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春节格外早,一月下旬就要进入鸡年,萧闯赶在春节前又飞到深圳,旁听一家证券公司召开的年度投资策略分析会。他在位于华强北路的一家旅馆住下,刚要给谢航打电话才想起人家此刻正在马来西亚的兰卡威参加IEM亚太区业绩卓越员工的奖励大会。谢航确实有心带萧闯一起去的,说公司邀请函上的字眼特意用的是“伴侣”而不是“配偶”,还说她不在意别人如何议论她携未婚男友出游。但萧闯去打听后发现即便派出所不再阻拦他申办护照、即便他办个加急,时间也已经来不及,最终谢航只得怏怏地独自去了机场。
萧闯想到这些也变得怏怏的,却听房间电话响起铃声,接起来是证券公司的客户经理小冯。小冯已经把萧闯列为他的大客户之一,说难得一次机会让他尽地主之谊,要请萧闯吃顿便饭。萧闯心绪不佳本想推掉,但小冯说他已经到了、就在旅馆大堂,萧闯只得打起精神下楼。
小冯热情地提出几处地方让萧闯挑,萧闯一副慵懒的样子说随便吃什么都行,越简单越方便越好,最后俩人就在旅馆旁边的小馆子共进晚餐。小冯的中心意思是撺掇萧闯把更多资金搬到股票账户里,而萧闯对于大势自有一套判断,他说:“今年会有大的行情吗?我看够呛,搞不好会跌得挺惨。股票这玩意儿属于高风险,高风险的事情不能总干,否则早晚踩到地雷。我的路数是看准了干一票就走人,既不长期持有当股东,也不玩儿高频交易。”
“萧总,您没听人常说嘛,别人恐惧的时候要贪婪,别人贪婪的时候要恐惧,越是感觉风险大的时候越应该大举进场、提前布局啊。”
每次听他叫“萧总”萧闯就觉得别扭,心想自己算哪门子“总”,可小冯也是没办法,虽说自称小冯可他其实比萧闯还年长几岁,总不能叫“萧老弟”,而“萧先生”又显得过于老气,萧闯也就懒得理论。他更懒得与小冯争论投资策略的问题,听完只是无声地笑笑。
见萧闯这顿便饭吃得实在是意兴阑珊,小冯便往窗外一努嘴:“萧总,您一个人这么早回房间也没事做,要不咱俩到对面坐坐?”
萧闯应声扭脸看去,马路对面是一家霓虹闪烁的夜总会,这种门脸他在北京和深圳都见过一些,可惜以前要么没钱要么没空,早有一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情结,如今已然有钱有闲的他又正巧无聊寂寞,便决定不妨接受提议前去探个究竟。
走进大堂立刻有咨客迎上前来躬身问候:“两位老板是去大厅还是包房?”
萧闯一愣,下意识收住脚步,小冯对咨客不耐烦地说:“这还用问?包房包房。”
咨客赶紧把他俩领往去二楼的圆弧形楼梯。上楼进到一间不大的包房,一位男侍应生忙着调试音响和麦克风,一位小妹进来摆放小食,咨客让他俩稍坐一下便下楼去了。过一会儿妈咪进来,先打量一下二人,笑道:“帅哥老板们都好年轻啊,要不干脆我陪你们算了。”
萧闯一脸局促,小冯起身把手搭在妈咪肩头说,“看把你美的,是想让我们俩陪你吧?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妈咪笑着扭身走了。
又过了一段难捱的时间,门被推开,妈咪进来往旁边一站,后面鱼贯而入四位小姐,一字排开站在萧闯和小冯面前,齐声问候过后便齐刷刷盯着萧闯,令人称奇的是她们一眼就分辨出房内谁是主谁是客。果然小冯冲萧闯做个“有请“的手势说:“萧总,您先挑。”
萧闯头一次见到这种阵势,全然不知是该挑长相还是身材,而性格与人品更无从挑起,只得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再扫回来。忽然间他发现三位小姐都是规规矩矩地双手在前并拢搭在小腹上,只有一位双手背在身后,相形之下竟显得有种卓尔不群、傲然出众的气质,萧闯便抬手一指说:“就她吧。”房内的五个女人与一个男人都吃一惊,小冯没说什么,抬手点了一位长相乏善可陈但身材凹凸有致的小姐。
那边小冯与小姐已相濡以沫,这边萧闯与小姐尚相敬如宾,语焉不详地彼此交换一番姓名籍贯之后便冷了场,小姐忙点了几首经典的男女对唱歌曲,无非是《萍聚》、《无言的结局》、《明明白白我的心》、《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还有《铁血丹心》。见萧闯唱得始终不很投入,小姐就想找话题聊天,正好屏幕上放的是《铁血丹心》的MV,其实就是83版《射雕英雄传》的片花,她看了一会儿说:“这个电视剧我在老家的录像厅里看过,我喜欢黄蓉,我也喜欢翁美玲。”
萧闯有一搭无一搭地说:“我也喜欢黄蓉。”
小姐嘿嘿一笑:“我发现你有点像郭靖,老实巴交、一本正经的。”
萧闯忽然仰脸笑道:“这你可说错了,我和郭靖一点儿都不像。我有一哥们儿,他才真是整个儿一郭靖,傻乎乎的。”
“那你像谁?”
“我就是我,干嘛非得像谁?”虽这么说,萧闯又歪头琢磨,“如果非得说出一个,我觉得我有点儿像黄药师。”
小姐立刻嗔道:“喂!你这是故意占便宜吧?我巴不得自己是黄蓉,你就说你是她爸黄药师,哼!”
“你以为我愿意当黄药师呐……那么聪明的老婆,那么早就没了……孤苦伶仃大半辈子,只有短短几年快活……”萧闯说着竟忽然有些黯然神伤。
小姐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时小冯已经按捺不住连搂带抱地把凹凸有致的小姐拖进包房里的卫生间,萧闯听到栓门声不由一脸错愕,小姐忙说:“别管他们,咱们跳舞。”
她一连点好几首慢歌作背景音乐,把萧闯拽起来跳舞。萧闯双手箍在小姐腰间,脸颊和脖子不时被小姐的发丝骚扰,耳根一下下承受着小姐口中吹拂的热气,而从卫生间里传出的声音竟压过小姐刚才已特意调高音量的音乐飘入他耳中,萧闯此时不仅明白了小冯他俩去里面干什么,甚至还清楚地知道他俩是怎么干的,不由感到有些躁动。
时候不长卫生间的门打开,小冯先出来,凑到已经坐回沙发上的萧闯耳边喘着粗气说:“这里的小姐挺放得开,萧总您带一个回去吧。我是没地方可带,总不能带回家,只好在这里将就。”
萧闯没接茬,心想你这家伙哪里是来陪我,完全是假借名目款待你自己。这时凹凸有致的小姐草草收拾一番之后也出来了,小冯立刻与她又在角落里滚作一团。
而裴庆华心里已然乱作一团,自己跟自己较劲,丝毫没听进身旁的小姐跟他聊什么,眼睛只顾漫无焦点地盯着屏幕,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身体的燥热与内心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小冯竟再次拽着那位凹凸有致躲进卫生间。萧闯听着断续传来的声音竟忽然不由自主地扭脸对着小姐的耳朵说:“你跟我回旅馆吧。”
“啊?!”一直兀自吃零食的小姐惊呼一声,睁大双眼看着萧闯:“你要是想叫出台,干嘛点我呀?”
萧闯也是一惊:“你不愿意?”
“不是啊,我大姨妈来了,不能出台呀。”
萧闯立时有些懊恼:“这我怎么知道?”
小姐一怔:“进来的时候我就表示了呀,双手背到身后就是来例假不方便的意思嘛,你没注意到?”
萧闯立刻感到自己脸上一阵热,好在光线昏暗即便近在眼前也看不真切,他掩饰道:“我没注意,当时光盯着你脸看了,觉得你特漂亮。”
小姐很开心地说:“谢谢你啊!要不我介绍我的一位小姐妹给你吧,比我更漂亮,而且她比我放得开。”
萧闯忸怩地说:“其实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呆着。”
小姐立时有所警惕,她们当然害怕遇到坏人,但她们更害怕遇到怪人,她盯着萧闯审视一番才说:“还是不要吧。我那个小姐妹很不错的,我帮你去叫她?”
仿佛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却被拒载,即便司机强调后面那位趴活儿的手艺更好,萧闯也已经兴致全无,他不愿意像个物品似的被倒手,而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色胆已然消散,萧闯便说要回去。小姐问:“要不要和你的朋友说一声?”萧闯刚一犹豫,小姐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得等一阵了,这次肯定比刚才那次要久。”
萧闯立刻升起一股厌恶,没好气地说:“不用,他玩儿他的,我走我的!”
小姐便陪他走到总台,正待结算小费忽然一楼门口处传出一片喧哗,小姐探头看一眼便疾速说道:“你快走吧!公安临检!”
萧闯一听便下意识地往楼梯口跑,见几个人已顺着圆弧形楼梯往上冲,他又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若无其事地溜边往下走。便衣大概都争先恐后去堵包房里的不法男女,也可能并未觉得这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有什么嫌疑,竟无人理他,擦过他身畔相继冲上楼去。
裴庆华与萧闯是同一天离开的北京,他去的是成都,为的是第二天面向西南大区搞一个代理商招商与签约仪式。裴庆华这次可谓不惜血本,地点选在锦江宾馆,而且不再搭谢航与IEM的便车,但他仍然舍不得住到锦江宾馆里面,而是与同来的小戚等人窝在河对岸的一间小旅社。
因为春节转眼将至,裴庆华他们都担心很多公司已经没心思做生意,好在成都分公司一再保证会有数家公司前来捧场,而且小戚已经谈妥一家代理商,所以至少有一个约可签。有鉴于当初在青岛与浪潮电脑发布会撞车的惨痛教训,裴庆华特意事先询问锦江宾馆当天有无其他公司举办大型活动,宾馆市场部说要过节了晚上有几家搞年会的,至于白天则只有一家做电机的公司要搞什么推广会,再无其他会议。裴庆华这才放心。
第二天清晨,众人早早赶到锦江宾馆,刚到事先租好的会议室门口就发现情况有异,走廊里摆满花篮,墙上布满彩带和条幅,签到台在不远处的大会议厅门口排成一溜,各种放大复印的报纸版面用铝合金架子支在沿途各处,上面连篇累牍的宣传介绍与条幅都在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关键词——长城机电。小戚不禁啧啧赞叹:“乖乖,他们肯定昨天晚上忙活了一宿吧。”
裴庆华心里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难道又将重蹈青岛之行的覆辙?运气不会这么差吧?他走到大会议厅向里张望,只见已经布置好的主席台上方悬挂的横幅写道——“长城机电新一代节能技术合作推广会”。
督促下属在己方的会议室内也把横幅挂起来,又将两台康朴样机布置就位,几个人逐个把资料袋放在每张椅子上。裴庆华忙里偷闲跑去拿了一份事先摆出来的长城机电宣传册,这一看才知道原来竟是老乡加邻居,长城机电不仅也是北京来的,而且其总部就在白颐路上的友谊宾馆。有了这一层亲近关系,他便想仔细了解一下长城机电的所谓新技术究竟是何神异及其合作推广有何妙招,可是越看他却越困惑。所谓新技术实是一款新一代节能电机,号称可比现有电机技术节能超过70%,他立刻怀疑这又是一出永动机、水变油之类的闹剧,在基础科学未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情况下,单靠工艺或材料的改进是根本无法创造出突破性产品的,他觉得即便没有他这样的专业背景,单单依据常识就不会有太多人买账。他刚刚嗤之以鼻,表情就不自觉僵硬,因为下面的合作推广模式着实惊人,这一成果不仅有国家科委的鉴定与推荐,各省市科委乃至当地政府都大力予以鼓吹,但最令人瞠目的是高达24%的每年回报率,如此高额回报怎能不令人趋之若鹜?
果然不出所料,九点不到就有大批人士潮水般涌来,长城机电的员工与他们在当地雇佣的市场推广人员声嘶力竭地推波助澜:“成都人民有福啦!只此一天,过时不候啦!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忽然有人用大喇叭嚷道:“沈总已经抵达现场,沈总已经抵达现场,推广会马上开始!请抓紧最后一分钟入场!”
华研的招商与签约仪式定的是九点半,裴庆华懊悔不迭当初要是定到下午就好了,甚至哪怕能推到十点都好,来宾中有几位来得早的也不知是被裹挟的还是被吸引的总之已经跑到隔壁场子里。面对人心惶惶的一众下属,裴庆华低声问小戚:“现在通知来宾改到十点还赶得及吗?”小戚愁容满面地摇头:“肯定来不及,都在路上了。”裴庆华只得硬着头皮招呼大家各就各位严阵以待,确保不会再有来宾被拉去长城机电的会场,而他自己则亲自抄起华研集团的引路牌宛如中流砥柱一般戳在走廊中央,将路牌举过人群的头顶,力保箭头醒目地指向己方会议室门口。
九点半已过,面对稀稀落落的若干来宾,裴庆华走到话筒前强打精神宣布仪式开始,但来自门外的喧嚣声不绝于耳。裴庆华一边致辞一边都能清晰地听到另一位致辞者来自于隔壁的话语,那是个东北口音,不时极具煽动性地叫嚣什么“改变命运的时刻”、“本世纪最后一次创富机会”、“让一万个中国人成为百万富翁”,东北口音还先后请到几位前期的投资者登台现身说法,狂热地宣称短短三个月内就取得翻倍的收益,裴庆华不禁怀疑眼前这些听众究竟是在听谁说。
此番成都的招商造势之行效果可想而知,与隔壁一比更是天上地下。勉强撑过整个仪式流程并送走各位客人,裴庆华虽然近乎心力交瘁但仍不得不热情勉励成都分公司的同仁再接再厉。小戚凑上来与裴庆华一起看着员工收拾打包,咂着嘴说:“这沈太福太有感染力了!”
“谁?”裴庆华一愣。
“沈太福,哦,就是长城机电的老总。他那张嘴简直不是嘴,像喷子。不过人家可能也是有真本事,要不然怎么请得动国家科委的人?刚才四川省科委的人都上台讲话了。长城机电手里好多项发明专利呢,每一项拿出来都能赚几亿。”
“一般而言,一个人吹的本事比较大,真的本事往往没有。”裴庆华冷冷地说。
“也许这沈总真就不一般呢。”小戚神秘地一笑,“老大,我都有点儿动心了,打算一回北京就去他们公司看看,如果来得及我也投五千块的。”
裴庆华说:“他们这一套倒是有些值得借鉴的东西,第一是高举高打,有个旗号还是很管用的,他们的旗号是国家科委鉴定和站台,咱们今后也得想办法拉面大旗作虎皮;第二是高额回报,其实我搞定夏港港务局靠的就是这个,下一步推咱们自己品牌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一点说透,如何给代理商和用户都能带来更高的回报。”
小戚心不在焉地点头,嘴上却说:“老大,要不我干脆投一万吧。”
裴庆华刚要警告他别被忽悠,手中的“大哥大”铃声骤起。前些天谭启章大手笔购置了两部移动电话,一部给他自己,一部则给了裴庆华。裴庆华不免把这事与林益民的骤然离去联系在一起,似乎这大哥大是谭启章对他正确站队的奖赏,令他实在高兴不起来,幸福感甚至不如当初林益民把寻呼机交给他的时候,倒让他总觉得这大哥大拿在手里分外沉重。老蔡把移动电话记入固定资产台账以后交到裴庆华手里,他忍不住说:“蔡总,林总不在的日子我真有点儿不习惯。您说,谭总这次下手是不是有点儿重啊?”
老蔡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庆华,这话可不像你说的,平日看你挺稳重的,瞎议论这种事情干啥?你还不够忙啊?”
“唉……触动太大了,没办法不想,可是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觉得可惜,替林总可惜,替咱们华研可惜,甚至……也替谭总可惜。”
老蔡压低声音说:“跟你讲句实话,刚开始我也想不通,但后来换个角度一想就明白了。不要光想林总如何可惜,你得想想谭总多么不容易。我问你,一个小孩长俩脑袋,这孩子还能活得长吗?更何况一个脑袋想往东、一个脑袋想往西,这不就生生把一个身子扯成两半了嘛。这事怎么解决?这事谁能解决?只能是谭总啊。你以为谭总这么做是为他自己?错了!谭总这是为华研!百分百为了华研!”
裴庆华嗫嚅道:“这道理我理解,但下面和外面的人不理解,您肯定也听到了,有些话挺难听的。谭总是不是应该找机会解释一下?”
老蔡又看裴庆华一眼,满腹感慨地说:“那你还是不够了解谭总。他要是那样做,就不是谭总了……”
裴庆华接通大哥大,是舒志红,他立刻说:“有事说事,没事别贫,漫游费贵着呢。”
“切!你有点儿良心行不行?老实听好,管保你待会儿就得对我千恩万谢的。”
“这就叫贫。快说吧,什么事?”
“我们报社和经济口不是很熟嘛,现在有这么件事,青城市想在他们那儿大力推广电子化和微机应用,市经委的人和我们社里提了这事,这个情报就被我截获。你尽快和他们联系,看是不是值得去一趟。”
“等一下我拿笔,他们联系人是谁?电话多少?”裴庆华如获至宝,“当然值得去一趟,搞得好就能在青城来个遍地开花。”
“你可不要把我供出去,我是私下跟你说的。”舒志红得意之际已经忘了要裴庆华感谢的事,按捺不住兴奋地说:“另外,这次我打算跟你一起去。”
“跟我去干嘛?你不上班啦?”
“切!我又不是跟你去玩儿,本记者也是可以四处办差的好不好。”
裴庆华不想此时与舒志红纠缠,转而道:“这个等我回去再说,你先把他们联系方式给我。”
在给青城市经委打电话之前,裴庆华先对小戚说:“刚聊到大旗,大旗就来了,经委这面旗肯定比科委更管用,可以直接立项拨款的。看来咱们过完年就得去趟青城。”
当裴庆华在成都春熙路上犒劳下属吃火锅的时候,萧闯草草吃罢晚饭又遛到马路对面,昨夜斑斓耀眼的霓虹灯此刻已然毫无生气,夜总会门前静悄悄的,玻璃门上贴着个暂时停业的告示。萧闯双手罩在玻璃上往里张望,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便大声拍门。等了一阵才见有人步履迟缓地走过来,是位西装革履的小伙子,小伙子看一眼萧闯,搞不清这位年纪相仿的来者有何用意,隔着玻璃指一下告示说道:“不营业。”
萧闯说:“我认得字。你把门打开,我有事。”
小伙子显然不情愿:“你什么事?就这么说吧。”
“隔着门没法说,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萧闯强硬起来。
小伙子又上下打量一番萧闯,这才蹲下把大门的地锁打开,刚把一扇门拉开一道缝,萧闯一推便跨进来,有些不快地说:“给你们送钱还这么费劲!”
小伙子手搭在门把上,好像准备随时开门把萧闯请出去的样子,诧异道:“你说啥?给我们送钱?”
“对啊。你们这儿昨天是不是被公安查了?”
“对啊,要不然怎么会停业整顿?”小伙子的口气与萧闯如出一辙。
“我昨晚上在这儿,刚要结账的时候正好警察冲进来,我就赶紧跑了。现在把钱给你们,要不然好像我赚你们便宜似的。”
小伙子愣住,再一次仔细端详萧闯,嘟囔道:“你这样的还真是头一次遇到。”他冲里面一努嘴:“这会儿就我值班,收银台没人,没法结账。再说昨晚上差不多全都跑单了,不差你这一份。”
萧闯听出小伙子以为他是来付包房费,便解释说:“我指的不是包房和酒水,应该由跟我同来的人付,如果昨天他没付帐就被警察抓了,那你们也应该找他,不关我事。我指的是昨天那个小姐,我还没给她钱呢,你能代我转给她吗?”
小伙子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可真逗,人家也不差你这一份。再说她的小费也应该由请你来玩的人给她,你不用管。”
“那怎么行?她是我的小姐,钱当然应该我给,要不然我成什么了?”
小伙子显然不在意萧闯成什么,摇头道:“我们这儿一停业,她们肯定就换地方做了,怎么转给她?”
萧闯事先没想到这一层,不禁发愁道:“这可怎么好……不过万一她又回来做呢?我还是把钱给你吧,你尽量帮我转给她。”
小伙子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亮:“那我要是一直没办法转给她呢?”
“那我就不管了,我就当作你已经转给她。”萧闯很大气地说。
小伙子似乎被萧闯感动了,胸脯一挺说:“那好吧,我向你保证,一定尽力替你把钱给她。她叫什么?”
萧闯一愣:“哎哟,昨天没问她叫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应该给谁啊……虽然不是真名,但起码是个名字。你记得她号牌吗?”
萧闯摇头:“完全没印象,肯定没提过。”
“她们好多都是临时从别的场子叫来的,也都不用号牌。这可不好办了,就算你跟我说她长什么样我也对不上,都那么浓的妆。”
萧闯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一想反正今后与这小伙子也不会再打交道,就说:“对了,她有一个特征,就是她昨天应该在经期。”
“啥期?”
“月经期!”萧闯已经顾不得尴尬了。小伙子愣一下,随即满脸意味深长的笑。萧闯生气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肯定得说我什么也没想啊,就跟你肯定会说你什么也没干一样。”小伙子简直被自己的聪敏深深地折服,咧开嘴得意地笑了。
萧闯这时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他把钱包塞进兜里,气哼哼地转身往外走,拉开门时才骂出一句:“有病!”也不知他究竟是骂那个小伙子还是骂他自己。
有些悻悻然地回到旅馆,萧闯百无聊赖地窝在床头看电视,忽听到房间电话响,以为是前台有什么事,接起来果然是个女声:“先生一个人呀?”
萧闯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地“嗯”一声。
“那……我上来陪你好不好?”音色立刻又酥了三分。
萧闯的心跳骤然加速,奇怪对方怎么知道他正巧空虚寂寞要人陪,竟傻傻地问一句:“你认识我?”
对方一时顿住,显然也是初次被人这么问,随即才暧昧地笑道:“我上来咱们就认识了。”
萧闯忽然反应过来,这女人大概是在楼下随机拨打客房电话,再有些手段可能是从前台了解到哪些房间有单身男士入住。他想到此处便故作老练地问:“多少钱啊?”
女人又笑:“上来再说嘛,随便你。”
“别介,还是先说好吧,省得麻烦。”
“先生北京人吧?北京人最大方,三百,好不好?”
“陪我一晚上?”
女人又顿一下,似乎没想到刚才听上去还是个雏儿,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有进取心,略带犹疑地说:“过夜是另一种价钱。”
“多少?”
“嗯——八百。”
萧闯一听就炸了:“岂有此理!我让你在我这儿住一宿,不收你床钱,你怎么反而多要五百?!”
电话里没声音,对方八成是被萧闯整懵了,不清楚他这是恶作剧还是真不懂,萧闯连“喂”两声才听到对方说:“先生,不要逗我好不好,三百是做一次的钱,八百可以做好几次。”
萧闯恍然大悟,无地自容地把头往后一仰却正磕到床板上,好在没人能看到他的狼狈相。他又问:“那……如果一次都不做呢?多少钱?”
对方又不说话了,萧闯这次耐心等。大约是有些舍不得就此放弃,对方终于又开口道:“那……还是八百。”她马上进一步解释说:“因为我的时间都包给你了嘛,不可能再找别的客人,所以不管一次还是几次、做还是不做,价钱都一样。”
萧闯歪头想想,觉得对方所言很有道理,就痛快地说:“你上来吧。”
放下电话萧闯便走到门口,扒在门上把眼睛对准门镜向外张望。仿佛过了好一阵才依稀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旋即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出现在弯曲的视野里,从身形步态可以看出是个很年轻娇小的女郎。对方抬起手,萧闯便听到门铃响起;对方又一抬手,萧闯眼前已变为一片漆黑,显然对方用手从外面把门镜堵上了。
隔着一扇不算厚实的门板,萧闯与女郎仿佛身处两个世界,而这两个世界之间仅隔一层吹弹可破的窗户纸。萧闯真想打开门去探索去领略另一个世界,哪怕那个世界未见得多么美好,但至少充满刺激与新奇。然而萧闯迟迟无法迈出这一步,原因只有一条,他所处的这个世界里有谢航,换句话说,谢航就是他的全部世界。萧闯不由得幻想,要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有一条穿梭隧道,他可以不为谢航所知便倏忽而去又倏忽而归,在谢航的世界里他一如既往、一成不变,而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可以完全忘却谢航的存在,毫无负疚地在那边恣意流连。萧闯想,要是这两个世界彼此完全隔绝、那条穿梭隧道只对他一人开放该有多好,他就永远不必担心谢航发现另一个世界,更无从发现他在那里的种种行迹,而另一个世界里的一切也不可能搅扰到谢航。
几下叩门声把萧闯从畅想中拉回,也让他意识到方才的幻想其实是妄想,那个世界里的人可以轻易穿越过来找到他,比如一个电话、一串门铃或者直接敲门,自然也可以找到谢航继而可能伤害到她。叩门声很轻,短促的两下,显然女郎很确定萧闯就在门后。萧闯屏住呼吸透过门镜看去,那根手指已经移开,他看到女郎往后退一步似乎在确认门楣上的号码,随即再次按响门铃,而萧闯已经下定决心不为所动。
女郎几番尝试过后耐心消耗殆尽,最后用力敲了两下门,然后伸出手指直指门镜里萧闯的眼睛,声音低沉但清晰地骂出两个字:“有病!”随即扭身消失在门镜的视野里。
萧闯心头一震,他认为自己虽然守住最后一关没有对不起谢航,无意间却已经对不起这位女郎,因为耽误了她的时间也就耽误了她的生意,女郎更会认为自己是故意戏耍欺骗她,先让她燃起希望又残忍地浇灭。萧闯立刻心有不忍,他不敢开门,而是也像刚才女郎的力度与频率一样在门上敲了两下。如他希望的那样,片刻过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前。萧闯忙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三张百元钞票,蹲下身把钞票从门缝里塞出去,随即起身从门镜中观察。女郎显然马上注意到门缝里有东西露出,她低头上前一步,萧闯猜测她先是用鞋尖搓一下钞票以判别是否有诈,然后就弯腰把钞票抓到手里,她捻了捻放进包里。女郎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萧闯的预料,他本以为女郎拿了钱就会走人,没想到她竟执着地立在门口,按一下门铃再敲两下门,过一会儿便重复一次。
萧闯惊愕于女郎如此敬业,既然收了他的钱就非要为他服务不可,他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开门。僵持一阵之后女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镜,比先前更加恶狠狠地破口大骂道:“有病!”这才气咻咻地离去。
惊魂未定的萧闯走回床边,先把电话线拔掉,他可不想再经历一遍刚才的遭遇。他对女郎的反应百思不解,按说女郎轻松到手三百块钱应该喜出望外甚至心生感激才对,怎么会如此愤怒?直到临睡前刷牙时他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才恍然大悟。女郎也是有自尊的,人家并非乞丐,而是自有其谋生的一门专业行当,她希望得到的是报酬而不是施舍。就如同面对一个在路边摆摊的小贩,你可以尽情褒贬他的货品也可以讨价还价更可以摇头走人,但如果你只是随手甩下几张钞票却对其货品不屑一顾、傲然而去,就是对小贩最大的侮辱,因为你蔑视和否定了他赖以安身立命的根本。
想通这一层萧闯却愈发懊丧,这一晚上他真是何苦来呢,差点对不起谢航,差点对不起自己,彻底对不起那位女郎。他恨恨地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张口就骂:“有病!”一片牙膏沫应声从他嘴里喷出,落在镜子里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