当电灯泡呐?”

谢航打圆场说:“行了萧闯,既然是你请客,你想去哪儿都行,我们不挑。”

“那就去大三元,你不是说它不算‘三刀’之一嘛,去那儿不算我太显摆。”萧闯刚想问裴庆华要不要叫上舒志红,一转念还是算了,本来是花钱讨谢航欢心,总不能变成讨不痛快。

三人打车到了景山西街的大三元,虽说是萧闯请客,点菜的却是谢航,因为萧闯其实还没见识过几回高档宴请,怕露怯。谢航点了脆皮乳猪、烧鹅、澳洲带子,给每人叫了一份炖盅,还有几样点心。裴庆华忽然来一句:“干炒牛河有吧?给我来一盘。”

萧闯一边喝茶一边说:“我打算斥巨资买台电脑。”

谢航揶揄道:“你买电脑干嘛?打扑克还是扫雷?”

“别这么瞧不起人,我有正事要干,你以为股市里赚钱全凭运气?我得分析行情和走势啊,报纸上和广播里的很多数据我得记录整理出来,那里面可有黄金屋。对了,我听说邮电局在筹建DDN数据专线呢,等一推出我就去申请,和证券公司的电脑系统直接连上,那可就是实时的啦,有这个利器想不赚钱都难。”萧闯眉飞色舞地憧憬完又问,“正好你们俩都做电脑,给我参谋参谋,是买IEM好呢还是买康朴?”

谢航不说话,裴庆华以为她是不想自卖自夸推荐IEM,便说:“如果从性能上考虑,肯定是IEM好;如果从价格上考虑,肯定是康朴更实惠。”

“那性价比呢?谁更高?”萧闯追问。

裴庆华笑道:“这可不好说,有钱的会认为IEM性价比也不错,没钱的会觉得康朴性价比更好。”他刚想说其实性价比最高的当属即将横空出世的华研电脑,但他一忍再忍把话又咽了回去。

萧闯琢磨一下,看着谢航说:“要不我还是买康朴吧。你们IEM家大业大,不在乎有没有我这区区一台的单子,我要是买IEM,老裴该骂我重色轻友、不照顾他生意了。”

谢航忽然笑出声:“萧闯你真逗,我怎么会在乎你这一台买不买IEM?说真的,就算老裴一下子卖出一千台康朴,IEM该怎样还是怎样。”她立刻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忙对裴庆华说:“老裴你千万别误会,我没那意思,纯粹是有感而发。我越来越发现IEM的机制有问题,太死板太僵化。比如说,我辛辛苦苦搞了一番市场调查,把IEM、AST、康朴、联想、浪潮还有长城的价格变化与销量走势做了相关性分析,然后把分析结果和我的建议都发给了总部,希望能对IEM制定在中国的价格体系有所帮助。可你能想得到总部给我的答复是什么吗?两条,第一,IEM从来没把中国的本土品牌列为竞争对手,因为IEM的价格是全球统一的,不会为中国市场单独定价,所以在IEM的benchmark中只有AST这些国际品牌,根本没有联想那几家……”

“Benchmark是什么?”萧闯插问。

“可以理解为基准轴、参照系一类的意思吧,就是我们IEM在决定自己产品卖多少钱的时候,总要参考一下竞争对手卖多少钱。”

“也就是说,联想、浪潮在中国推出什么机型、什么价格,对你们IEM根本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裴庆华叮一句。

“没错,事实就是如此。”谢航接着说,“第二,总部告诉我,在考虑竞争因素的同时,IEM的价格取决于两个指标,一个是成本,一个是利润。说白了,总部先算出所有的成本和费用加在一起是多少钱,再加上今年打算赚的钱,最后除以今年准备卖出去的台数,得出来的就是每台电脑的价格。”

萧闯笑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如意算盘?”

谢航苦笑一下,问裴庆华:“老裴,康朴也是这套做法?”

裴庆华正若有所思,被谢航这么一问忙回应说:“哦,也差不离,不过康朴毕竟比IEM小得多,总归灵活一点。中国市场的价格他们在亚太区的部门就能定,而且给我们华研一个比较大的浮动范围,我们能做的文章也就这么点。”

“IEM可不行,我们不允许代理商、经销商在价格上做出任何改动,一经发现立马取消代理资格。搞得我整天就像个农贸市场里戴红箍的管理员,逐个摊子巡查,就看有没有人擅自调价。唉,真挺没意思的。”

萧闯打趣道:“喂,您能告诉我,哪家农贸市场的管理员一个月工资九千块?我也想去。”

“讨厌!我就是打个比方。”谢航叹口气,“我觉得IEM这种机制太成问题,可没办法,谁让我人微言轻呢。”

裴庆华笑道:“那你应该挺轻松的,不用经常通知代理商调整价格。”

“看样子一年也调不了几次,新机型出来会把老机型的价格调降一下,再有就是年终为了冲业绩搞些返点折扣吧。”

裴庆华心情看似不错,正好干炒牛河端上来,他再三邀请萧闯和谢航一起分享,说这是他的最爱。筷子与瓷勺并用夹起一大口塞进嘴里满心期望能大快朵颐,嚼着嚼着裴庆华不禁有些失望地嘀咕:“这大三元不是顶级粤菜馆么,怎么还不如我在三元里吃的那家巷口小铺子?”

萧闯不高兴了:“你呀,就配吃街边巷口那些小铺子,上不得这种大台面。”

谢航笑道:“老裴,你这叫曾经沧海难为水。”

“说反了吧,”萧闯一脸鄙夷,“他是曾经水难为沧海,就这么点儿出息。”

星期一刚上班,裴庆华就兴冲冲地来找谭启章,上来就说:“谭总,咱们之前的那个担心看来不是问题,可以放手大干一场了。”

谭启章示意裴庆华把门关上,问道:“你指的是哪个?”

“上次讨论咱们华研电脑以超低价打开市场,大家都担心如果以IEM为首的这些国际品牌也随即降价应对,咱们很可能赔本赚不到吆喝、白白为他人做嫁衣。因为消费者毕竟更青睐那些名牌,他们降两三千比咱们降万八千还有吸引力,咱们好不容易搅动起来的人气都跑他们那边去了,事后他们可以再找个名头把价格抬上去,但咱们要想再用低价发动第二波攻势可就难了。”

“是啊,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炮打响,否则就是一锤子买卖。”

“谭总,我现在的判断是,IEM很可能无法做出快速反应,咱们可以很从容地打响这一炮,甚至有机会争取扩大战果。”

谭启章眼睛一亮:“是吗?这么有把握?你是不是了解到什么新情况?”裴庆华便把从谢航那里听来的内幕详细对谭启章讲一遍,谭启章有些难以置信地问:“这么说,咱们即便在中国市场扔一颗原子弹,IEM都未必正眼瞧咱们一下?”

裴庆华笑道:“恐怕真是这么回事。您想啊,连长城、联想、浪潮这些知名品牌都不在IEM的竞争对手名单里,咱们华研名不见经传的,人家哪儿知道咱们是谁啊。”

“太好了,我巴不得他们一直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庆华,你这个情报可是有战略价值哟!如果确定IEM不会在短时间内回应咱们的价格战,咱们就离成功不远了。”

“是啊谭总,另一家是AST,而他们的渠道都在联想手里,联想正在推自己品牌的电脑,即便AST迅速下决心跟随降价,联想也未必肯当回事吧。就像咱们和康朴的关系一样,联想不可能帮AST拼命挤压本土品牌的。”

“因此可以预见的情形是,在咱们以震撼价推出新品后,国际品牌基本不会有什么反应,而联想、长城有可能迅速跟进,形成本土品牌连手降价促销、共同拉抬市场人气的局面,媒体再煽风点火,消费者蜂拥而至。咱们与另几个本土品牌差距不大,消费者很可能只认价格,而他们的降价力度肯定比不过咱们。”谭启章搓着手说,“庆华,我决定了,干!”

“谭总,关于华研电脑的上市日期我有个新想法。之前咱们倾向于国庆假期,我现在建议提前到九月初,大中小学集中开学,正是家长最肯花钱为孩子购置学习用品的时候。”裴庆华凑近谭启章小声说,“另外,我今天一大早给美国使馆签证处打电话查询,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是美国的劳工节,是那边的法定假日,连续三天的长周末,我想IEM、AST包括康朴他们美国总部的人大多会去度假……”

“劳动节不是五一吗?而且是国际劳动节,美国人怎么搞到九月去了……”谭启章又一摆手,“算了不管它。庆华,我明白你的意思,趁他们的长周末发动攻势,即便他们中国公司的人第一时间向总部报告,总部那帮人也没心思工作都跑去休假了,能拖一天是一天,他们晚一天反应咱们就多一天扩大战果。具体日期你查到了?”

“嗯,今年的劳工节是9月6号,我建议咱们就在4号星期六全面推出华研电脑。”

谭启章有些疑虑:“等于提前将近四个星期,各方面准备工作来得及吗?”

“这就得靠您督战了。确定发布日期,各项工作从后往前倒推,一项项设定截止期限,各部门、各岗位从今天开始倒计时,每天检查进度,遇到问题马上解决,而且还得注意保密。”

“好!”谭启章往桌上一拍,“庆华,这才像是打仗的样子。你上次跟我说的搞电脑事业部的事,先拿这一仗练手。待会儿我就召集总裁办公会,马上成立华研电脑上市和价格战前敌指挥部,你来当这个指挥官。这一仗打赢了,你这个领军人物也就打出来了,成立事业部顺理成章。”

从谭启章办公室出来,经过渠道部办公区的时候裴庆华发现小戚两眼无神兀自唉声叹气,他过去在小戚肩头拍一下,问道:“怎么着?行政部没给你订中午的盒饭?”

小戚翻起眼皮看一眼裴庆华,悲戚地说:“别提午饭了,以后我连晚饭也没的吃了……”

“怎么了?”

“沈太福那个王八蛋!毙他十次都应该,可就算把他毙了又有什么用?我找谁要回我那一万块啊?”

裴庆华明白过来,小戚这是又想起长城机电那场骗局加闹剧了,他俯下身小声说:“一个字,该;两个字,活该;三个字,你活该。谁让你贪便宜的?我怎么就不会上这种当?”

小戚又翻一下眼皮,这次露出更大一片眼白:“谁能跟你比呀,你们家祖上不是开票号就是开当铺的,你多鸡贼啊……”

“行了,别怨天尤人啦,上当的又不止你一个,像你这号的有十多万人呢。报纸上不是讲了嘛,有关部门正在全力追缴长城机电非法集资的款项,并将从速开展清退工作,你就踏实等着吧。”裴庆华已经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神秘地说,“戚总,先跟你通个气。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大干苦干二十天,力争年终奖金上十万!”

小戚“噌”地站起身,两眼放光:“老大,真的?!”

9月的1号和2号两天,北京、上海、广州和深圳等一线城市的晚报上都连续开出个不大不小的天窗,一片空白中只有几个小字,1号印的是“大后天”,2号印的是“后天”,3号这天终于显露峥嵘,大号字印着“明天!只需一万七千八,华研电脑搬回家!”下方是当地各处华研代理商与经销商的地址名录。

比原定的一万八千八又降了一千块,这是裴庆华一再力争的结果。他说人们习惯讲百八十、千八百、万八千,“八”这个数字很显大,一万八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就是两万来块,而一万七听上去就只有一万多块,不要小瞧这一千块的差距,这就是消费者心理上的一道坎。众人将信将疑,最后谭启章拍板说就按庆华的意思办。

9月4号星期六,风和日丽,清爽宜人。一大早裴庆华就拿着大哥大赶到中关村丁字路口一家最重要的代理商门口,见横幅醒目、彩旗轻扬、气球飘舞,大喇叭、宣传板都已就位。刚开门就有几位一看便是中学生家长的进来围着华研电脑的样机转来转去,不时有人问华研是哪儿的牌子,业务员回答华研就是康朴的国产化,又问那质量过关吗,业务员回答东西都一样,就是换个中国牌子,很快便先后有人试机、交款。裴庆华问经理:“你估计今天的销量能到多少?”经理五指张开:“保证给你走五十台!”裴庆华拍拍他肩膀:“把你公司的姑娘小伙都轰到街上往里揽客,你今天要是能超过五十台,我无偿送你们一台!”经理喜出望外,裴庆华又说:“今天是工作日,可能有客户下班赶过来,你们能不能辛苦一下,晚两个小时收摊?”经理一拍胸脯:“没问题,挣钱谁不乐意啊。”

裴庆华又走了两家门店才回到科贸中心坐镇,随时询问各地销售数据,解决各种突发问题。中午谭启章特地把盒饭端到裴庆华桌上,问道:“那几家国产品牌有动静吗?”裴庆华说:“早上我在门店的时候,对面的人就进来转过一圈。他们肯定在时刻关注咱们的动作,不过今天未必就会做出反应,因为他们也要观望咱们第一天究竟成效如何。”谭启章既紧张又期待地问:“怎么样你感觉?今天能不能卖到八百台?”裴庆华笑道:“我盯着呢,随时向您报告。”

但裴庆华很快就忙得把他对谭启章的承诺抛诸脑后,傍晚六点谭启章又走过来,脸色严峻地问:“怎么回事庆华,是不是情况不太好?最终的数据还没出来?”

裴庆华一拍脑门:“哎哟对不起,谭总我都忙晕了,忘了跟您说。八百台早已经突破,现在全国整个渠道的数据还没汇总,但我估计应该在一千一百台左右。”

谭启章兴奋地叫道:“好!这一炮打响了!”他随即又笑着抱怨道,“你怎么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我刚才看你焦头烂额的样子,还以为打了一发哑炮。”

裴庆华露出一副苦笑:“哪儿顾得上高兴啊,好几个地方的物流都出了问题,明天可能无货可卖,我正催呢。”

谭启章不能自已地在走道上来回踱步,连声说:“赏!重赏!今天晚上全体参战人员大撮一顿,论功行赏!”

“别啊谭总,现在还不到时候。”裴庆华急切地说,“您得赶紧亲自去盯生产那边,让他们连夜加班装机器,照这出货速度第三天咱们就得卖断货,这么旺的市场人气可就白白便宜那几家了。”

9月6号星期一,谢航一上班就来问老板看到新闻没有,老板一愣,说市场部的简报应该还没送来吧。谢航不由暗气哪有指望市场部了解市场的,自己不会看电视读报纸吗?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华研集团前天推出了挂自己品牌的华研电脑,售价一万七千八人民币,这个价格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有可能他们短短两天时间就卖出了两千台。更严重的是,联想、长城和浪潮几个品牌昨天开始跟进,纷纷调降价格。老板,这是一场价格战!咱们得马上加以应对。”

老板想了想说:“这个情况很重要。你马上写一个briefing给我,我转给总部。同时你密切关注一下AST、康朴他们的动态,如果他们也跟着降价,事情才真叫更严重了。”

谢航克制一下情绪,提醒道:“美国现在是星期天晚上,他们明天还要接着放假,等他们回复恐怕就太晚了。”

“那也不能擅自行事!这是公司的policy!”老板强调过后又说,“我们要对IEM的品牌有信心,也要对中国的客户有信心,他们不会只看重价格、不看重品质。”

谢航无可奈何地回到自己位子上,开始埋头写报告。洪钧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说:“前辈,你的咖啡,祝你一周好心情。”

谢航苦涩地摇摇头:“哪会有好心情,被人家打了一闷棍,连还手都不行。”

洪钧逗趣道:“前辈挨谁打了?我替你去狠狠地骂他。”

“你可真有种……”谢航笑了,“不止是我,也包括你,是IEM被人家打了一闷棍,估计还有好几棍在路上。”

听谢航把情况大致一说,洪钧不由皱起眉头:“感觉这好像不止是一闷棍,人家这是向咱们宣战啊。”

“对呀,连你都能看明白,可咱们公司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你想,这场价格战已经把客户的心理彻底颠覆了,他们会突然意识到原来电脑这么神圣高贵的东西也可以只花一万多块钱就买到手,这个市场从今往后就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玩法。如果IEM还是一味拿自己所谓的品质品牌说事儿,端着一副高不可攀的架子,只会被市场抛弃。”

洪钧试探道:“前辈,等你把这份报告写完能不能让我学习一下?”

谢航叹口气:“在外企最需要学习的是分清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而这恰恰是本前辈做得最不好的地方。”

舒志红由裴庆华陪着从谭启章的办公室出来,笑盈盈地仰脸对裴庆华说:“你们真棒!这才一年多吧,你们就从蹭镜头的变为专访对象了。”

“这里也有你一份功劳,舒大记者功不可没、功不可没。”裴庆华由衷地说。

“怎么样你现在服气了吧?当初我说没办法给你们做专访,如今是我主动跑来做专访,说明两点,第一我专业,第二我敬业。”舒志红得意之余又叮嘱道,“不过你得答应我,我这个专访必须是独家首发,你们得等我的稿子见报再接受其他家采访。”

“那可得拜托您麻利点儿,您的宏篇大作要是迟迟不见报,总不能让我一棵树上吊死吧?”

“你想干嘛?告诉你,你只能有我这一棵树,这辈子你必须一直吊在我这棵树上。”舒志红一边说一边抬手掐裴庆华一下。

“那我请你吃中饭吧,先犒劳你一下,这样你有力气写稿子。”

“嗯,这态度还差不多。不过我还是赶紧回社里写稿子吧,争取明天就能见报。”正好走到楼梯拐弯处,舒志红偷瞄楼梯上下两端都没人影,拽住裴庆华的衣服坏笑着说,“不过你现在得吻我一下,要不然我没力气写。”

裴庆华扭头看着舒志红,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转而有些不快地说:“你又这样,我说过不喜欢你总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扯到一起,听起来好像是对我的要挟。”

舒志红没想到裴庆华一言不合就变脸,委屈地说:“人家这是撒娇,懂不懂啊你?”

“撒娇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你已经知道我不喜欢这种方式,为什么还老用?”

舒志红盯着裴庆华的脸看了半天才说:“明白了,你就是不喜欢我主动要求你做什么,因为我要求的往往是你不情愿的,只有你不情愿做的事才会觉得是要挟。你听好,今后我绝对不会要挟你什么,我也不会要求你什么,我没那么贱!”她说完就甩开裴庆华的衣襟,快步跑下楼梯,径直往大门外走去。

当天晚上是华研集团声势浩大的庆功宴,谭启章把对面奥林匹克饭店的宴会厅包下来,不仅总部全体人员悉数到场,他还把几个大区的负责人和重要代理商的老总从外地招来,乌泱乌泱坐了一大片。巨大的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华研电脑两天热销两千台”,几个大气球下面拖拽的条幅分别写着“一炮打响”、“一鸣惊人”、“横空出世”、“首战告捷”之类。

谭启章举着酒杯走到话筒前面致辞,从给康朴当代理的憋屈说起,再谈搞到自有品牌“准生证”的不易,说着说着竟然哽咽,台下一片肃然。谭启章见状忙振作情绪,转而大谈特谈此次战役的辉煌及其对华研集团乃至整个民族产业的伟大历史意义,最后一举杯,大喊一声:“为了华研,喝!”引得满场数百人同声应和。

接着便是各桌轮番互相敬酒,谭启章敬到裴庆华面前时忽然咂摸嘴说:“庆华,总感觉缺点儿什么,不够劲儿,你觉出来没有?”裴庆华猜不透,谭启章歪着头说,“缺首歌,缺一首‘华研之歌’,你想想,这时候要是全体员工高举酒杯齐唱咱们公司的歌,这得多带劲!庆华,这任务交给你,明天就去找人,请诗人作词、请作曲家谱曲,多少钱咱都出,下次庆功会一定要唱响咱们自己的‘华研之歌’!”裴庆华忙点头应承。

一圈下来谭启章又回到话筒前,满怀深情地开始历数各部门各岗位的有功之臣:“研发不容易,就说咱们的副总裁老许,为了搞出华研自己的主板熬了多少日日夜夜,吃饭都是在实验台凑合,有一次迷迷瞪瞪差点把电烙铁当成筷子塞进嘴里,你们说吓不吓人?再说生产,为了赶工期大家两班倒、吃住都在装机车间,咱们的生产线拥有全中国平均学历最高的班组,一律名校本科以上,‘拉长’都是教授级高工,你们说厉不厉害?还有物流,为了保证零配件万无一失,采购部从上到下全员到一线押车,那份辛苦,你们说感不感动?还有销售……”

公司上下从副总裁到最前线的业务员谭启章都如数家珍点到了,却始终没提裴庆华。直到最后谭启章特意把酒杯斟满,高声说:“接下来我点到的这个人是咱们华研电脑的头号大功臣,你们猜猜他是谁?”远处有几个小子竟起哄怪叫“是谭总”,谭启章笑道:“这个人是你们中间第一个向我提议搞自己品牌电脑的人,也是始终坚持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人,他在华研电脑的市场定位和价格策略的制定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他一手打造了华研电脑的全国销售网络,更是这次华研电脑上市和价格战的总指挥。这个头号功臣是谁?——他,就是咱们的庆华!”

众人齐声叫好,裴庆华红着脸微笑致意,谭启章把他招呼到跟前,裴庆华还以为是让他也讲两句,不料谭启章忽然转向众人问道:“对咱们的头号功臣,你们是不是应该表示表示啊?来啊,把庆华抛起来!”

最先自告奋勇的是小戚和几个渠道部、企划部的下属,偏偏个个瘦小枯干,和裴庆华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几个人均不知如何下手,裴庆华也不敢把自己交到他们手里。谭启章见状又喊道:“咱们华研没人了吗?来啊,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子,有几个上几个!”

这才有好几位身材魁梧的应声上前,众人合力把裴庆华托起,口中喊着号子将他连番抛向空中。按说这是裴庆华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中最为光芒四射的一瞬间,可他内心更多的不是喜悦而是紧张,他在半空中默念的竟是一句老话——抛得越高、摔得越狠。

裴庆华回到家时虽然疲惫不堪,但心里却是满满的成就感,不料等候他多时的萧闯立刻斜着眼睛阴阳怪气地说:“老裴,你嘴够严的哈。咱俩同在一口锅里吃饭,睡觉就隔这么一堵非承重墙,我是今天偶然抽空看一眼新闻才知道你们华研搞了自己的电脑,你这保密工作可以啊。”

裴庆华忙暗自提醒自己要低调要内敛,红着脸讪笑:“没办法,公司要求的。”

“你是生怕我透露给谢航吧?算你小子明智,因为一旦我知道,谢航马上就会知道,我绝对不会保持中立。”见裴庆华不作声,萧闯愈发挑衅地说,“老裴你不觉得你这么做人有点儿不够意思?谢航刚调到他们PC部,屁股还没坐热呢,你们就勾结这么多国内厂商发动价格战,这不是给谢航一个下马威嘛,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考虑谢航的感受?”

裴庆华避重就轻地辩白:“没勾结,事先、事中、事后都没通过气。”

“但价格战这第一枪是你们打的吧?说你把IEM打个措手不及不算冤枉你吧?你对谢航就不能留点儿余地?这几年她帮你帮得还少吗?”

“这你确实有点冤枉我了,华研推自有品牌并不是专门针对IEM,降价促销也只是一种营销手段。我跟谢航关系自然没的说,更有你的面子在,但一码归一码。我们华研这次就好比是一竿子打落一船人,船上有IEM的也有AST和康朴的人,只是谢航偏偏不巧刚换到这条船上,实在是误伤,纯属误伤,要是谢航还做她的大型机就不会有这事了。”裴庆华说完冲萧闯作个揖。

“老裴,我发现真得对你刮目相看啊,能操盘这么大的行动而且干得这么漂亮、滴水不漏。说实在的,以前我真有点儿小瞧你了,看来在华研这种公司干确实挺能锻炼人。”裴庆华搞不清萧闯这是在褒奖还是在反讽,正不知如何回应,萧闯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叹:“唉——真没想到会有今天,一边是价格战的首要策划者,一边是价格战的直接受害者;一边是我同屋的兄弟,一边是我同床的女人。老裴,你说我萧闯是不是应该特别自豪啊?可我再怎么自豪再怎么骄傲,我都没法跟外人说,连一个能跟我分享的人都没有,真是要憋死我啊……”

裴庆华也有些伤感,却找不出更合适的话,只好说:“这纯属偶然,你别多想。”

“对了老裴,还记得我说要买台电脑吗?那会儿说好的要找你买康朴,可我现在改主意了,我必须找谢航买IEM!”

“应该,应该,我完全理解。不过新出来的华研电脑可要比IEM便宜一万块钱呢。”

“我不在乎!”萧闯脖子一梗,“我就是要表明一个态度,你们谁都可以背叛谢航,但我绝对不会、永远不会!”

裴庆华终于等来即日的《经济报》,迫不及待地摊到桌上在各版翻找,很快便看到署名抒见的长篇专访《是我打响了本土品牌保卫战的第一枪——记华研集团总裁谭启章》。读着读着,他的兴奋与喜悦转瞬间变为焦虑和愤懑,他抄起座机就拨舒志红的电话号码。舒志红一听是裴庆华的声音,还以为他是特意来为昨天的言辞道歉的,笑嘻嘻地说:“怎么着?想通了?明白你错在哪儿了?”

裴庆华强压住怒火,冷冷地问:“你写完稿子为什么不先让我看一遍?”

“哪儿来得及呀,这还是紧赶慢赶终于今天见报的,你不是要求越快越好嘛。”舒志红又撅嘴说,“就你昨天那个德性,懒得给你看。”

“你给我惹大麻烦了你知不知道?!”裴庆华近乎咆哮道。

舒志红吓一跳,下意识地辩解说:“不可能,我们主编特意把带有火药味的字句都给删了,就是怕相关公司过度敏感。”

“看看你这段是怎么写的!”裴庆华读道:“谭启章特别提及,此次之所以能将往日不可一世的洋品牌打得措手不及,是因为华研集团从可靠渠道掌握了以IEM为代表的国际知名公司的应急反应与决策机制。据了解,IEM等公司在制定产品价格时,从未将本土品牌列入他们对标的竞争对手名单,自然无法对本土品牌在中国市场推出的震撼价格做出快速反应。正因如此,华研集团才得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放手一搏,从容发动价格战并一战成名。”

电话里半天没出声,舒志红皱着眉头仔细捋一遍,没觉出有任何不妥,只得试探道:“是‘不可一世’这个词太过了?还是‘一战成名’的提法不合适?”

裴庆华气急败坏地说:“你知道你这里写的‘可靠渠道’是什么?是谢航!”

“谢航?她是你们在IEM的内线?”舒志红顿时不由得紧张。

“当然不是!谢航在聊天时无意中把这些内部情况透露出来,然后我讲给谭总,谭总又讲给你,你再写到报纸上。你让谢航怎么看我?你让我以后还怎么有脸面对谢航?!”

“谢航跟你讲这些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场?会被IEM知道吗?”

“这倒不会,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原本谢航并不知道她在这件事里面的作用,你这么一写,她该立刻以为我是故意套她的话,在她眼里我就是个间谍。”

“不至于吧,我相信顶多就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各为其主罢了。”

“唉,即便如此她也会觉得我是在利用她,在她毫不知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利用她。你可把我害惨了……”

“那你究竟有没有利用她呢?”舒志红等了一阵,但裴庆华一直闷声不语,她又问,“如果确实是你做错了,你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补救,而不是指责我没替你掩盖吧?”

裴庆华无言以对,气得一下把电话扣上。

萧闯在电话里听出谢航情绪不佳,半开玩笑地说:“是因为这几天被土八路们占了上风?告诉你一个特大利好,我已经决定在此关键时刻出手买一台你们IEM的电脑,大力拉抬一下你们的形势。”谢航不作声,萧闯劝慰道,“即便这一仗IEM输了,你也犯不上把IEM和你自己划等号,公司是公司你是你,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等了会儿仍不见动静,仔细倾听竟隐约传来啜泣声,萧闯急了:“怎么了谢航?我马上过去找你,你等着我。”

谢航嗓音暗哑地说:“我不想在公司呆着了,你直接去我家吧。”

等萧闯心急火燎地赶到谢航租的房子,推门就见谢航坐在小桌边,正两眼发直对着桌上的报纸出神。他登时放下心,笑着说:“啥破报纸?还值当拿回家看?”他把双手搭在谢航的肩头,目光落在文章标题上,不以为然道:“这种小人得志的自吹自擂你也当真?八成是华研的公关部自己写的,再花钱找报社发,你至于为它生气吗?”

“这个抒见,就是舒志红的笔名。”谢航轻声说。

“哦,那估计老裴倒用不着给她钱,提供素材就行。”

谢航没接茬,手指在文章上点了点,然后起身走到床边,直挺挺地躺下,眼睛瞪着天花板。

萧闯莫名其妙,抄起报纸从头开始看,忽然一凛,有些不敢相信地问谢航:“这几句话怎么像是那天在大三元你讲过的?”

谢航眼珠不动,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就是。”

“啊?!老裴真够孙子的,丫干的这叫什么事?!我好心好意请他吃饭,你诚心诚意跟他聊天,他居然用话故意套你,这家伙的心机也太深了!”

谢航微微摇下头:“我仔细回想过,他应该不是有意的,是我自己话赶话说出来,只能怪我口无遮拦,脑子里缺根弦儿。”

“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们正想打探这方面情况,你就正好讲给他听?”萧闯一把抓起报纸怒道,“最可恨的是他们居然把这些都登出来,这不是成心羞辱你嘛!”

谢航又微微摇下头:“这倒不会,我相信他宁愿不让我知道。”

“为什么?让你还以为他是个君子,让你对他还是一点戒心都没有,这样就可以继续利用你打探消息?他伤害IEM我不管,但他休想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萧闯暴跳如雷地吼道:“这种人,我居然让他在我家白吃白住三年多,你更是帮过他不知道多少回。什么东西?!我回去就让他卷铺盖滚蛋!咱们跟他从此一刀两断!”

谢航从**直起身:“你把他撵出去,让他上哪儿找住的地方?”

“我管得着吗?他活该!再说如今他又不是没钱租房子,凭什么还赖在我那儿?”

“我不想看到事情走到那一步,”谢航果决地说,“即便他不仁,我也不想不义;即便他不珍惜这么多年的情谊,我也想保留一些美好的回忆。不是说你那么做不对,只是我实在做不出来。”

“不用你做,我做!”

“你做就是我做!你我分得清吗?”

萧闯满腹怒气无处发泄,像只困兽一样来回走,嘟囔说:“我开始还以为真像他说的那样,你属于无辜倒霉被牵连到的,城门失火,你只是被殃及的池鱼,哪知道他竟然先利用你再伤害你,拿你当炸药捻子去炸的城门,太他妈混蛋了!”

谢航拉住萧闯的手,让他停在自己面前,说道:“我求求你,这事你就别再掺和了,让我自己解决,行吗?”

萧闯反问:“你我分得清吗?”

谢航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我不想失去那么多。他不珍惜,你也不珍惜吗?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咱们自己一个机会,你懂吗?”

萧闯笨拙地用手抹去谢航脸上的泪水,把她的头搂在自己怀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问道:“你打算怎么解决?”

谢航仰起头说:“这要看他想不想解决、想怎么解决。”

IEM中国区个人电脑事业部的全体人员突然接到通知,要求他们马上放下手头的工作即刻赶到会议室开会。谢航在电梯里猜想或许是总部已经下达了应对价格战的最新部署,内心不禁涌起一股临战前的小小兴奋。亦步亦趋跟着谢航走出电梯的洪钧小声说:“总部的反应挺快嘛,刚一来就赶上这么一场大仗,我这运气到底算好还是不好?”谢航笑着扭头白他一眼,没有作答。

一走进会议室谢航就发现老板的模样与平日迥然不同,虽说老板一向名副其实老板着脸,但却从未像今天这样一脸杀气腾腾,这进一步验证了方才谢航的预感,想必一场大战即将来临。人很快到齐,老板却没有开始的意思,谢航正暗忖他这是在刻意渲染一种肃穆的气氛,令在座的充分感受到血战前难得的寂静,不料又从外面步入两个人,一个是人事部的陈经理,一个是法务部的经理。

两位经理在员工们诧异的目光中落座,PC部的老板这才声色俱厉地开口道:“叫你们来是因为出了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公关部负责媒体监控的同事注意到一则报导,里面提到华研电脑在发动价格战之前从所谓的可靠渠道了解到像我们IEM这样的公司的内部决策机制。我们仔细研究过了,文章里所说的‘以IEM为代表的国际知名公司’,与其把它理解为泛指,不如认定就是特指我们IEM一家。所以我们判断这是一起严重的泄密事件,有人向华研电脑出卖了IEM公司的核心机密,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你们中间!”

因为法务部经理是个美国人,所以老板用的是英语,在遣词用句上所花的心思不经意间已经使这番话的力道打了些折扣,但仍然令在座的一个个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谢航。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大错特错了,虽然老板确实如临大敌,但这个“敌”却并非外忧而是内患,而这个“患”正是她谢航。

或许老板也发觉用英语不足以表达其义愤,又改用汉语接道:“俗话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内奸不除就会一败再败直到一败涂地!如果能抓出这个内奸,即便让华研电脑抢走几千台的市场也划得来,算得上坏事变好事!但如果抓不出来,那你们每个人都会一直背着嫌疑!”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航感到自己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想在记事本上随便写点东西以图掩饰,结果在本子上一连画出的竟是几行波浪线,她忙把本子合上,竭力摆出一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的架势。

陈经理凑过去对法务部经理小声翻译一阵,法务部经理转向众人说:“在你们与IEM签署的聘用合同中已有一则保密条款,公司还有一份专门的保密协议,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要求你们现在当场签字。”他一边让助理把保密协议分发到每个人一边进一步说明,“你们可以看到这份保密协议虽然是今天签的,但上面的日期我已经分别替你们填好,是你们各自的入职日期,想必你们不会认为有什么问题。”

谢航把协议接在手里,看一眼最后一页上的日期,果然写的是1990年7月2日。旁边的洪钧指着他那份协议末尾的日期低声说:“在我这儿好歹年份没错,就是日子往前提了两个多月,不算太过分吧……”谢航的脸还是僵的,想勉强笑一下竟没成功。

法务部经理见保密协议已经发到众人手上又高声说道:“我想强调的是,你们有且只有两种选择,一个是签字,另一个是离开IEM。请不要误会,这不是单单针对你们PC部,IEM中国区的每一位员工都要签。”

谢航与在场的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当即在保密协议上签了字,法务部经理把助理收上来的各份文件查阅一遍,满意地一笑,随即又说:“我这里还有一份东西,需要你们每个人现在如实填写,也许你们要比刚才多花些时间,没关系,我们不急。”

再次发下来的文件只有一张纸,上面有一段不长的英文,下面有“Yes”和“No”两个选项,然后就是签名处与日期。法务部经理说:“这份东西很重要,所以我不希望你们中间有任何人对其在理解上有任何误差,我想请你们的老板用你们的母语向你们解释一下,确保不会有人事后以此为借口反悔。”

老板拿起那张纸,用汉语例行公事地说:“这是一份声明,声明你们是否曾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以任何方式向IEM公司以外的任何人泄露过任何属于IEM的内部资料与信息,包括但不限于有关公司战略、政策、组织架构、技术数据、产品成本与利润数据、员工薪酬以及各类内部通讯记录。如回答‘是’,请另行提供全部详情。”

法务部经理仿佛听得懂中国话似的衔接道:“你们可以在另一张纸上用中文写出所有想写的东西,不必用英文。同样的道理,我不希望有人事后以语言问题为借口反悔或者抵赖。”

谢航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如果真要从实招来恐怕一张纸都不够她写的,满腹苦涩的她不得不暗地承认自己罪无可赦,以她的违规次数之多、持续犯案时间之长、泄露资料之翔实丰富,恐怕不仅在本部门即便在全公司也无出其右,而对象却仅限于一个人,那就是裴庆华。她曾把一套又一套厚重的培训资料拿给裴庆华看,诸如如何培养高效的工作习惯、如何做好时间管理、如何实现卓有成效的沟通、顶尖销售员必备的九项素质、如何管理与激励销售团队、如何使用平衡计分卡评估员工绩效;她还把IEM的代理商管理体系详细介绍给裴庆华,甚至隐瞒裴庆华的真实身份把他引见给IEM的渠道部同仁,让他得以当面讨教;更不用说还有IEM在各地的签约酒店名录及房价折扣明细以及IEM的差旅费报销制度细则也都给了裴庆华。简而言之,正是谢航持之以恒的不懈努力使得裴庆华对于IEM的了解既全面又深入,相比之下谢航对于华研电脑或者康朴公司简直是一无所知。

她正沉浸于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忽听老板开口道:“Jim,你有什么问题?别人都在认真地检讨自己,你却一直东张西望,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来的时间最短所以嫌疑最小?”

洪钧字斟句酌地说:“我是在想,也许更可能是IEM的某家代理商中的某个人跳槽到了华研公司,然后把他所了解的IEM的各方面情况都告诉了他们……”

老板眼睛一亮,正要回应却被法务部经理抢先质问道:“即便确实如你所说,但那个人又是从谁的口中得知IEM总部的决策机制的?难道代理商不属于‘IEM以外的任何人’?难道代理商等于自己人?”

谢航登时近乎本能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马上插话说:“这个尺度真的很难把握。在我们与代理商合作的过程中会把大量注明‘仅限内部使用’的资料提供给他们,像产品技术手册和报价单,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这么做的。在我们的意识里始终强调IEM与代理商是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如果现在要这么严格地搞成内外有别,可能在座的每个人都需要好多张纸才够写。”

老板见机说道:“Abby和Jim讲的有一些道理,回想起来我自己就经常对代理商的老板们解释IEM总部的折扣政策为什么这么……死板,还向他们透露过新机型大致的推出日期。按说这些也都属于机密,但总要给他们一些甜头,显得我没有把他们当外人,对代理商还是要笼络的。”

一直作壁上观的陈经理开口对法务部经理说:“也许我们的方向需要修正一下,也许并非如我们第一时间认定的那样是IEM的员工向华研公司泄露的,也许真是某家代理商中的某个人干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想办法了解一下有哪家代理商的人加入了华研。但这个有点难度,那么多家代理商,时间跨度又比较长,很可能漏掉那个人,而且即便查出来也拿他没办法,因为已经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以内,我们很难获得足够的证据。”

这时法务部经理也已经明白PC部的老板虽然表面上疾言厉色、一副不揪出内奸誓不罢休的姿态,实则色厉内荏,因为他并不愿看到内奸真的藏于自己的部门。事已至此他便给自己找台阶说:“但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做的仍很有必要,每个人都要仔细检讨是否有过违反公司规定的行为,这有助于今后不断强化保密意识。这份声明我要求你们慎重填写,我还要提醒你们,这张纸公司是要永久保存的,如果你们现在不承认而将来一旦被发现确有泄密行为,则这张纸就是你们欺骗公司的证据。”

谢航应声再次低下头对着这张纸检讨,她刚才检讨的是自己的行为,现在检讨的是动机。扪心自问,她觉得过往的那些行为并非出于一己之私,更谈不上出卖公司利益以牟利。如果说她确实指望从中获得些许回报,也从未希冀裴庆华给她什么好处,而是在这过程中带给她的愉悦,既有好为人师的满足感又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仅此而已。如果谢航还是过去的谢航,她很可能毫不犹豫就在答案中选择“Yes”然后详细列出她的诸多行为,因为她坚信自己的动机对于公司是无害的,那么公司对她的裁定也应该无害于她。但今天的谢航不会这么做,她已经明白正如陈经理多次开导她的那样,没人在乎她的动机,只会依据过程与结果作出评判。也许是做贼心虚的她有些神经过敏,谢航总感觉此刻的陈经理在暗地留意她,这令她脖子后面发凉,后背的衬衫似乎都被汗湿透了。摆在她面前的是两种选择,选择“No”对不起公司,选择“Yes”对不起自己,她会戴着内奸的帽子被开除,没人理解她更无人同情她。既然所有人都只在乎结果,那她也应该不顾一切争取好的结果,那就是保住自己。先要对得起自己,才谈得上对得起关心她护佑她的人,才谈得上继续为她所热爱的公司效力,日后才能将功补过真正对得起公司。

拿起笔,谢航先签好名字、填上日期,然后认真地在“No”上面画了个圈,同时她在心底向过去的自己告别。别了,那个幼稚而单纯的谢航;别了,那个很怕对朋友说“No”的谢航;别了,那个靠取悦他人来证明自己的谢航。

刚回到座位不久就见桌上的电话分机指示灯闪烁,谢航条件反射地拿起问候:“您好!IEM谢航。”

对方没出声,谢航又“喂”一句,话筒里才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是老裴。”

“哦,你好。”谢航机械地又问候一声便不知该说什么,她也不想说什么。

裴庆华沉默片刻才又开口:“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哦。”

“可能当面聊比较好。”

“哦。”

“你待会儿有空吗?我现在离你们公司不远。”

“哦,嗯。”

“我去你们公司不太方便,附近有什么地方能坐一坐?”

“嗯——那你到对面燕翔饭店等我吧。”

结果是谢航坐在燕翔饭店的咖啡厅等了一阵才见裴庆华大步赶过来,站到跟前先解释:“出租车司机在四元桥走错路了,有几个出口还没通,绕半天才绕过来。”

谢航淡淡地说:“你来得真不巧,好像四元桥下礼拜就正式通车了。”

服务生过来问裴庆华喝什么,裴庆华习惯性地答道:“她点的什么?跟她一样。”说完他和谢航都有些愕然,仿佛时光瞬间回到了当初的广州、沈阳、青岛,那时的裴庆华懵懂且惴惴地跟在谢航后面,一向是谢航点什么他也要什么。

两人心情复杂地默默坐着,最终打破尴尬的是裴庆华,他说:“谢航,这几天我一直想来找你。”

谢航问道:“是不是萧闯跟你说了什么?”

裴庆华苦笑着摇头:“两天了,他跟我一句话都没有,眼睛也从来不看我,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哦,他就那样,你别太在意,过一段就过去了。”谢航说完就低着头搅弄咖啡,也好像裴庆华不存在一样。

裴庆华说:“谢航,我想跟你解释一下,舒志红的那篇文章发之前没给我看,否则我一定会让她拿掉那一段,要不然咱们仨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哦,是吗?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和萧闯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咱们仨的关系就还跟从前一样?”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在大三元吃饭的时候你讲的那些,不是我故意套出来的,是后来我和谭总商量怎么办,我就想到你讲的情况,我和谭总都觉得可以利用一下。”

“我明白,事情的根源完全在我身上,都怪我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你既是我和萧闯的好朋友,同时也是我的竞争对手和敌人。”

“谢航,你别这么说,是我不对,是我做的太过分。”

“老裴,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当时犹豫过吗?”

裴庆华一愣:“你指什么?是说我们华研决定发动价格战的时候?”

“不是,我相信那个时候你肯定没有犹豫过。我指的是,当你把我对你讲的那些告诉你老板的时候,你有没有过哪怕只是一丝丝的犹豫?”

裴庆华痛苦地垂下头,半天才微微摇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有。”

谢航轻轻叹口气:“谢谢你老裴,谢谢你的诚实和坦率。我之前一直还抱有一点幻想,就是在你伤害我之前,至少曾经有过片刻的犹豫,或者说,不忍心。”

“谢航,是我做得不对,我不应该利用你对我的信任,我不应该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伤害你。”

谢航摇摇头:“是我刚才说的不准确,你伤害的不是我,你伤害的是咱们三个人之间的感情。你知道么老裴,到现在最让我感到伤心和痛惜的不是IEM如何失利,也不是我谢航如何丢脸,而是从今往后,我跟你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说了。”

裴庆华连声说:“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其实没有绝对的好坏也没有完全的对错,只是咱们对一些东西的看法不太一样。你把成功看得重一些,我把情谊看得重一些。”谢航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以前总不肯对我说谢谢,说因为我姓谢,要避讳。你姓裴,那就也不用对我赔礼道歉,因为也应该避讳。”

裴庆华眼圈红了,他抬起眼睛看着谢航,发自肺腑地说:“谢航,对不起。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应该利用也最不应该伤害的人,就是你。”

谢航把脸仰起来,努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一大早,洪钧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着几张传真走到谢航的座位旁,把两样东西分别摆在谢航左右手的边上,说:“总部给老板的传真,同时‘CC’给你,我就直接复印一份给你拿过来了。”谢航拿起传真很快看完,洪钧问:“总部怎么说?”

谢航笑道:“装!你接着装!我才不信你刚才没看呢。”

洪钧嘿嘿一笑:“只扫了一眼,没细看。感觉总部这份回应连亡羊补牢都谈不上,顶多算是马后炮。”

“唉,意料之中。不过起码总部已经决定把本土品牌的价格和销量都列入benchmark了,每一点进步我们都要看到。”

“我觉得意义不大,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每次都要向后方汇报请示,这仗太难打了。”

“这只是一个方面,而且不是最重要的。”谢航点拨道,“关键是从此以后台式机进入单纯比拼价格的阶段,不再比谁的最好,只比谁最便宜,IEM在台式机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洪钧小声半开玩笑地问:“前辈,那你看我是不是赶紧换个部门比较好?”

谢航白他一眼:“反正你可以换几个部门实习,到时候哪儿舒服挑哪儿呗。”

“干什么只是一个方面,而且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跟着谁干。”洪钧故意套用谢航的句式。

“哎,我有个想法,你想不想听?”谢航有些神秘地说:“我打算向老板建议,把咱们PC部门在中国的战略重心从台式机转到laptop笔记本电脑。台式机无论家用还是商用,很快就会陷入一场混战,最终很难讲有没有真正的赢家,顶多赖活着。而咱们IEM的笔记本电脑是一枝独秀、独步天下,海外厂商没几个对咱们有什么威胁,而本土厂商要想推出高质量的笔记本电脑恐怕还得有个三、四年。这个时间差就是咱们的黄金时代。”

洪钧点头:“这我理解,咱们的笔记本电脑从品牌到技术都是出类拔萃的,这个门槛短时间没人能跨越,咱们眼前是一片蓝海。但市场也没形成啊,咱们要花很大的力气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款产品,而且值得花大价钱去拥有,这恐怕有点儿超前吧?”

谢航按捺不住兴奋地说:“这就是咱们要做的工作,也正是咱们的价值所在,你不觉得开拓一个全新的市场能带来巨大的成就感吗?反正我决定了,待会儿就正式向老板提出由我负责笔记本电脑。Jim,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我要让整整一代中国人所拥有的第一部笔记本电脑都是I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