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庆华一行四人站在青城明妃饭店的大堂门外,眼巴巴地望着外面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小戚不耐烦地问:“胡科长是不是睡过头了?”
二月底塞外的风又硬又冷,裴庆华把衣服领子竖直,瑟缩着说:“昨晚上他们都喝了不少,不过照他们的酒量不至于到现在还起不来,再等等。”
明妃饭店的档次在青城属于一等一的,虽说已经通过市经委的关系打了折,房费仍然超出华研集团的差旅标准。小戚试探道:“老大,咱俩住的那间房,回去能报吗?”
裴庆华跺着快冻僵的脚说:“房费都填在你的报销单上,我签字特批一下,老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太棒了,跟老大出差这待遇就是不一样。”小戚讨好地说。
这时驶来一辆出租车,沿着匝道开上来停在门口,舒志红下车刚张嘴要冲裴庆华打招呼,一阵疾风吹过来令她赶紧把嘴闭上又背过脸去。等风过去裴庆华已经站到舒志红身边,伸出手和她握一下,然后向其他人介绍说:“这位是舒小姐,公关公司的,我请来帮咱们搞宣传。”
舒志红也是昨天到的青城,她也想住在明妃饭店但裴庆华不肯,她也想参加昨天晚上市经委的宴请裴庆华仍不肯,坚持让她早上才从住处赶过来会合。舒志红原本憋了满肚子不高兴,但此刻一见到裴庆华就都烟消云散。她开心地说:“大冷天的干嘛在外面等我?这也太隆重了吧。”
裴庆华笑道:“你自我感觉总这么好,谁等你了?我们是在等胡科长和他们的车。”
“那干嘛不在里面等?不嫌风大啊?”
裴庆华又笑:“你刚才不是说了嘛,这样显得隆重。胡科长他们特别好面子,摆一点姿态没坏处。”
一直盯着舒志红的小戚忽然说:“舒小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是不是去过我们公司?”
舒志红有些愕然,下意识地说句“是吗”就望着裴庆华。裴庆华很坦然地说:“可能吧,舒小姐曾经到咱们公司拜访过谭总。”
小戚点头:“那就对了,好像有大半年了吧,我到现在还记得。舒小姐你看你的形象多么光彩照人,让人过目难忘。”
另外两个下属也都偷瞄舒志红。舒志红暗想自己今天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外面一件明黄色的短风衣,脚下一双高跟长筒靴。她瞟一眼裴庆华,见裴庆华也正很欣赏地看着她,目光中似乎还有几分自得,舒志红顿时感到格外的温暖和满足。她笑着问裴庆华:“你们华研的人是不是都特会说话?”
裴庆华露出一丝坏笑:“除了我。所以才需要戚总这样嘴甜的。”
小戚笑着看眼手表,立刻急道:“老大,咱们得赶紧走,要不然研讨会该迟到了。”
裴庆华也看下时间,左右为难道:“可胡科长再三表示咱们这两天的一切交通都由他们负责,咱们如果不等他们就直接去会场,会不会显得有些信不过他们?”
“可能他们出发耽搁了,来不及接咱们就直接去会场了呢?咱们到会场跟他们会合也一样嘛。”小戚见裴庆华仍在犹豫,又说,“这么重要的研讨会,咱们又是主角,一旦不能按时到场有些不太好吧,人家会觉得咱们不够专业,甚至该说咱们傲慢了。”
“唉,要是现在能和胡科长联系上就好了。”
“怎么联系?他们又没有大哥大。走吧老大,来不及啦。”
裴庆华这才下决心说:“算了,不等了,打两辆车。”
舒志红满心欢喜以为总算有机会能和裴庆华单独相处,不料小戚把他俩让进后座便极自然地坐到右前座,另两人则坐在后面的车里。舒志红见愿望落空不免心里有气,暗暗掐一下裴庆华的大腿外侧,裴庆华却仍心神不宁地惦记着胡科长的事,竟对此浑然不觉。
准时赶到市科学会堂的报告厅,横幅上写着“青城市属企业电子化及微机应用研讨会”,台下已经坐了很多人,市属企业的头头脑脑均已到齐,几个市经委的人忙前忙后地张罗。放眼一望没找到胡科长,裴庆华脑袋嗡的一下,叫声“糟糕”,忙拉住一个人问:“你们科长到了吗?”对方困惑地反问:“他亲自跟车去接你们了,你们没碰到?”
裴庆华一跺脚,对小戚说:“这下麻烦了!我现在到会堂外面去等胡科长,你在这儿盯着。”
小戚说:“别呀,研讨会马上就要开始,你堂堂总裁助理跑到街上等人算怎么回事?你赶紧上主席台坐好吧。”
裴庆华不肯,坚持要去等胡科长,急道:“刚才就错了,要来也应该你打车先过来,我留在饭店死等胡科长。“
“我先来不管用啊,我又没法代表华研致辞。”小戚也急了,“要不这样,我去门口等胡科长,你到主席台上坐着。”
这时主席台上已经有人频频向裴庆华招手,市经委的人介绍说是本地最大的几家企业的老总,裴庆华无奈只得委派小戚去外面等候,自己打起精神向主席台走去。舒志红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见裴庆华焦急得早已顾不上她,便走到台下找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先坐了。
已经过了预定开会的时间,市经委负责主持会议的人仍然不紧不慢地和人闲扯,台下显然更没人在意,都在呼朋引伴聊得热闹。裴庆华无意间瞥到舒志红,见她正担心地望着自己,只好苦笑一下。二十分钟过去了,忽见几个人从门口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脸色铁青的胡科长。胡科长径直走到主席台上标有自己名牌的位子坐下,虽然邻座就是裴庆华却对其视而不见。裴庆华本已站起身想握手打招呼,见状只得又坐下,凑过去小声说:“胡科长,我向您赔礼道歉,刚才以为你们大概是在路上遇到什么状况,我们就直接过来了,抱歉啊。”
胡科长置若罔闻,目视前方,正好主持人过来问:“怎么样老胡,咱们开始?”胡科长做个手势,研讨会这才开始。裴庆华向台下扫视,看到刚才跟进来的小戚,见他脸都绿了,冲自己只微微摇下头,裴庆华便知道自己已经一错再错、不好收拾了。
轮到裴庆华代表华研集团致辞并介绍国内各类型企业利用微机提升经营管理水平的情况时,胡科长始终面无表情,从未随同众人鼓过一次掌,当主持人征询他是否发言时也摆手回绝。与会人员都注意到他的这一反常举止,会议气氛也就越来越沉闷懒散,似乎所有人都巴望着尽早散场。终于熬到会议结束,胡科长猛地站起身,连椅子都被他撞得向后翻倒,他不管不顾径自走了,他的几个属下忙跟出去。
裴庆华尽量自然地与几家主要企业的老总攀谈几句,然后逐一道别。小戚凑上来说:“下面怎么办?之前约好回饭店和胡科长一起午餐,看这架势……”
“那也得去。”
“问题是,去也是白去吧,胡科长还肯跟咱们吃饭?”
“吃饭倒未必,但他总得跟我谈一次吧,不然他这气怎么撒出来?”
坐在出租车里原路返回,裴庆华长叹一声:“唉——刚才我要是站在会堂外面而不是坐在主席台上等他,也许还不至于糟到这种程度……”
小戚颇不服气:“他一个小小的科长,在北京算个屁呀,什么东西!”
裴庆华沉吟道:“他就是觉得咱们肯定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对咱们有这么大的情绪。从敏感到不满,又从不满到敌意,这事真不好办了。”
舒志红安慰说:“见到他好好解释一下吧,让他知道你不仅没轻视他而是一直很尊重他。才多大点儿的事啊,按说他不会这么不通情达理吧。”
裴庆华苦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到了明妃饭店,再次来到昨晚曾为他们接风洗尘的那间餐厅包房,两扇门大开,珍馐美馔皆无,欢声笑语不再,十二人台的大圆桌上空无一物,桌旁空无一人。裴庆华探头往里看,只见有几个人坐在侧面休息区的沙发上,正中的胡科长正在闷头抽烟。
裴庆华抢步上前,谦恭地说:“胡科长,今天的事责任在我,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真的非常抱歉。”
胡科长喷出一口烟,低头盯着地板,冷冷地问:“你有什么责任?”
“我们在饭店门外等了很久,车迟迟没到,我怕赶不及研讨会,就没坚持等你们,太失礼了,实在是对不起。”
胡科长翻着眼睛霸气十足地质问:“怕赶不及?怕迟到?我就不知道什么叫迟到!在我后面到的才叫迟到,我没到,谁敢让会议开始?!”
裴庆华赔笑道:“我是以为您已经直接到会场等我们了,就是怕让您等才赶紧打车过去。结果一看您还没到,我就说马上去外面迎您,结果被几个人叫住了,您千万别多想。”
“我多想?是你多想了吧。明明说好的我带车来接你们一起过去,你以为我说话不算话?什么路上遇到状况,什么担心迟到,都是扯淡!是你压根儿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胡科长把烟头猛地掷在地板上,“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以为今天一旦跟这些企业老总直接搭上关系,我们市经委在你们眼里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你们就可以把我们一脚踢开,没错吧?你想得美!我们大老远把你们请来待为上宾,我们费老劲把下面的企业负责人请来听你们做报告,你们就这样过河拆桥?你们这是给脸不要脸!”
裴庆华真是哭笑不得:“胡科长,您实在是误会我们了。华研集团非常看重与青城市经委长期的合作关系,你们后续的作用会越来越大,说实话,是我们担心被您甩掉还差不多。”
“误会?是单单我误会了还是今天在场的百八十号人都误会了?耍猴似的让我在市里白遛一圈,你早早在主席台坐着,谁还看不明白?告诉你,我胡某人从来没在这种公开场合这么丢面子、这么下不来台!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跟你没完!”
小戚上前一步说:“胡科长,我说句公道话。早上我们裴总一再坚持死等你们过来,是我不懂事催促裴总先打车去会场的,责任在我,我给您赔不是。”
“你谁啊?!”胡科长斜睨着小戚,“这儿轮得到你说话吗?!”
裴庆华忙把小戚拉到身侧,又问胡科长:“那您看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把已经造成的不好影响给挽回来?”
“挽回?晚啦!你们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么,你们不是觉得自己牛逼么,那你们给我听好喽,只要我胡某人在这个位子上一天,你们就甭想往青城经委系统的几十家企业卖进一分钱的东西!”
裴庆华的心陡然一沉,他最担心的局面终于出现了,胡科长果然把一桩鸡毛蒜皮之事升级为不共戴天之仇,必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眼见理性的解释与沟通完全于事无补,他也只得非理性地把心一横,问道:“别呀胡科长。干脆这么着,您说吧,怎么能让您消消气,我一定照办。”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逼你的吧?”胡科长瞪着裴庆华,咬牙切齿地说:“你跪下,给我磕仨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裴庆华与双方在场的众人都愣了,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曾受**之辱的韩信,既然有韩信这么一位彪炳史册的英雄人物做榜样,这一跪对他个人而言倒也未尝不可,但他又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他毕竟代表着华研集团,这就不简单是他裴庆华个人的荣辱而是关乎企业形象。他转念一想,大丈夫能屈能伸,要做成大企业何尝不是如此?自己怒发冲冠拂袖而去,从此华研集团再也进不来青城市场,难道就能算是自己为公司争了光添了彩?想清楚这一层裴庆华便再无任何心理负担,他把挨着他的小戚往旁边拨一下,拉开架势就要往下跪。小戚和其余几个人急了,忙上前死死连托带搀的大有一副主辱臣死的气概,经委的几个人也在一旁解劝胡科长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在这一阵喧嚣混乱之中,裴庆华背过身抽出右手冲着呆若木鸡的舒志红一晃,不易察觉地弓起食指向下按了两按。正手足无措的舒志红脑子里电光石火一下醒悟,裴庆华那根食指做的正是按快门的动作——拍照!裴庆华暗示她拍照!舒志红不为人注意地挪到侧面,利用沙发和茶几遮挡住自己的手包,从包里取出一部奥林帕斯的傻瓜相机,将将露出镜头,用四根手指尽量掩住机身,拇指肚搭在快门上。
休息区中间的推搡与争执已经消停,小戚等人见裴庆华心志已定、再劝也是枉然,只得退到一旁,有的干脆背过脸去不忍亲眼目睹。经委的人见裴庆华要来真的便纷纷表示“意思意思就好,让胡科长知道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裴庆华先整理一下刚刚弄皱的衣服,冲胡科长笑着一拱手,然后就单腿跪地,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条腿也跪下去。胡科长忽然开口道:“你们都别出声,磕头是要磕出响的,要是害得我没听见,你们谁替他重新磕?”旁边一人说:“老胡,差不多就得了。”胡科长瞪那人一眼,旁人都不再作声。
一下,裴庆华没听见自己磕头的声音,也没感觉到疼。他直起腰对胡科长朗声说道:“我裴庆华向胡科长赔罪,希望您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因为我早晨在饭店没有多等您一刻钟而影响双方的正常合作。”
两下,从他的额头传递到大脑的单单只有一种感知——凉,冰凉。裴庆华接着说:“华研集团诚心实意与青城市经委合作,一起努力帮助青城市属企业提升电子化和微机应用水平。”
三下,他奇怪木地板怎么会这么凉,比他印象中夏天里刚用水泼过的水磨石地面还要凉。裴庆华最后说:“胡科长,您要我给您磕三个头,我磕了。希望您能说话算数,这事就算过去了,恳请您不要阻碍华研集团与市经委及其所属企业的正常合作。”
小戚赶紧过来要搀裴庆华起身,裴庆华摆手示意他不必。胡科长面无表情,晃悠着二郎腿说:“我让你磕这仨头,是要教明白你三个道理。第一,在青城我是爷;第二,你到青城就是孙子;第三,孙子就得有个孙子的样。记住没有?”
裴庆华站起身,扭脸向侧后方找寻舒志红,两人目光相对时舒志红微微点下头,裴庆华心里有底便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反问道:“胡科长,之前您说的话算数吧?”
胡科长也站起来,眦着眼睛说:“你又忘了孙子应该什么样吗?”
裴庆华忽然一笑:“孙子有人管,爷照样有人管,您也不该忘了人民公仆应该什么样吧?”
胡科长惊愕得一怔,立刻气急败坏地说:“你又给脸不要脸了?你别说我没给你机会。这仨头,你白磕了!”说完便推开裴庆华大步向外走去,经委的几个人急忙跟上,有一位经过裴庆华身边时在他肩头轻拍一下,叹了口气。
等他们都已走远,小戚上前想扶裴庆华坐下,裴庆华厌恶得不愿意碰还带着胡科长余温的沙发,走到餐桌旁才坐下。四个人围上来安抚他,舒志红掏出手绢想帮他擦一下前额,他抬手挡开,急切地问:“都录下来了吧?”
舒志红一怔:“录?我没带摄像机没法录像呀,只有相机,盲拍了几张,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裴庆华倒吸一口凉气:“谁让你拍照了?我是让你录音!”
“啊?!你不是用手指头冲我比划按快门吗?”
“什么按快门,那是提醒你按下录音机上的录音键!”裴庆华顿足道,“这下真让姓胡的说着了,我这仨头算是白磕了……”
小戚安慰说:“赶紧把相片冲出来再看,也许能当作证据去告胡科长的状呢,我就不信他一个小小的科长真能一手遮天。”
舒志红难过地看着裴庆华:“都赖我,白让你受他欺负。其实你真不用那样,咱们可以回北京再想办法,我相信一定能找人制住他。”
裴庆华揉着膝盖苦笑一下:“咱们也别在这包房耗着了,找地方先吃饭吧,然后马上去找家彩扩店洗照片,多洗几张。”
第二天上午,裴庆华站在经委办公楼外面,背着风拿大哥大往楼里拨电话,说:“胡科长,我是华研的裴庆华,想和您谈谈。”
“滚蛋!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裴庆华笑道:“胡科长,我是专程又来给您磕头的。”
胡科长发出一声狞笑:“磕头?你还磕上瘾了?告诉你,你想磕爷爷我都不再给你机会。”
“胡科长,我手里有份东西,您肯定会有兴趣,我还是给您送上去吧。”
走进胡科长办公室,裴庆华把门关上,走到桌前站定,胡科长斜睨着问:“什么东西?”
裴庆华把手上的两张纸放在桌上,推到胡科长面前,是份合作协议,甲方是青城市经委,乙方是华研集团。裴庆华说:“前天晚上在酒桌上咱们说好要签这么一份协议,把双方的合作关系与具体内容确定下来,您看看我初步起草的文本有什么问题没有。”
胡科长见所谓的东西竟是这样两张纸,立刻恼羞成怒道:“姓裴的,你脑子有病吧?!你是从前天晚上直接蹦到今天早上的?昨天的事你以为是做梦呐?拿走,滚蛋!”
裴庆华见第一步目的已达到便淡淡一笑:“您要是对这个没兴趣,那我还有些东西给您看。”说着把手伸进西服左上侧的内兜里摸索两下,掏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
胡科长往前探了探身子,瞟一眼便伸手把照片拿到眼前端详,越看脸色越紧张,低声喝问:“谁干的?”
“和我们同行的有位女记者,她拍的。怎么样胡科长?她的技术还行吧?”
胡科长捏着照片,像是在掂掇它们的份量,他最初的慌乱渐渐消弭不见,微微一笑:“姓裴的,把你下跪磕头的照片给我是什么意思?送给我留念?”
“胡科长,这照片可以证明,你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就以封杀华研集团不得进入青城市场为要挟,逼迫我本人向你下跪磕头,这是一位堂堂政府工作人员应有的行径吗?”
“那是你的说法,我完全可以有另一种说法,让我想想,怎么说听上去更像真的……嗯,我可以这样讲:是你们华研集团企图向我本人行贿,让我帮你们的产品打入青城市场。我不仅严词拒绝并当场正告你,鉴于你们这种违反商业道德乃至违纪违法的行径,我代表市经委宣布取消你们公司进入本市所属系统的资格。你不甘心如此下场,堂堂总裁助理竟毫无廉耻地不惜下跪磕头,乞求我放你们一马,但我完全不为所动。你看,这张照片上的我,是不是一派凛然正气、掷地有声地正对你说这番话呢?哈哈哈。”胡科长显然已陶醉于猫玩老鼠的快感中,“你以为用这几张照片就能镇住我?哎哟真吓死我了,哈哈……你不介意我把这几张照片送到纪委去吧?反正你们可以洗很多张,我借花献佛,没准儿纪委还能把我树为廉政建设的典型呢,哈哈……”
裴庆华见第二步策略已见效就反问:“你说我行贿?你这是在暗示我,如果我想让你放我们一马,就得给你本人好处,是吗?”
“姓裴的,你以为谁给我好处我都会收?实话告诉你,如果没有昨天那档子事,这会儿咱们是可以坐下来算算账的。我原先还想问你,是一次性给我一笔呢还是你们卖出多少我抽多少。但如今我胡某人有更好的办法,干嘛上来就找一棵树吊死?”已经得意忘形的胡科长眉飞色舞地说,“我会遍撒英雄帖,哪家公司想来我都欢迎,但都得先给我胡某人一笔入场费,比方说三万,不算多吧?给了钱才有资格搞研讨会介绍会,日后做成生意再按金额跟我分成,五到十个点,不算多吧?姓裴的,我没让你掏钱就帮你张罗昨天的研讨会,让你们头一个进场,我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实话告诉你,昨天哪怕你磕完头继续装孙子不跟我叫板,那三个头你也是白磕。我胡某人绝不会便宜你们,老子无论如何都要再把其他家公司引进来,挨家收钱,怎么样?现在服气不?”
裴庆华听到这里便转身向外走,拉开门又扭回头说:“胡科长,我现在只想说,今天这一趟真的是不虚此行。”不待一脸愕然的胡科长反应便径直离去。
走出院门,一辆出租车无声地开过来,裴庆华示意车跟着他再往远处走一段。等他停下脚步,舒志红和小戚忙从车里钻出来,异口同声焦急地问:“怎么样?”
裴庆华从西服左上侧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采访用录音机递给舒志红,说:“不知道录没录清楚……”
舒志红接过录音机熟练地倒带重放,欣喜地说:“还行,挺清楚的!你真棒,把他这些不该说的全套出来了!”
小戚也手舞足蹈地说:“就用后面这段,告死他!”
裴庆华让舒志红将录音带倒到最后一大段对话的起始处,然后拿大哥大再次拨通胡科长的座机,笑着说:“胡科长,真是不打不成交,你看刚分开没十分钟,我就又想你了。”
“怎么着姓裴的?又想来孝敬爷爷了?”
“我这儿有一段录音,放给你听听。”裴庆华说完便把录音机贴近大哥大下端,按下播放键,放完之后问,“怎么样胡科长,听着效果还行吗?”
对方没反应,裴庆华耐心地等,过了好一阵胡科长才恨恨地说:“一念之差啊,我早应该想到的,既然你们敢偷拍就一定敢偷录。唉,大意了,真是一念之差……”
裴庆华很体谅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如果我昨天早上不是一念之差少等那十多分钟,咱们之间也不会闹出这么多纠葛。”
“你想怎么样?”胡科长阴沉地问。
“那几张照片你送到纪委了吗?刚才下楼的时候我还特意去认了认门,要不咱们一起去吧,我把录音也给他们,这样有图像有声音,声情并茂,我估计你这回肯定能当上典型。”
电话里又安静了,裴庆华继续耐心地等。胡科长口气一转,热情地说:“裴总,你刚才把协议书落在我这里了,麻烦你现在过来一趟,咱们把它签了,各拿一份,好不好?”
裴庆华笑道:“不用了胡科长,我现在手里这份东西可比协议书更管用,你说对吧?”
胡科长旋即恶狠狠地说:“别忘了你现在人在哪儿,我让你回不去北京,你信不信?!”
“信啊,胡科长你向来说到做到。所以我刚才已经给北京打过电话,让他们把我大哥大里放的录音都录下来保存好,这样我不回北京也没关系,反正这边好几家企业我都要去拜访。”
胡科长转瞬间再一次软下来:“裴总,一起吃午饭吧,冤家宜解不宜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说呢?”
裴庆华很诚恳地说:“胡科长你讲的太对了,我还想补充一句,咱们之间最理想的状态是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不妨碍我们在青城销售微机,我们就不会给你制造危机。午饭就不吃了,时间来不及,我们还得赶去一家奶制品公司呢。”
当天晚上一起吃过晚饭,舒志红与小戚他们道别,由裴庆华陪着回自己的住处。坐进出租车里,舒志红总算得到机会把脑袋靠在裴庆华肩头,长叹一声:“真是太不容易了,难以想象你怎么能坚持到现在……”
两天下来裴庆华的头脑已经有些麻木,他疲惫地问:“你指什么?”
“你知道么,昨天有三次我特别特别想劝你放弃。第一次是姓胡的逼你给他下跪磕头,第二次是你让我录音结果我却理解为拍照,第三次是晚上拿到照片你一看就说不好使。每次我都想拉着你转身就走,咱们回北京,这生意不做了,这辈子再也不来青城、不见这帮家伙。可你好像根本没有放弃的意思,连暂时退一步都不肯,人家早就说过的嘛,要当英雄不妨先当狗熊。”
裴庆华一怔:“人家是谁?”
“汪国真呀!”舒志红见裴庆华一脸“汪国真是谁”的表情便接道,“算了,你肯定没听说过他,你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诗歌和诗人。”
“我何止是当狗熊,我当的是孙子!我退的又何止一步?”裴庆华苦笑,“我都跪下了,还能怎么退?”
“你那不叫退,是以退为进。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放下,至少暂时放下。”
裴庆华忽然变得激动:“放下?好不容易拿到手里又放下?后退?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又退回去?退到哪儿算一站?哪儿的生意好做?哪儿没有胡处长、胡主任?哪笔生意想做成不得掉层皮?”
舒志红被这一连串抢白搞得不知所措,口不择言地开玩笑说:“可皮和皮还不一样呢,你这次掉的是脸皮。被姓胡的那么欺负,多伤你的自尊心呐,我看着都心疼死了,你可真能忍,不愧是金牛。”
裴庆华用手把舒志红的脑袋支起来,盯着她的眼睛问:“你觉得我那样做是丢脸?那咱俩的看法可太不一样了。那样做不仅不丢脸反而是长脸,替我们华研长脸,对我来说简直是种荣耀,我巴不得传得人尽皆知呢,越多人知道我们有多不容易,就会有越多人明白我们有多了不起。”
舒志红又叹口气:“看看你,为了你们华研,连荣辱观都跟我们正常人不一样了。”嘴上这么说,但舒志红心里却像搬掉一块大石头似的立马轻松许多。从昨天到刚才她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裴庆华会因为被她目睹自己受辱而介怀,毕竟绝大多数男人都不愿意旁人看到自己屈辱的一幕,何况舒志红不是旁人。她甚至有些担心裴庆华会迁怒于她,因为她仔细回想两人的每次见面似乎都伴随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初遇时裴庆华被她撞见自己以为飞机上的厕所分男女,在青岛那次招商裴庆华是彻底的无功而返,新年前夜吃顿未遂的涮羊肉竟碰上华研集团前所未有的内部变故,至于两人此次头一回同行,竟把出差演变为出了个大差池,她真怕被裴庆华认定为丧门星。既然裴庆华至少在口头上对于昨天的受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她舒志红即便无功也起码不会被视作红颜祸水吧。
到了舒志红住的旅馆,裴庆华本想让舒志红下车后他便原车原路回明妃饭店,舒志红不肯,直接付账把出租车打发走,然后让裴庆华送她上楼。进到房间裴庆华便说:“你赶紧休息吧,明天我过来接你一起去火车站。”
舒志红撅嘴道:“你干嘛这么急着走?好像我是个累赘似的,丢下就跑。”
“连续折腾两天你还不累吗?我可是累坏了,心脏七上八下,神经都快崩溃了。”
舒志红拉着裴庆华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说:“再累也可以聊会儿天吧。你算算,这两天咱俩有单独说话的机会吗?”
“回北京就可以经常单独说话了嘛,不在于这一时。”裴庆华说着便站起身。
“等一下!”舒志红喝住他,“我有话跟你说。”
裴庆华定住脚步,扭脸看着舒志红,一副“有话快说”的架势。舒志红嘴唇翕动一下,刚要开口却好像没了底气,拧着身子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小纸片递给裴庆华,咕哝道:“算了,还是你自己看吧。”
接过纸片摊开,裴庆华看见几行娟秀的小字:
“我不去想,
能否赢得爱情,
既然钟情于玫瑰,
就勇敢地吐露真诚。”
“你写的?”裴庆华问。
“当然,怎么样不错吧?”舒志红随即忍不住笑了:“算了,蒙你这种从来不读诗的人太缺乏技术含量,好像我欺负你似的。汪国真写的,由我亲笔抄录,送给你。”
“玫瑰……这应该是男人送给女人的诗吧?”
“这很重要吗?男人给女人和女人给男人有区别吗?拜托你关注一下重点好不好?!这里面的关键词是爱情、钟情和真诚。”舒志红有些沮丧,“气死我了,我这何止是向你吐露,简直是秃噜,全盘彻底、毫无保留。”
“嗯,看出来了,你确实够真诚。”裴庆华笑道。
“喂!你这样有意思吗?你是不是特喜欢这种感觉?拜托你有一点儿真诚好不好?!”
见舒志红真恼了,裴庆华忙说:“开句玩笑都不行?你以往拿我开玩笑还少啊?”
“开玩笑也得分场合吧?这种关键时刻谁跟你开玩笑!”
“正因为是关键时刻我才紧张,所以才想活跃一下气氛。哎对了,你真觉得此时此刻是聊这些的好时机?”
“当然,好得不能再好,咱俩这叫患难之交,我和你一起荣辱与共度过了两天,这会儿最合适不过。”
“嗯,所以你想和我肝胆相照?”
舒志红见裴庆华始终不肯正面回应,失望得已经没心思再生气,转过脸要走开,却发觉一只手突然被抓住,她甩了一下没甩掉,反而被裴庆华用力拽向他,舒志红低着头,不愿意再看裴庆华。裴庆华张开双臂紧紧把舒志红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舒志红的抽泣。裴庆华腾出一只手托住舒志红的下巴,把她的脸仰起来,舒志红倔强地紧闭双眼、竭力想把脸扭向一边,裴庆华情急之下干脆低下头,用蛮力把嘴贴在了舒志红的嘴唇上。
舒志红的身体瞬间僵直,眼睛一下子大大地睁开,因为嘴被堵住只能用鼻子急促地呼吸,窜进她脑门里的是奔波一整天的裴庆华衣服上头发上沾满的土腥味儿,这厚重的气息让她觉得温暖觉得踏实,她从头到脚都被这气息裹挟着,渐渐松弛下来的她愿意被这气息带到任何地方。
裴庆华百忙之中把嘴唇挪开一点间隙,咕哝道:“你以为我真是个机器人?”
舒志红抱紧他,把嘴唇压上去更加用力地回吻,直到自己筋疲力尽才喃喃地说:“我还想和你赤诚相见……”
裴庆华一听便松开舒志红,先把已在手心里揉皱了的那张纸片抚平,仔细折好放到贴近胸口的西装内兜里,然后整理一下西装说:“我还是走吧,要不然小戚他们该议论了。”
“议论就议论呗,你以为他们傻呀,人家早都看出咱俩的关系了。”
“那就更不能再给他们提供新的谈资,我毕竟是头儿。”裴庆华走到门口又对紧跟上来的舒志红坏坏地一笑,“昨天早晨在饭店门口我要是再多待一刻钟就没事了,今天晚上在你房间我要是再多待一刻钟就出事了。嘿嘿,你以为我傻呀?”
舒志红又羞又恼,在裴庆华背上擂一拳,把他往门外一推,恨恨地说:“滚!你个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