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萧闯家小区的院门,刚经过一单元的小卖部,谢航便看到萧闯家的门洞外面站着个人,正时不时向楼上眺望。走近了谢航忽然发觉这人看着眼熟,便不由自主绕到对方侧面定睛细看,随即惊讶地脱口而出:“舒志红!你怎么在这儿?!”
舒志红被吓一跳,转过脸来定定神才惊奇地叫道:“谢航!怎么是你?咱俩多久没见了?快一年了吧?”
“差不多,那趟从美国回来以后就在我们IEM中国公司成立庆典上打过一次照面,后来再没见过。”谢航随即又问一遍,“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个人。”舒志红含混作答之后反问,“你家住这儿?不会真这么巧吧……”
谢航大大方方地回答:“我来找我男朋友,他家就在这单元。”
“啊?真有这么巧的事?”舒志红不禁嘀咕,“我男朋友也住这单元。”
“啊?这单元总共只有十八户人家,咱俩的男朋友就都在里面,这也太巧了。那你怎么不上去?又开始刮风了。”
舒志红嗫嚅道:“他让我在下面等,反正他很快就下来。”
“是吗?”谢航好奇心顿起,恶作剧地坏笑道:“那我陪你等一会儿。”
“你上去吧,风这么大。”
谢航不动:“反正我男朋友八成还没起床呢。”
舒志红见状只好低声说,“其实……你认识他。”
谢航脑袋嗡的一声,她瞬间醒悟过来,刚在心里暗叫一声“天呐!不会吧……”,就见裴庆华一个大步从门洞里迈出来。
裴庆华一眼看见谢航与舒志红并肩站在一起,脑袋也嗡的一声登时站定,又觉得这样不妥,只得拖着僵硬的双腿走上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航,这么早你就来了?”
谢航冷笑一声:“对不起啊,我确实来得有点儿太早了。”随即转而对舒志红说,“刚才我还是把范围放得太大,别看这单元有多达十八户人家,咱俩的男朋友居然同住一户。”她又回头冲着裴庆华挑衅似的问,“怎么着老裴,不打算介绍一下?”
裴庆华干笑道:“不用介绍,你们认识。”
谢航板起脸:“没错,我们不仅认识,你们俩还是因为我才认识的呢。”她从舒志红身边挪开一点距离,说道:“志红,当初我介绍他跟你联系的时候忘了多提一句,他是我铁杆儿闺蜜的男朋友。”
舒志红张开嘴摆出个标准的“O”字口型,点下头说:“原来如彼……”
裴庆华与谢航竟下意识地异口同声纠正道:“应该是‘如此’。”
舒志红睁大眼睛看看裴庆华又看看谢航,笑道:“真不愧都是工科生,同病相怜的强迫症患者。”
谢航不理她,问裴庆华:“老裴,简英还好吗?你们俩最近怎么样?”
裴庆华干咽一口唾沫。舒志红抢先道:“还能怎么样?都两年没联系了。”
裴庆华竟近乎机械地再次纠正道:“不到两年,一年八个月。”
舒志红火了,狠狠瞪着裴庆华说:“四舍五入不懂吗?!我就说两年!”
谢航愈发看不下去,忍不住说:“不管多久,时间就能简单地说明什么吗?据我所知,老裴还在等简英回国,而简英还在等老裴出国。志红,你现在插进来,恐怕不太合适吧……”
“谢航,我和庆华纯属正常交往,你现在插进来阻挠,恐怕更不太合适吧。庆华和你那位铁杆儿闺蜜多久没见了?将近四年了吧,庆华出国了吗?你那位闺蜜回国了吗?你怎么知道他们在等对方?事实上,庆华是在等我的出现,这就叫天意。”
谢航见舒志红的气焰反而益发高涨,不想与她争执,干脆转向裴庆华问道:“老裴,如果你已经决定跟简英分手,是否应该明确告知她?如果你有什么不便,我可以替你转告,现在打国际长途比以前方便多了。”
裴庆华看看舒志红又看看谢航,赔笑道:“你赶紧上去吧,萧闯在等你呢。”说完就冲舒志红使个眼色,径自抬脚向院门走去。舒志红朝谢航翻个白眼便快步跟上去,夸张地用双臂紧紧箍住裴庆华的胳膊,像是在宣示自己的所有权。
谢航气呼呼地上楼推开门,萧闯正在刷牙,谢航告状说:“老裴新交了个女朋友,正好被我撞见,气死我了。”
“在哪儿看见的?”
“刚才,就在楼下。”
萧闯一听顾不得满嘴牙膏沫就往阳台跑,谢航在后面喊:“早走远啦!”
萧闯颇为失望地回来,漱完口问道:“那女的什么样?漂亮吗?”
“你就关心这个。”谢航白他一眼,“你怎么不想想,老裴到底有没有正式和简英分手?他这算不算脚踩两只船?我要不要马上告诉简英?”
萧闯拿毛巾擦脸,纳闷道:“他俩早分手了吧,这还有什么正式、非正式一说?都多久了连封信都没有。”
“唉……”谢航眉头紧锁,“最郁闷的是,那女的还是我介绍给老裴认识的,这让我将来怎么对简英解释啊?搞得我好像成了……”
“拉皮条的?”萧闯坏笑道。
“去你的!瞎说八道什么?!你这一句把我们三个人都骂了,讨厌!”
萧闯见谢航真动了气忙岔开话题:“这么说你认识那女的?她漂不漂亮?”
“只要老裴觉得她漂亮就足够了……”
“跟简英比呢?谁漂亮?”萧闯换个问法。
谢航摇头:“没法比,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丝毫不具备可比性。”
“那她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在家报社工作,姓舒。”
“哪个叔?跟叔本华是本家?”
谢航被气笑了:“喂,叔本华姓叔吗?舒服的舒,舒志红。”
“哇塞,他俩倒真般配!”萧闯忽然拍手笑道,“你想啊,一个老裴,一个老舒,赔个底儿掉,输个精光,这两口子怎么可能过得下去?肯定喝西北风!”
“你这张嘴也太损了,有你这么咒人家的吗?”
“嘿,这我就搞不懂了,你不是刚才还生气呢吗?我咒他们俩你应该觉得解气才对,你到底站哪一边?”
“这还用问?我当然站在简英一边。当初要是知道会有今天这么一出,我肯定不会把舒志红介绍给老裴,可谁能想得到啊……”谢航抓着萧闯的胳膊问道,“反正我觉得挺对不起简英的,如果我现在主动告诉她,她应该不会恨我吧?”
萧闯一脸的不以为然:“你能不能别往里掺和?不管老裴和简英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关你什么事?我问你,简英什么时候委托过你监视老裴?”谢航摇头,萧闯双手一摊,“就是嘛,简英都不在乎老裴有没有新的女朋友,你那么在乎干什么?”
“那……要不你跟老裴说一下,让他自己跟简英把话讲清楚?”
“我才不管呢。以我的观察,老裴和简英早就断了,他交不交新女友犯得着跟简英说吗?”
“可就我所知,简英从来没跟老裴正式提过分手。”谢航疑惑地问,“你知道老裴跟简英提过?”
“明摆着的事,还犯得着谁跟谁提?彼此再也不联系,各忙各的,这就是分手,就是断了。你还不了解老裴?他那么好面子,怎么可能冷不丁给简英写信说咱们分手吧,万一简英回一句咱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嘛,他怎么下得来台?老裴肯定是这么想的。”萧闯接着很笃定地说,“而且老裴和这个姓舒的也没怎么,至少还没那啥,老裴绝对还是个处男。”
谢航惊诧道:“这些你怎么能肯定?老裴不可能跟别人说的,即便是对你。”
萧闯嘿嘿一笑:“你想啊,如果老裴已经和姓舒的有了咱俩那样的关系,他还用得着时不常大半夜起来洗**吗?”
谢航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懂地看着萧闯,而萧闯则一副诡秘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懂的”。等谢航琢磨一阵终于想明白萧闯所指,她立刻羞得满面通红,气恼地骂一句:“流氓!”然后背过脸去。
萧闯被谢航这副模样激得一时兴起,扑过去抱住谢航,手往谢航的衣服里探。谢航一边挣脱一边叫道:“别闹!不是说好要去康乐宫玩的吗?”
“我改主意了,这大风天的,不如在家玩儿。”萧闯喘着粗气说。
谢航使劲抵住萧闯:“我不想!正说老裴的事呢,没心思和你玩儿。”
见谢航一副誓死不从的架势,萧闯只得作罢。升腾的欲火被硬生生浇灭,他不禁烦躁得很,气鼓鼓地说:“你究竟是接受不了老裴和简英分手,还是接受不了老裴另找别人?”
谢航不明白,反问道:“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区别大了!”萧闯竖起眼睛说,“依我看,你现在这么神不守舍的与其说是因为老裴与简英分手,还不如说是因为他交了新女友。”
谢航仍没搞清萧闯话里的含义,一味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是啊,这有什么不对吗?如果老裴和简英确定已经分手,这个既成事实即便我不愿接受可也只能接受,但是我当然不愿意看到老裴这么快就和舒志红好上呀。”
“这么说,你巴不得老裴一直找不到女朋友?”
“倒也未必一直找不到,但至少不应该这么快。”
“为什么?”萧闯逼问道。
“这不明摆着吗?如果老裴一直单着,起码简英还有机会跟他复合吧;如果老裴确定和舒志红在一起了,简英就再也没机会了嘛。”
“恐怕是你就再也没机会了吧?!”萧闯冷冷地说。
谢航皱起眉头品味萧闯的一番话,猛然醒悟过来,“噌”地从床边站起身,怒目而视萧闯,胸脯一起一伏,咬牙切齿地说:“你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吧!”
萧闯居然不知死地嘴硬道:“我没开玩笑。”
“你真是这么想的?这是你的心里话?”谢航用手指着萧闯的鼻子,“你今天必须向我道歉!”
萧闯还从未见过谢航这副样子,咕哝道:“我又没打你又没骂你,干嘛要道歉?”
“因为你侮辱了我,侮辱了我对你的感情!告诉你萧闯,只可能是你对不起我,绝对不可能是我对不起你!”
萧闯暗自一惊,心虚地揣摩谢航的脸色,试探道:“我怎么对不起你了?”
“你刚才那番话就是对不起我!”
萧闯心里一块石头立马落地,他讪讪地笑道:“我还以为你说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性质同样严重!这几年我是怎么对你的,你不知道吗?我对你的感情和我对老裴的,是一回事吗?能放在一起比吗?你竟然那样说我,你真的是够……”谢航几经努力想说出那个词,但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萧闯低下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有时候确实挺混蛋的。对不起,刚才是我想和你那啥可你偏不和我那啥,我可能就精虫上脑了吧……”
“真恶心!”谢航被气笑了,又重复一句,“恶心死了!”
科贸中心的一间会议室里座无虚席,谭启章神情严肃地走进来,满屋子人立刻全体起立,谭启章做个手势让大家坐下。他站在会议桌的一端放眼扫视,发现裴庆华猫在一个靠墙的角落里便招呼道:“庆华,坐那么偏干什么?到前面来。”当即有个挨近会议桌的小伙子起身要把位置让给裴庆华。
裴庆华笑着摆手:“不用了谭总,我这儿挺好。今天来的都是造机器的,我这个卖机器的最好溜边儿呆着。”
众人都笑,谭启章也不勉强,手一指裴庆华:“你小子滑头,恶人让我一个人当,自己得便宜还卖乖,其实我们这一屋子人都是为你打工的。”他坐下,脸色变得凝重,先在桌子上敲一下才对众人说:“新机器的方案我看了,这么搞不行啊!咱们华研头一回做自己的微机,市场定位是什么?高端还是低端?商用还是家用?一线中心城市还是二三线城市?做微机不能只想着我要做个什么样的最好,你得想想你的客户是谁,他想要什么样的、他肯花多少钱。”谭启章伸着脖子找寻墙角里的裴庆华,点将道:“庆华,你代表市场讲几句。”
裴庆华坐着说:“咱们华研做了几年康朴,小有名气,但更多人只知道康朴不知道华研,所以华研电脑是个新来者,咱们既没有品牌号召力也没有技术优势,只能靠一条,就是价格吸引力。什么人关心价格?我成天泡在代理商的门店里,和买电脑的、看电脑的人聊天,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这方面我还是比较有发言权的。我的观点是,自掏腰包、花自己血汗钱的人才真正关心价格,所以咱们华研电脑最初的目标客户群是家庭,主要是父母花钱买给孩子用,还有一些自由职业者,包括在家写书写稿子做方案的文字工作者。这些客户对于电脑的要求就是两条——便宜、好用。”
“你们都听到了吧?这就是市场的声音、客户的声音、上帝的声音。咱们必须把成本降下来,把价格降下来。”谭启章连续敲着桌子强调。
“我连广告语都想好了,‘只需一万八千八,华研电脑搬回家’。”裴庆华笑着插话。
众人一片哗然,主管研发的副总裁老许立刻摇头:“拿不下来,这价格怎么拿得下来?总不能牺牲质量和性能吧,这样怎么把品牌做起来?第一批也会是最后一批!”
谭启章笑而不语,等场面恢复安静才说:“所以咱们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把质量与价格协调好。不要急,咱们一项项来。”他拿过会议桌上放着的配置清单,问道:“先说这个显示器吧,占了整机价格的三分之一,为什么这么贵?”
老许冲他对面的产品工程师递个眼色,工程师忙回答:“正因为家用客户往往不如商用客户那么专业,他们更倾向于关注直观的感受,比如画面漂不漂亮,所以我们选的是目前市场上最好的显示器,可靠性也是最高的,使用寿命达到三万小时。”
“三万小时?按每天开机八小时来估算,差不多能用十年!”谭启章微微一笑,“在座的从第一次接触微机到现在,恐怕没几位超过十年吧,你们已经用过多少代显示器了?尺寸先不说,从CGA、EGA到VGA、SVGA再到XGA,显示卡的规格不断提升,分辨率越来越高,两、三年就要迭代一次。你们卖给人家号称能用十年的东西结果不出三年就被淘汰不用,你们这是在让人家省钱还是在让人家花冤枉钱?”谭启章忽然沉下脸说,“十年?五年都太久,三年正合适,把寿命标准降到一万小时!要不然后面白白放着的七年都是浪费,是对消费者的犯罪!”
工程师迟疑道:“可是如果在显示器后面的标签或者产品规格里明确写上使用寿命一万小时,客户可能会觉得咱们质量不行……”
“那就写一个范围,两万小时左右。”谭启章一摆手,“你去对显示器厂家说,我们就要寿命一万小时的东西,也只肯出一万小时的价钱,我不信没人接这个生意。”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自副总裁以下所有参与产品研发、设计与生产的中层骨干都被谭启章这番言论所深深触动。谭启章显然有意舒缓一下气氛,笑着问:“在座的都是技术大拿,谁能告诉我,从286到386用了几年?”
“大概三、五年吧。”有人回答。
“那从386到486呢?”
“差不多三、四年?中间还有个80387。”
谭启章点头:“英特尔去年号称搞出了586,距离486也是三年左右,不过我估计成气候大概得等到明年。你们看,刚才我说的三年不离谱吧,今后技术发展会越来越快,周期只会进一步缩短。这还只是说的硬件,软件的迭代会更快,新款软件在老款机器上跑不动,怎么办?只能换机器,哪怕用得好好的也得换,这就是市场规律。咱们做机器一定要遵从同期迭代原则,既然要换一起换,就不要怕要坏一起坏,各关键设备与部件的寿命都要与整机寿命一致,不得超过三年。我的意见是,减寿命、降价格。咱们一定要记住,价格是由市场而不是由成本决定的。消费者肯花多少钱,你就给他多少钱的东西,否则未必是保护消费者,倒可能是侵害消费者。咱们的目标就是要让消费者今天兴高采烈地买电脑,将来心安理得地换电脑。”
众人都有些犹疑,谭启章的话听上去有理有据颇能自圆其说,但又好像有点强词夺理的诡辩意味。在这关键时刻裴庆华首先响应道:“我完全赞同谭总的观点。根据我和用户交流的情况看,这第一代电脑用户是最好的用户,好就好在他们都特别谦卑,只希望买来的电脑好用,还顾不上要求保证用好。电脑一旦出问题,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哎呀是不是被我给弄坏了’,他们往往抱怨自己笨而不会想到埋怨机器差。所以只要咱们做到既便宜又好用,华研电脑的品牌就一定能竖起来。”
老许观察谭启章的脸色说:“那我们研发这边重新调整,力争把第一批微机的成本控制在一万八千八。”
“别呀,”裴庆华立刻跳起来,“那咱们的利润在哪儿?”
老许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好吧,我们全力压成本,多压一块钱就能让你多赚一块钱。就像谭总说的,我们都是给你打工。”
裴庆华和众人都笑,他又说:“还有件事我想跟大家提一下。估计咱们都是被同一门课给深深毒害的,这门课就是《微机原理》。咱们如今不像以前单纯搞研究,而是做产品做市场,能不能不再沿用‘微机’这个叫法,一律改叫‘电脑’?广大消费者搞不懂什么微型计算机,他们也接触不到小型、中型、大型计算机,在他们心目中这东西就叫电脑,形象、上口、好记。”
谭启章立刻赞成:“这个提议好!咱们就是要像庆华一样,一切围绕着客户。我宣布,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只叫电脑,不提微机。”
“还有另一个原因,”裴庆华接道,“微机的谐音听着就是遇到了危机,宣传起来很不好听。华研微机,人家还以为华研出了危机快不行了;电脑要进入家庭,总不能变成危机进入家庭,谁还敢买?所以就按谭总说的办,‘微机’二字今后要禁用,要变成忌讳。”
散会后裴庆华前后脚跟着谭启章走进办公室,谭启章纳闷道:“怎么着?会上的结果你还不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裴庆华赶紧满面堆笑地声明。
谭启章也笑:“你这家伙,拿我当枪使还使出甜头来了。”
裴庆华转而很认真地说:“谭总,我就是想跟您提一下,其实我也不想总拿您当枪使,是现在这种架构有问题。”见谭启章神情变得专注,裴庆华接道,“您看见了吧,研发部专门负责各种产品的研发,制造部专门负责各种产品的生产,我作为渠道部的人专门负责各种产品的销售,可没有一个部门负责华研电脑的整个生命流程,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有问题只能把您抬出来协调,这不是长久之计啊,将来很可能他赖我卖得不好,我赖他做得不行。所以现在我作为企划部的人向您郑重建议,组建一个事业部专门负责华研电脑,一竿子插到底,从头管到尾。”
谭启章看着裴庆华,沉吟道:“照你这意思,这个事业部产供销人财物一手抓,简直就是个完整的公司,这不成了集团里的独立王国?”
“没错,我理解您的担心。但是如果不这样集中力量孤注一掷,咱们华研电脑恐怕很难打响。既然真要把咱们自己的电脑作为整个集团的战略中心来做,那整个集团就是应该围着中心转,否则做不大也做不好。”
“你是不是有意要负责这个事业部?”
“谭总,我还是那句话,希望您不要误解为我是在要官要权、想进一步扩大势力范围。无论谁来负责,华研电脑事业部都应该尽早搭起来,这对集团大有好处。”
谭启章想了想:“我考虑考虑,下次总裁办公会上再集体商议。”裴庆华点下头正要出去,谭启章又叫住他问,“康朴那边,你有什么建议?”
裴庆华回道:“咱们和康朴的协议中约定,在双方合作期内华研不会推出自有品牌,换句话说,咱们推出自有品牌的那一天也就意味着与康朴的合作终止。不过依我看康朴未必真会这么做,他们需要时间物色新的总代理,咱们的代理商网络恐怕宁愿跟着华研也不愿跟着康朴,所以康朴的整个渠道体系都得重建。这两年康朴靠咱们挣了不少钱,一方面越来越怕依赖咱们,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更依赖咱们,既担心咱们甩开他却又总抱着侥幸心理,这就让咱们处于主动。谭总,您觉得呢?”
“康朴对咱们还是不错的。前一阵我听说林益民自己搞了个公司,去找康朴谈合作,康朴特意跟我打招呼,说他们明确表示只认华研。所以庆华,我的考虑和你差不多,先装傻充愣,只要康朴接着给咱们供货,有人愿意买康朴咱们照卖不误,如果康朴另寻代理商咱们也不必拦着。”
裴庆华犹豫一下,还是决定把话挑明:“谭总,您是不是也想留条后路,万一咱们自己的品牌没打出去,再回头接着当康朴的总代理?”
谭启章意味深长地笑一下:“虽说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确实可以激励士气,但做生意毕竟跟打仗不一样,总不能明天的饭还没见到就先把今天的碗砸了。”
裴庆华也笑道:“谭总,我跟您这几年已经发现了,在战略上您是理想主义者,在战术上您是现实主义者。”
谭启章还在犹豫是否采纳裴庆华的建议,IEM却已经着手行动,他们在全球范围内成立了个人电脑事业部,从各部门调配精兵强将,将个人电脑这一产品线的研发、设计、生产、采购、物流、市场推广和渠道营销全部整合在一个有机体内,而谢航便是这班精兵强将中的一员。
尽管谢航一向不太喜欢自己的顶头上司爱德华,但当人事部陈经理初次向她征询是否愿意调去新成立的个人电脑部时,她还是有些不太情愿。谢航挺喜欢做大客户销售,每个项目都好似一场战役,错综复杂、波谲云诡,拿下一个大单的刺激性与成就感远不是卖几台个人电脑所能匹敌的。而制造业的项目相比政府与金融业要零散得多,什么行业、什么地区都有,这让谢航总能保持一种新鲜感。
陈经理耐心地听完谢航道出各种顾虑,不疾不徐地说:“Abby,你讲的这些都有道理,而且我也都能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再过五年、最多十年,那个时候的你在做什么?如果你继续这样做下去,你会从小sales做到大sales再做到老sales,你真的这么喜欢做sales吗?如果你调到PC部去,从产品专员做起,你就是在做一个产品,所有与这个产品有关的你都会接触到,慢慢你就会发现其实你可以做一家公司。这两条路会把你带到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各有不同的风景,你好好想一想,更喜欢去哪里。”
陈经理的这番话让谢航立刻决定加盟个人电脑部,也让她这辈子头一次接触到什么叫职业规划。人的一生就像一列火车,起决定作用的与其说是车头处的司机,毋宁说是路边的扳道工,司机的勤奋能让火车跑得更快,司机的坚韧能让火车跑得更远,但路线与方向上的每一次转换却都是由扳道工完成的。人生之路并非单纯取决于你自身的努力与坚持,其实更多的是取决于在每个道岔等候你的究竟是你的贵人还是克星。
内心已经打定主意的谢航故意慎了片刻才说:“既然公司有这样的考虑,作为IEM的员工我当然理应接受公司的安排。但是我有一个要求,能不能把我的title定为Product Manager,产品经理而不是产品专员?我相信根据我过往这三年的业绩来看,您肯定会认同我配得上这个title。”说完她就竭力不动声色地看着陈经理。
陈经理面无表情,默默地直视着谢航的眼睛。谢航忐忑间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慌乱,她甚至已经开始设想一旦被陈经理拒绝她该如何找台阶下,暗忖只要陈经理微微皱一下眉头她便应抢在陈经理开口之前主动把刚提的要求撤回来。陈经理慎了更长的片刻才无声地笑一下,然后终于开口道:“Abby,对我而言这没有任何问题,我相信你会证明自己是一位出色的产品经理。好好干,也许再过三年你会成为IEM最年轻的产品总监!”
IEM中国公司个人电脑部最初的成员不算多,毕竟上游的很多业务都在美国,在中国主要是品牌推广、市场宣传与渠道管理。新部门成立的会上相距谢航不远坐着个白面书生,一看就是刚毕业的学生,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对一切既新奇又紧张。听老板介绍这人时称他为“Hong”,谢航有些纳闷,哪有男孩子叫“红”的,又一想大概是宏大的“宏”吧。因为“Hong”乍一听与“Hang”相近,令谢航不禁回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被别人一口一个“航”地叫着,谢航不由得因此对这个小伙子额外多了一分留意。
巧的是会后这个小伙子就被老板领到谢航的座位旁边,老板介绍说:“这个新来的实习生,你先带带他吧。”说完就把人像是一件包袱似的撂下,走了。
谢航忙到邻座推过来一把椅子请小伙子坐下,不好意思直接问对方姓名,只好问:“你名片印了吗?”
“还没呢。”
“你的名字是哪个‘Hong’?”
“不是名字,是姓。我姓洪,洪水的洪,千钧一发的钧,洪钧。”
谢航奇怪道:“那他们应该叫你‘Jun’嘛。”
洪钧笑了:“那些老外发不准这个音,听着像‘June’,现在都七月了,还六月六月的叫,不合适。”见谢航也笑了,他也就不再怕生,问道:“前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叫谢小姐还是谢姐?”
“都不好听,你还是叫我Abby吧。”谢航颇为老道地建议说,“你也应该有个英文名字。这儿和学校可不一样,老师们要是念不好你的名字就不会点名叫你回答问题,你巴不得呢对吧;可在公司如果老板们念不好你的名字就不会经常把你挂在嘴边,那后果恐怕不太妙哟。”
“你的Abby是谁起的?”
“我自己起的呀,怎么样不错吧?”
“那就辛苦一下前辈,你也给我起一个吧。”
“那本前辈就送你一份见面礼。”谢航歪头想了想,“就叫Jim,怎么样?J-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