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多,裴庆华洗漱完正准备上床睡觉,忽然一时兴起又掀起褥子拿出下面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工商银行的大额可转让定期存单赏玩。存单印刷精美、图案斑斓,他用手指在存单上一弹,挺括的纸张发出一声脆响,这声音令他百听不厌。每张存单的面额都是一万元,存期都是一年,年利息均在10%上下,最近存的几笔尤其高。他不用数也知道这一沓现有十二张,从明年开始每个月都能有一张乃至多张存单到期,届时他会把本金续存,而可观的利息就足够他的花销,更何况照这势头定会有新的存单源源不断地产生,看来必须马上换一个更大更厚的信封了。
盯着存单仔细端详,裴庆华的目光最终落在户名一栏,所有存单上的名字都是同一个——裴庆霞。他自己也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开第一张存单时他报的就是姐姐的名字而非他本人,这种做法一直延续下来。也许是为安全着想,也许是不想露富,也许纯粹就是蕴含在他血液里的一种本能,以他对姐姐的信赖他觉得这种做法只有好处而无风险。
心满意足地把信封掖回到褥子底下,裴庆华刚要起身去关灯,却听见布帘被唰的拉开,萧闯反常地趿拉着拖鞋晃悠到厅里,“啪嗒”一声打开电视,瓮声瓮气地说:“我要看直播。”
“有球赛?足球吗?”
萧闯白裴庆华一眼:“待会儿奥委会就要投票了。”
裴庆华一拍脑门:“对哦,今天是表决2000年奥运举办城市,我怎么给忘了……”
萧闯没好气地说:“不该忘的你全忘了。”
裴庆华听出萧闯话里有话,不想把气氛搞得更僵,便近乎讨好地说:“那我也陪你看吧,这么大的事,历史性时刻啊。”见萧闯兀自盯着电视屏幕,他没话找话地问:“你觉得谁是北京最主要的对手?柏林吧?”
萧闯一撇嘴:“什么脑子?怎么可能是柏林?三个欧洲城市都没戏,有威胁的就是悉尼。”
“为什么?”
“拜托你平时关心一点儿跟你那生意无关的事行吗?从五十年代开始奥运会就在几大洲轮流转,八十年代以后更是至少隔两届才能轮回同一个洲。莫斯科、洛杉矶、汉城、巴塞罗那、亚特兰大,看出来没有?欧洲、美洲、亚洲、欧洲、美洲……所以下一届不可能是欧洲,要么亚洲要么大洋洲,所以伊斯坦布尔、曼彻斯特和柏林就是陪绑的,关键是悉尼。”
裴庆华见自己抛出的砖成功引出萧闯这么一长串的玉,虽然倍遭数落却仍然挺开心,趁势阿谀道:“你就是见多识广,什么事情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切!这算什么,连北京的‘的哥’都能讲一通,更深的东西还没跟你说呢。”萧闯嘴上虽不屑,兴致却已经被撩起来,他扭脸对裴庆华叫板道:“怎么样?赌一百块钱的?”
这还是多日来萧闯头一回正眼瞧裴庆华,裴庆华忙受宠若惊地说:“好啊,赌什么?”
“我赌北京,你赌另外那四个。”
“这对你有点不公平吧,既然你都说了那三个没戏,那我就赌悉尼吧。”裴庆华又很诚恳地表示:“我衷心希望你能赢。”
“肯定是我赢,跟你希望不希望没关系。”
“在哪儿投票?”裴庆华过了一阵又问。
“蒙特卡洛啊,这么一会儿电视里已经说过好几遍,你听什么呢?”
裴庆华讪讪地笑道:“原来是在赌城,那确实应该赌一下,应个景。”
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的裴庆华早就困得不行,白天睡到自然醒的萧闯却很精神,津津有味地看着演播室里一拨接一拨的嘉宾白话。终于熬到将近凌晨两点半,萧闯激动地吆喝一句:“老萨来了!”
早斜靠在**打了半天盹儿的裴庆华被这声喊惊醒,迷瞪着问:“谁?”
“萨马兰奇啊,快了快了,要宣布了!”
两人连同此刻守候在电视机前的上亿中国人都紧张地盯着萨马兰奇的手打开一个白色信封掏出一张卡片,又盯着他的嘴,直到确定他念出的不是“北京”而是“悉尼”的那一瞬间,上亿中国人的内心都被无尽的失望所淹没。
萧闯“嗖”地窜过去把电视关掉,恨恨地骂一句:“这帮混蛋!老子从今天开始抵制奥运会,亚特兰大和悉尼的比赛我一概不看!”说话间他已经从裤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扔在茶几上,气呼呼地诅咒道:“喏,你的,拿去输!”
裴庆华说:“不用给我,逗着玩儿的。”
萧闯眼睛一瞪:“这是男人的原则问题,男子汉大丈夫这辈子赌资和嫖资概不能欠。”
“嫖资?”裴庆华诧异。
萧闯忙掩饰:“类比,懂不懂?”他捡起那张钞票甩到裴庆华的窄**,“这一百块你拿走,留着下次赔。”
裴庆华不以为意,转而说:“很难头一次申办就成功吧,而且我觉得这次失利并不算很意外。”
“因为美国反对?”
“那只是一方面,有人捣乱很自然。我是觉得咱们自己有些策略好像不太对。”
萧闯皱着眉头问:“你指什么?”
“我也说不好,但总感觉过分强调中国需要奥运而不是奥运需要中国。反正根据我这几年做销售的经验,不能总讲对自己的好处,应该多讲给对方的好处。”
萧闯很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没讲?北京奥申委对你这个中国人的宣传当然是办奥运对中国好,人家对国际奥委会尤其是其他国家都许了哪些好处怎么会告诉你?”
裴庆华摇头:“未必。我的体会是做销售特忌讳用力过猛,上赶着不是买卖,对方一旦发现你这么想做成这笔生意怎么可能不漫天要价?姿态应该高一点,让对方明白这笔生意能给他带来哪些好处,然后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
“在你眼里什么都是生意!”萧闯鄙夷地说完便往自己房间走,喃喃地说,“我会记住这一天,93年9月23,哦不,24号了。抓紧睡三个小时,还得去赶驾校的班车呢。”
“你今天又要学车?”
“今天路考!”
“我衷心希望你能过。”裴庆华隔着墙喊。
萧闯骂骂咧咧地说:“呸!闭上你的乌鸦嘴吧,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一辆改装加长的212吉普车沿着西山脚下京密引水渠畔的一段林荫路时快时慢地行驶,开车的是萧闯,教练紧张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后面车篷里两排长凳上坐着另外五位学员,正透过小窗户羡慕嫉妒恨地观摩萧闯操作。上午路考结束,这一组六位学员全部一次通过,按惯例要凑份子请教练大撮一顿。萧闯在六人中排行老四,论资历远不够格坐进驾驶室,连车篷里最靠前面的两个位子也轮不到他,但因为他豪爽地主动表示这顿饭他做东,老大只得在众人的压力下从副驾驶座挪到车篷里。教练正要开车,萧闯很周到地提醒说待会儿他们肯定要敬您酒,回程就不能还是您开了,教练挺痛快地说回来你开。萧闯忙说那我最好去的时候能先熟悉一下,回来就更有把握。教练心想回程自己已然微醺,路遇险情未必能及时保驾护航,让萧闯预先开一趟没坏处,便从善如流挪到右前座。
向北开了一段便顺着河道折向正东,教练见萧闯表现逐渐稳定也约略放松了些,在沙阳路口经过一座壁垒森严的军营大门时他往右一指:“知道这里面干什么的吗?”随即自问自答,“坦克团。”
后面篷里的老大问道:“这里面真有坦克?开出来过吗?”
“当然,经常的事儿,这条路上仔细看还能看出履带印儿呢。”教练侃侃而谈,“那年闹事的时候,他们把一些老掉牙的马上要淘汰的59式坦克开出来,沿着八达岭辅路开到马甸桥,往那儿一扔人就都撤了,一帮小子乍着胆子上去放一把火都给烧了,他们立马全部报成战损,正好换装新型88式坦克,瞧人家这买卖做的。”
一直全神贯注直视前方的萧闯忍不住忙里偷闲往右瞥一眼,笑道:“那队坦克真是从这儿开出去的?当年我还爬过打头的那辆坦克呢。”
教练问:“你小子没放火吧?”
“当然没有,我就是想找解放军聊天,结果坦克里没人,当时还纳闷儿呢。”
没走多远就再次向右转,拐向正南驶上温阳路。萧闯问教练:“您挑的馆子在苏家坨?应该不远了吧?”
“不远,直走就到了。”说着教练再次抬手向右一指,“你小子当时要真是跟着掺和放火,就该进这里面蹲着了。”
“哪儿啊?”萧闯目不斜视地问。
“‘海看’。”
“什么?”萧闯没明白。
“海淀看守所。这条岔路一直奔西就是。”
萧闯不由得扭头往右看,只见一片田野上毫无征兆地突兀出现一条不宽的无名道路,悄无声息地向远方延展,他正嘟囔怎么连块牌子也没有,就听教练大声训斥道:“看哪儿呢?看路!有你这么开车的吗?!”
萧闯一缩脖子,赶紧转回头,但仍下意识地斜眼从右侧的后视镜里看着那处岔路口渐行渐远,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竟会对那里格外留意,仿佛有一种宿命在向他召唤。
国庆刚过,裴庆华一到公司就被叫进谭启章的办公室,他内心一动,也许是谭启章终于决定让他挂帅组建华研电脑事业部了?但他一见谭启章的脸色便知道自己想多了,等着他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谭启章先让裴庆华坐下,自己亲手把门关严,再走回来坐到裴庆华对面,神情严峻地说:“庆华,咱们华研遇到坎儿了!”
裴庆华一凛:“现金流出了问题?”
“不只是现金流。”谭启章点下头又马上摇了摇,叹口气,“这一波的宏观调控太狠了,真称得上史无前例。六月份中央下发的六号文件,一揽子推出十六条措施,咱们的脖子被卡住、手脚被绑死,这一关不好过啊。”
“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搞宏观调控?”
谭启章反问:“今年物价涨得这么凶你没发现?”
裴庆华摇头:“我几乎不买什么东西,只知道电脑价格,对其他的价格都没概念。”
“储蓄利率又涨了知不知道?”
裴庆华一笑:“这个知道。华研发的工资奖金我都存了定期,利息真挺高的。”
“这说明国家在大力回笼资金,一方面让老百姓把钱存进银行,最好别花钱买东西;一方面不让银行把钱贷出去,最好别投资上项目。上个月银行天天堵门让我还贷,拍胸脯打包票说先还回去马上再贷出来,我被他们磨得不行便答应了,现在悔得我肠子都青了,还回去容易,再贷出来比登天还难,门儿都没有。银行这帮孙子实在是太孙子了,不过他们也没办法,上面督察得更紧。”
“消费和投资都不让干,这经济不就停滞不前了吗?如此下狠手有点儿走极端吧?真是一放就乱,一收就死。”
“从去年小平南巡到现在搞得太热太过火,不收不行了。另外,”谭启章压低声音说,“那个沈太福的长城机电非法集资也把中央吓一跳,如果没有那起案子,或者案子没有大到那么邪乎,十几万人、十多个亿,这次宏观调控也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那咱们公司眼下的情况是?”
谭启章苦着脸摇头:“上个月咱们形势还一片大好,一转眼就四面楚歌。卖出那么多华研电脑,回款还没捂热就被银行软硬兼施收回去了,眼下研发我让他们先维持着,但生产已经全停了。康朴的货款我打算拉下脸皮再拖一阵,什么时候宽裕了再付,反正跟他们也合作不了多久。庆华,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得想办法自救,无论如何得熬过这一关。”
“您指的办法是?”
“辛辛苦苦好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又得像刚起步那会儿,什么赚钱快就干什么。庆华,我考虑得从外面倒腾一些东西进来,虽然风险大一些,但救命要紧。”
“那……倒腾什么呢?咱们一直做电脑这块,其他的都不熟悉。”
“对,所以还是围绕电脑做文章。”
裴庆华沉吟道:“我明白了。但电脑整机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被追踪,还是做部件吧。部件里面单位价值最高的当然是CPU和内存条,但价格非常敏感,新品一出来老款的价格掉得厉害,搞不好就砸在手里。所以我觉得应该做硬盘,3.5寸的,希捷,只要能搞进来有多少卖多少,不仅组装整机的厂家要买,玩儿攒机的也要买,甚至普通用户都会需要,尤其是价格波动不大,慢慢出货也不怕。”
谭启章拍板:“好!就做一批硬盘!”
“谭总,这里面的风险到底有多大?”
“应该在可控范围内吧,咱们这种形式算是比较典型的‘国内买断’,外面的人把货想办法弄到关里,咱们在关里把货一次性买下,之前的事咱们绝不参与。我记得去年市里和海关一起出过一个说法,就是像华研这样的高科技企业为了开发自己的产品,对于国内无法配套而必须进口关键零部件的,采用‘国内买断’不算违规,那就更不算违法嘛。”
“但咱们搞进来的硬盘大多数肯定是要直接倒卖出去的,根本没打算装在咱们自己的华研电脑里,这个如果被追究起来恐怕……”裴庆华还是有些忐忑。
谭启章一挥手:“这么干的多了,真要追究的话中关村所有公司都有问题,难不成把中国的高科技公司都斩尽杀绝?放心吧,法不责众,不会有问题。庆华,你回头看看过去这十几年,哪项改革的推出不是被倒逼出来的?哪个雷区不是咱们这些创业者用血肉之躯趟出来的?今天说你违法违规,明天就会说你是改革的开路先锋!”
“谭总,”裴庆华犹疑地问,“除了这条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我倒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是担心华研。”
“唉……但凡还有其他门路,我怎么会让华研冒这个险?银行收紧贷款,咱们手头这点钱根本不够让华研电脑再上批量,批量上不去,单台成本就下不来,那就是造一台赔一台,咱们这点家底想赔都没的赔。我拖着康朴的货款不付,康朴还会再给咱们发货吗?眼看华研电脑停产,康朴电脑断货,咱们的正常生意怎么做?只能喝西北风。我不是没想过找些其他产品卖,或者研发什么短平快的东西,但远水解不了近渴,鞭长莫及。与其公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干熬着等死,还不如搏一把。而且咱们动作还得快,中关村这么多家公司早晚都得想到这一步,到时候这条路要么挤死、要么被上面堵死。”
见裴庆华沉默不语,谭启章口风一转,“庆华,下海创业怎么可能一点风险都没有,但冒这点风险不是单单为了华研、为了我,更是为你自己。还记得之前我提到过的职工持股会吧,华研的创业者、管理层和员工都有股份,虽然现在还没明确到人,但你的股份肯定不少,因为你既是创业者也是管理层,而且林益民走后原本属于他的那一块会由咱们几个最早投身华研的分享,所以华研不是我的,是咱们的,这个蛋糕里有你很大一块啊。可是一旦华研过不去这道坎儿,咱们的所有努力、所有憧憬、所有财富就全成了泡影,你真愿意看到这一天?反正不搏一把,我是死也不甘心呐!”
这些话虽然无法让裴庆华彻底踏实,但他已经很清楚华研当下的处境,他的使命感与责任感令他的心态与谭启章一样,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心意已决,裴庆华便把思路转向执行环节,问道:“谭总,我一直负责渠道销售,货源和采购没接触过,这一块您看?”
“这块不用你管,我来想办法,关键是外面的人把货运到哪里、在哪里交接。”
裴庆华稍加思索便说:“让他们运到夏港吧,我和港务局很熟,就在夏港钱货两讫。”
“好!”谭启章很高兴,“你需要几个人手?”
裴庆华立刻摇头:“不用,知情的人越多出事的机会越大,除您之外我不希望还有其他人了解此事。”
谭启章想了想才说:“庆华,我百分百信任你。这样,我把扣在咱们手里的康朴货款全数交给你,希望你跑的这一趟能让华研撑到宏观调控放松的那一天。”
回到座位上刚坐下,裴庆华正考虑如何与夏港港务局通气,小戚已经溜过来喜滋滋地说:“老大,我的钱差不多都回来了。”
“什么钱?出差报销的?”裴庆华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忘啦?我被沈太福骗走的一万块钱啊,清退给我九千。谢天谢地,原本我还以为能回来一半就不错。”
“说得你好像特无辜似的,如果你不贪心,他能骗到你吗?”裴庆华胸中忽然生出一口恶气,“都是你们这帮一见便宜就上钩的家伙,要不是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太多,长城机电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们才是这波宏观调控最直接的导火索,害得咱们公司现在只能……”
裴庆华急忙收住口,好在小戚只是愣一下并没多问,而是唯唯诺诺地说:“我去领钱的时候人家也是这么批评我的,说我们这号人正是骗子滋生的温床。”
裴庆华就势换个话题:“那你得请客吧,本来以为是五千,结果居然是九千,白赚四千。”
小戚立刻变得可怜巴巴的:“老大,不能这么算吧?我可是刚赔了一千块钱。再者说,不管是五千还是九千,这本来都是我自己的血汗钱啊……”
“你还知道是血汗钱?那当初干嘛往坑里扔?!你可真够贪心的,到现在还惦记着能回来一万块?”
“老大,”小戚忸怩着说,“其实……我原本惦记的是回来……两万块。”
十月底,裴庆华在夏港给谭启章打电话,掩不住兴奋地说:“谭总,货已发往北京,我明天回去安排收货的事。”
“是吗?太好了!最终的量是多大?”
“一万块。”
“庆华,你是华研的头号功臣,等你回来我给你庆功。”
裴庆华笑道:“心领了谭总,这事还是别张扬的好。”
谭启章也笑了:“放心,我单独给你庆功。这几天我一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提心吊胆咱们华研仅存的家当都交给了你,万一有个闪失,我跳楼的心都有。这下好了,等这批货都卖掉,就够咱们再坚持一阵子啦!”
裴庆华放下大哥大才开始琢磨谭启章最后这句话,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也许谭启章担心的不止是裴庆华有个闪失,比如被上家把钱坑了或者被海关把货扣了,会不会还包括裴庆华本身就是个闪失,比如他把款卷了跑路?裴庆华联想到之前谭启章所谓的“百分百信任”,觉得越是这般强调越说明里面其实打了折扣,再想到自己近乎出生入死为华研卖命的种种不容易,不禁有些酸楚。但他很快让自己从这种情绪中摆脱出来,换位思考一下,谭启章即便真有这种猜忌也属人之常情,这也恰恰证明华研的危机到了何种程度,谭启章除非万不得已,怎么会把公司账上全部的钱乃至华研的一线生机都押在他裴庆华身上?
心情好转以后裴庆华又抄起大哥大拨舒志红的号码,等电话刚接通便问:“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不是在夏港吗?”舒志红旋即兴冲冲地问,“你回北京啦?”
“没有,我是问你我在夏港什么地方。”
“哦,那我怎么知道。”舒志红显然有些失望。
“嘿嘿,我在麦当劳呢。点了一个巨无霸,还替你点了一个麦香鱼,待会儿替你吃掉。”
“咦?夏港也有麦当劳了?很洋气嘛。”
“是啊,我特意问了,今年初开的,好像北京之后就是夏港。”
“你事情办得怎么样?听着心情不错嘛。”
“还算顺利,具体的就不在电话上说了。”
“切,当面你也不怎么跟我说呀,你多守口如瓶。”
裴庆华不接茬,挺神秘地问:“还记得去年的最后一天咱们怎么过的吗?”
“当然。亏你还有脸问怎么过的,是根本没过成,半道儿你就跑了。告诉你,直到今天我都恨你。”
裴庆华想象着舒志红撅嘴的样子,笑道:“那从今天以后你就不用恨我了。告诉你,我这次来实地侦察了一下,发现一个挺不错的地方,年底想和你一起来夏港跨年,怎么样?”
“真的啊?那太棒了!”舒志红随即又不放心地问:“你是说,就咱俩?”
“当然,就咱俩。”
“哇塞,我开心死了。你干嘛提前这么早告诉我?让我还得苦等两个月,你的心可真狠。”
裴庆华哭笑不得:“可如果我事到临头再给你惊喜,你又该埋怨我怎么不早告诉你,本来你能提前高兴好多天。”
舒志红笑道:“没错,我就是这样的‘口非心是’,虽然你怎么做我都开心,但嘴上就一定要抱怨你,哈哈。”
“跟你在一起总能让我学到新的成语。我刚才说挺不错的地方,是夏港海景大酒店,特豪华特气派,咱们可以住两个晚上。”
舒志红立刻问:“咱俩订一个房间?”
裴庆华被问得有些退缩:“你是觉得……订两个房间比较好?那也行。”
“行个屁。”舒志红笑骂道,“傻瓜,我当然希望只订一间房啦。刚才是乍一听简直难以置信,所以确认一下。对了,记得要大床房哟。”
裴庆华疑惑地问:“这还能挑吗?给你哪个房间都是酒店定吧?”
“当然能挑,只要一张大床的,不要两张小床的。笨死了你,房间我负责订,你别管了。”
裴庆华忙表态:“你负责订房,我负责结账。”
舒志红情不自禁地憧憬道:“都等不及了,哪儿还有心思上班呀……要不我现在就坐飞机赶过去吧?”
“我明天就回北京了。”裴庆华忽然想起什么,笑问:“对了,你一个未成年人跟我出来玩儿,要不要家长同意?”
“去你的,你才未成年呢,心智未开。”舒志红竭力压低嗓音说,“我不是未成年人,我是未成女人,一直等着你呢。”裴庆华只觉得心里痒酥酥的,嘴上却不知说什么好。舒志红嘿嘿一笑,又小声说:“到时候我要试试你,看看你怎么样。”
裴庆华憨憨地说:“我也想试试我自己,试了才知道行不行。”
舒志红不禁放声大笑,好不容易停下来又把气息调匀才含情脉脉地说:“谢谢你,庆华,你让我觉得特别甜蜜特别美好。”
裴庆华本以为她接下去又会像以往那样甩出什么恶作剧戏弄自己,等了等不见包袱,这才敢一本正经地回应道:“我相信将来会更美好。”
世事难料,裴庆华自然无从得知就在离他不远的一家餐馆里,林益富此时此刻也正拿着大哥大往北京打电话,他问道:“益民,你猜我在这里看到谁了?……你们华研的小裴。”
林益民没好气地说:“什么‘你们华研’?华研如今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对对,他们的华研、他妈的华研。唉,时间过得真快,感觉前不久刚和小裴一起在海边吃海鲜,仔细一想这都一年多了。”
林益民发出一声叹息:“从年初我就开始告状,一晃一年快过去了,白白长出好些白头发。”
“我就经常误以为你还在华研呢,而且我发现夏港这边的人也都不知道你和华研的过结,可能是华研故意对外面隐瞒吧。今天碰到一个港务局的熟人,他还挺热情地向我表功,说这次小裴买了一大批货,顺利得很,呵呵。”
“你这个普通话真够呛,到现在买和卖还分不清。”
“没有呀,是买,我这个音调没问题的。”
“应该是卖,裴庆华是卖电脑的,当然是卖了一大批货,买什么买?!”林益民不禁有些烦躁。
“不是啦,小裴这次确实是来夏港找港务局私下帮忙买走一批东西,他是花钱的不是收钱的,当然是买的啦。”
林益民心头陡然一动:“这可就有些反常了,裴庆华管销售不管采购,而且康朴微机都是从香港发到深圳报关,他到夏港干什么?”
“不是微机,我问了是硬盘,什么牌子没听清,听清了我也记不住,反正是美国货,买了好多。”
“具体买了多少?”
“这个他没说,我也没问,但港务局的人每天经手的都是大宗交易,他们嘴里的‘好多’应该比一般人的‘好多’还要多好多。”
林益民被林益富的绕口令搅扰得发急,近乎粗鲁地说:“不行!益富,你得去问,不仅要问,最好能拿到某些真凭实据。”
“干什么?管他们的闲事干嘛?”林益富有些不快。
“益富,我感觉这里面有文章可做。他们买那么多硬盘为什么?装在他们自己的华研微机上?我特意去门店打开他们的机箱看过,没有一样是华研自己的,七拼八凑各种质次价廉的东西,硬盘配的是台湾的便宜货,所以他们进这批硬盘就是为了加价转手。为什么不派别人而是派从来不管采购的裴庆华?为什么不去以往报关的深圳接货而要到夏港?就是因为裴庆华与夏港港务局有关系。你刚才不是说港务局的人私下帮忙嘛,这就对了,这肯定是一批水货!”
林益富不以为然:“是水货又怎么样?满大街的水货。就算查到他们顶多罚一笔钱了事。”
“这可未必,眼下正在大力开展宏观调控,控制进口、严查走私贩私、打击偷漏税,华研这属于顶风作案。如果咱们能把足够的证据拿在手里,我可以直接去海关总署告他们,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益民,我一直想劝你一句,光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没什么意思,就算把华研搞得关门对咱们又能有什么好处?举报也拿不到赏钱。这都快一年了,咱们自己的生意一直不见起色,就是因为你的心思没用对地方。”
林益民心里五味杂陈,近一年来的挫折与屈辱再次涌上心头,他咬着牙说:“哥,你说的没错,我也想过放手,但你弟妹一直让我告下去,她说的也有道理,只有让华研吃到苦头,我的心结才能解开,才能真正重新开始。哥,为了咱们自己的生意这一次你也应该帮我,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无论什么结果这次都是我和华研的最终了断。”
听到自幼出类拔萃、心高气傲的林益民竟极其罕有地连叫自己两声哥,林益富的心软了,叹口气:“好吧,那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咱们分头行动,你负责夏港,我负责北京,即便做不到人赃俱获也要争取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