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启章把裴庆华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就看见林益民正好从外面回来便招呼道:“老林,你也来一下。”林益民走到门口见裴庆华已经坐在里面就又拽了一把椅子进来。

谭启章问裴庆华:“小裴,你分管的三个大区最近势头很猛啊,有什么诀窍没有?”

裴庆华笑着说:“哪儿有什么诀窍,就是两方面吧,一个是用统一战线的思路发展代理商,另一个是用量化控制的方法管理代理商。早先我一直局限于在各地区现有的电脑公司里物色代理,夏港模式成功以后我发现当初的症结就在这儿。电脑公司一般都已经有合作关系和供货渠道,咱们要取代其他品牌就有难度,还不如看当地哪个大企业或单位最有影响力,然后用合资的方式和它达成统一战线,之前做没做电脑不重要,反正只是走货,不需要什么专业经验,这样一转换思路局面就一下子打开了。另外我彻底放弃了康朴那套代理商管理体系,太粗糙,我从IEM学来一些东西发现真好使,把流程分割为若干关键节点,各自有明确量化的指标,客户访问量、人均销售额、月度订单量、退货率、回款周期等等,各项指标综合加权,代理商绩效如何一目了然,咱们心里有数、代理商也能知道他们问题在哪儿,节省很多互相扯皮和讨价还价的精力。我觉得可以在此基础上建成咱们华研自己的代理商管理体系,这样无论今后代理其他产品或者做咱们自己的品牌都可以不受康朴制约。”

林益民提醒道:“和康朴的关系还是要维护好,咱们跟他们合作将近两年,替他们初步打开了市场,也用他们的产品赚了不少钱,照目前这样轻轻松松再赚它几年没问题,别因小失大逼得他们生出心思另起炉灶,那样咱们之前投入这么多心血可就便宜了别人。”

谭启章一摆手:“此一时彼一时,我倒觉得不必过于谨小慎微,和康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毕竟还在卖他们的机器。但小裴的思路我赞同,立足于自身搞咱们华研自己的东西,无论是内部管理体系还是产品都要开始打上咱们华研的烙印。”

听出两位老板话中的意思不太一致,裴庆华不便说什么更不能明确表态,只好面带微笑不发一语。

谭启章再次转向裴庆华:“你刚才讲的这两个方面非常有价值,我看应该尽快在全公司推广。咱们一共八个大区,华北和华南还不错,但主要是因为这两个地方本身市场需求量大,其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华中有些起色但尚不能令人满意;至于西南和西北还都死气沉沉,基本上是靠天吃饭,有一单做一单,完全不像个样子。小裴,看你什么时间有空,我把另外五个大区的负责人叫在一起听你讲讲,由你现身说法开导开导他们,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才是春嘛。”

出乎谭启章的预料,以往他每次布置任务之后裴庆华都会痛快地接受、不折不扣地执行,但这次裴庆华却没有马上回应而是默默地看着他。其实裴庆华等待这个机会已经有一段时间,从他投身于华研公司的事业便从未把自己视作一个普通的打工仔,而当夏港模式取得突破之后他不仅对自身能力有了充足的信心,更认为命运之神终于开始青睐于他,凭他的勤奋和悟性再加天时,让他怎能不萌生出进一步的野心和追求?他只是没想好如何把自己的企图心充分而恰当地表露出来。

谭启章有些诧异,随即隐隐有些不快,又问:“小裴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你可不要搞什么本位主义哟。”

林益民笑道:“他这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裴庆华又思虑片刻,这一步关乎他在华研的发展空间,甚至关乎他一生的功名利禄,一旦成功便可驶入事业的快车道。他抱定决心冒一下险,勃然生出一股时不我与、舍我其谁的豪气,说道:“谭老师,我是这么看的,把我的这套方法交给他们,他们未必行;但是把他们的大区交给我,我一定行!希望您考虑一下。”

谭启章和林益民都不由愣住,两人对视一眼,印象中这还是裴庆华头一次跟他们讲条件提要求,而且一上来就是如此的事关重大。林益民迟疑道:“小裴,你这是……”

“谭老师,林老师,我希望你们不要误解为我是在向你们要官要权。你们肯定比我更清楚,咱们华研还处于创业阶段,这时候的官和权并不意味着更多的利益和享受,只有更多的责任和辛苦。另外几个大区的情况我也大体看在眼里,他们的问题和难处我之前都遇到过,我不太相信教给他们一些方法就能使问题迎刃而解,因为最关键的是人而不是方法。刚才那些话我不是随便说说,希望你们能理解我是为了公司的发展才提出来的。”

谭启章开口道:“小裴,你的初衷我完全理解,你的能力尤其是这股精神我们都看在眼里,但你提的这个想法不是件小事,它涉及到咱们整个公司的组织结构,我们不能不慎重。你看这样好不好,先把西南和西北两个大区都划给你,要不干脆华中也给你,你统管六个大区。华北和华南林老师一直很关注,也投入了很多精力,不如暂时再请林老师管一段。八个大区一下子都压到你头上恐怕你也吃不消,咱们分两步走,这样是不是更稳妥些?”

事已至此只能一鼓作气,裴庆华不肯松口:“谭老师,我之所以提这个建议,就是考虑到应该由一个人把各个地区的代理商渠道业务都管起来,现在这种搞法其实问题不少,有的代理商业务不只限于一个大区,经常需要跨大区协调;各地各种形式的分公司也越来越多,如果没有一个部门直接负责,将来各自为政很可能造成尾大不掉、无法控制。我建议成立渠道事业部,即便不是我负责也没关系,但事业部这种体制在四通、联想都已经证明是有效的,您或者林老师亲自担纲,我做具体工作,这样也没问题。”

林益民说:“就让小裴把华北华南也拿去,我正好集中精力跑银行搞贷款,而且马上要成立集团,总部的工作肯定越来越繁重,我乐得让小裴替我多往外面跑。”

裴庆华见机又补充道:“是啊,华研马上要改为集团制,利用这个契机把组织结构做一下调整,推出渠道事业部,也是一种新面貌新气象吧。”

谭启章又沉吟一阵,表态说:“容我再琢磨琢磨,反正还要等几天再开大会。”裴庆华和林益民都点头说好。谭启章忽然问:“小裴你今年二十六还是二十七?”

“整整二十六岁半。”裴庆华笑着回答,见谭启章不再多问,他说:“对了,媛媛最近怎么样?寒假以后我就再也没抽出空来跟她一起温课。”

谭启章笑道:“不瞒你说,这大半年我也没顾上管她学习的事,心思都在华研这个‘儿子’身上,就把闺女扔一边喽。”

十月底,北京市华研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正式更名为北京华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谭启章本想把集团成立大会安排在海淀剧院,但林益民等人都说坐不满、空着大半个场地不好看,不如就用科贸中心的大会议室,谭启章却担心坐不下,因为他想尽量多请些嘉宾,各地的分公司和合作伙伴也要来不少,最后是在北京图书馆租了一间学术报告厅。

华研公司总部的正式员工此时只有两百多,加上外地赶来的分公司与合资公司代表不到四百人,各界领导、来宾和媒体将近一百人,所以报告厅正合适。院里所里和试验区各位领导致辞,谭启章做了一篇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的报告,最后宣布集团人事任命。谭启章任总裁,林益民任常务副总裁,排在几位副总裁后面的裴庆华任总裁助理兼渠道合作事业部总经理和企划部总经理。会后谭启章吩咐员工原地待命,他和林益民等人先送诸位领导和媒体退场,然后回来重新站在主席台上说:“外人都走了咱们自己人关上门再开个小会,场租费已经付了,不用白不用。”众人都笑。

谭启章、林益民和几位副总裁先后训话,无非是勉励与鞭策,最后他让裴庆华也讲几句。裴庆华不肯上台,就从台下第一排的座位上站起身,先诚挚感谢领导、感谢同事,再表达率领所属部门全体同仁努力奋斗的坚定决心,然后说:“另外我还有个题外话,就是咱们公司内的称呼。现在约定俗成的规矩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咱们称谭总和林总,内部还像当年在所里一样习惯叫谭老师、林老师。我有个建议,咱们都已经从所里出来大半年,今天又成立了集团,以后是不是应该内外统一规范一下?别再叫老师了。”

台下不少人喊好鼓掌,台上的也大多点头赞同,坐在渠道部众人中的小戚忽然扯开嗓子嚷道:“裴总说得对!”

裴庆华手一指:“小戚你别起哄!这也是我正想跟大家说一下的,就是以后对我的称呼。我呢有个特殊情况,就是我这个姓比较倒霉,谐音不太吉利,在所里做学问无所谓,但是在公司做生意还是要避讳一下。裴总听着像总赔,大家以后千万别这么叫,我心里别扭,老裴、小裴也别叫了,每次赔一小点儿老这么赔下去也够呛,所以我在此郑重地请求大家,无论是领导还是同事,从今往后一律请叫我庆华,我先谢谢大家!”说完便向台上和台下各鞠一躬。

顿时响起一片掌声,林益民从主席台上拿过话筒笑着说:“我要为庆华叫个好!大家看到没有?为了把咱们华研的生意做大,庆华连姓都不要啦!”

全场笑声四起。小戚站起身大声说:“那我也要提一下,我这个姓也比较倒霉,小戚不好听,老戚也不好听,我希望大家从今往后叫我大戚。”

有不少人哄笑,裴庆华倒挺认真地说:“我另外有个建议,小气老气确实不太好,不过大戚好像也有些不太恰当,倒不是说你不够大气,而是这个‘大’字和你的身材实在有些不沾边。你是咱们渠道事业部的副总,我看大家以后就叫戚总吧。怎么样戚总?你同意吗?”

渠道部的人率先鼓掌,小戚志得意满地冲大家拱手致意。

老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谢航的椅子后面,鬼魅似的嘿嘿一笑,把谢航吓一跳,回头见是老曲,她惊魂未定地问:“您有事?”

老曲故弄玄虚地反问:“汉机那边的情况,你没听说?”

“您说汉机集团?我上次把标书交了以后还没跟他们联系。怎么?您有什么消息?”

“当然。只盯着客户那边怎么行,得耳听八方,凡是这个行业里的项目都得从部里了解情况。”

“部里?机电部?”

“当然,还能是哪个部?”老曲得意地卖完关子才说:“汉机那边出问题了,他们原本想争取省里和市里两级的技术改造专项资金来搞这个信息化项目,结果最后关头资金没到位、泡汤了,嗐,谁知道又被挪用到哪儿去了……汉机当然不想让项目黄掉,就求到部里。他们的运气倒真好,正巧现在快到年尾了,部里有点配套资金还没最终落实到具体项目上,而汉机的项目是现成的,两边一拍即合,部里出钱扶持,汉机就挂名在部里的年度重点指导项目名单里。汉机得实惠,部里既把钱投了出去还出了政绩,各取所需。”

“那……”谢航已经隐约看到一线转机,“最后的评标结果就得上报给部里审批?”

“当然,谁掏钱谁说了算。”

“曲先生,那您能告诉我部里主管这个项目审批的是哪个部门吗?您要能帮我约到他们就再好不过了。”

老曲又是嘿嘿一笑:“当然能。不过爱碧啊,事先咱们得商量好这个项目的业绩怎么个分法,是一人一半呢还是谁多一点?”

谢航立刻有些不快:“那要看您在这个项目上的贡献有多大,只是介绍一下关系给我呢还是能直接影响最终的决策人。”

“嘿嘿,爱碧啊,这一切都取决于你分给我多少,分的多那我的贡献就会多,分的少那我的贡献就会少。”

“曲先生,您是前辈,您肯定比我更懂得这个道理,咱们应该先齐心合力把项目赢下来,相信Edward一定会公正评断咱们在项目中的贡献,到时候怎么分我都没意见。如果现在讨论半天而项目最后没拿下来,不是白争了嘛。”

老曲一听就沉下脸冷冷地说:“我不怕争了白争,我怕干了白干。”说完就转身背着手走了。

谢航犹豫要不要马上向爱德华汇报一下,再请他出面安排老曲配合自己,正想着听到电话响,她接起来说:“您好!IEM谢航。”

“你好谢航,听得出我是谁吗?”

谢航不敢贸然确定,只好说:“请问您是?”

“这才几天啊就把我忘了?我是老罗!”

谢航顿时醒悟过来为什么刚才没把握猜是老罗,电话中的音色虽然与面对面确实有些差异,但更大的不同在于情绪,谢航从未听到过老罗如此爽朗如此豪迈的话音,简直判若两人。谢航忙说:“真是你啊老罗?太巧了,我正要去你们那儿呢,刚想先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

老罗笑道:“我们那儿?我们哪儿啊?”

“汉机集团啊,还能是哪儿?”

“那是他们那儿,不是我们那儿,你可别把我跟他们混为一谈。”老罗更正完又说,“我在北京呢,回部里办事。”

“真的啊?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事正要问你呢。”

“只要是你找我,那我必须随时都有空啊。你那儿是四环外,要不你到城里来吧,我在三里河。”

燕京饭店算是距三里河比较近也比较像样的涉外饭店,谢航走进大堂就看到老罗已经从沙发上起身昂首阔步地走过来,一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样子。西装还是那件西装,样式老旧而且不太合身,里面加了件已经大面积起球的毛衣,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却焕然一新,与这秋末冬初的时节很不搭调,浑身上下散发出一派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的气息。

两人握过手,老罗就势把谢航拉得更近一些,然后抬手向两个方向各指一下说:“咱们先到茶座坐一会儿然后吃饭,这里面有一个西餐厅还有一个中餐厅,看你想吃哪家?”

谢航笑道:“你负责定地方,我负责买单,今天我请客。”

“那怎么行?这一带是我的地盘嘛,你大老远跑过来当然是我买单。”

“上一次你已经请我吃过烧鸡、喝过洋河啦,所以这次必须我请,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次也能算?”

谢航认真地说:“当然,那一顿是烧鸡就酒、越喝越有,要不然咱们怎么可能成为知己?”

老罗看着谢航,眼睛里光芒闪耀,令谢航不禁怀疑刚才这话的分寸是否没把握好。老罗欣然道:“你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那好,我先请你喝茶,待会儿你请我吃饭。”

在茶座挑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来,老罗点了一壶乌龙,又要了好几样小吃,摆下满满一桌。谢航笑说:“真要把这些都吃了,还有肚子吃晚饭吗?”

“这些都是零食,吃不完等一下你带走,你们女孩爱吃这些。”

谢航拿过一盘开心果开始剥壳,问老罗:“你回来多久了?”

“不到一个星期。”

“啊?这么多天了。那你怎么前几天没给我打电话?”

“刚回来特忙,而且事情没搞出个眉目,也不好意思见你。”

“现在事情办得怎么样?还顺利吗?”谢航一边问一边抓起剥好的开心果递过去,老罗伸出手,谢航把开心果倒在他手心里。

老罗说:“不出我预料,汉机那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归根结底,他们才经办过多少大项目?井底之蛙、自以为是。地方财政现在多紧张,省市两级的经费都是处处捉襟见肘,批了不等于给了,他们还以为板上钉钉,结果连个钱的影子都没见到。省里市里连个明确说法都不给,就一句话,计划中的专项技术改造资金因国家相关产业指导政策调整而无法按时到位,望企业自行解决项目所需资金。这一下他们全傻了,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老总出面求我想办法,让我回部里替他们跑立项跑资金。说真的我一开始根本不想管,没几个月我就走人了,关我什么事,要不是因为当初你不听我的话非要投这个标,我真就撒手不管了。后来一想,为了你,不能让这个项目黄掉,我就回北京‘跑部钱进’来了。”

谢航顾不得表示感谢便追问:“怎么样?部里立项了?”

“说起来一方面是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另一方面也是你运气好,项目算是立上了,经费很快就能到位。具体的我就不多谈了,一个是牵扯到我们机关内部一些情况比较敏感,再一个也不想搞得好像我在你面前表功似的。”老罗轻描淡写地说。

“虽然我无法想象你都遇到过哪些难处,但我知道你肯定特别特别不容易。就像一台庞大的机器,全凭你一人之力让它重新转动起来,想想都觉得太难,更不用说做。老罗,真是辛苦你了。”

“没事儿,有你这句话,值了。”老罗盯着谢航又说,“知道你什么地方最能打动人吗?就是你的善解人意。”

谢航笑道:“真是的,说项目呢,怎么忽然扯到我身上了?那下一步怎么办?项也立了,钱也给了,汉机就可以正式启动了?”

老罗一撇嘴:“他们想得美。但凡部里挂名的项目,评估、审批和验收都需要部里出面,何况钱都是部里出的。他们必须把评标结果上报部里,没有部里批准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那现在史处长他们在项目上的决策作用就大大降低了?”

老罗冷笑一声:“姓史的今后就是个干活的,中间也许还能捞点好处,但决策轮不到他喽。”

“项目负责人会是你吗?”

老罗摇头:“他们巴不得让我担这个名,我没答应,没多久我就要走了,后面的事我管不了,万一将来项目出问题算谁的?我就当他们和部里的联络人。他们要提交部里审批的评标结果必须先过我这一关,我说这结果部里不会批,他们就得拿回去改,什么时候我说部里可能会批,这结果才会交给部里。”

谢航高兴地说:“那项目的决策人实际上就是你喽?”

老罗微微一笑:“倒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我想让谁成,未必一定能成;但我想让谁不成,他就一定不成。”

谢航笑嘻嘻地问:“我应该不会是那个你说不成就一定不成的吧?”

“你说呢?明知故问。”老罗又想起什么,“你当初非要报高价,现在看来还真歪打正着发挥作用了,虽然最终的商务谈判你们必须做些姿态降降价,但操作空间应该还是有余量的。姓史的那帮人现在应该不会有太多痴心妄想了,大概就惦记能去美国转一圈,你得把相关费用都留出来,每人每天的补助要一百美元,这钱他们一分都不会花,要原封不动带回家的,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谢航忙表示:“虽然IEM比较死板,但还是能想办法变通一下的,应该没问题。另外你这一块我肯定会向公司争取,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咱俩就别见外啦。”

老罗一摆手:“你不用考虑我,我又不是图这个才帮你的。”

谢航的心情好极了,真是祸兮福兮、世事难料,原本不抱丝毫希望的项目竟然一下子惊天逆转。她忍不住暗自盘算,加上汉机集团的业绩,今年应该能拿到总裁奖了吧,没准儿还能成为全球顶尖员工的获奖者,由公司包飞包吃包住在某个海岛上享受一个星期的奢华,唉,要是能带上萧闯就好了,也不知他现在能不能办下来护照……这么想着,谢航就把已经剥好的一整盘开心果举到老罗眼前,老罗客气说:“你也吃啊,我哪儿吃得了这么多。”

“你吃吧,我怕上火。”

老罗接过去放下,打量一下四周,感慨道:“回到北京的感觉真好。我从1975年来北京念书,到现在十七年了,这是离开北京最久的一次,真挺想的,而且因为你在北京,就让我更觉得北京有一种亲切和温馨。”

谢航心里咯噔一下,忙面带微笑提醒说:“哪儿轮得到我呀。你应该想的是老婆孩子。”

“我没孩子。”

“哦,那你肯定有一帮哥们儿吧?你在汉机连个能一起开心喝酒的人都没有,肯定特想你那帮朋友。”

“跟你比起来,老婆和哥们儿统统不算什么。”

谢航不敢往下接了,赶紧喝茶来掩饰自己的慌乱。老罗凑近一些,温情脉脉地说:“谢航,咱们做朋友吧。”

担心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了。以往遇到打她主意的男人谢航都是首先找出对方的弱点,然后精确打击对方的自信心,因为她发现自卑的男人构不成威胁,往往羞惭而退干不出什么。就像她会领以师傅自居的老曲去迪斯科舞厅,让他认识到自身的年老体衰;就像她会让以情种自居的雷岷看到钱包里那几千块的零花钱,让他认识到自身的囊中羞涩。而对于面前这个人谢航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因为老罗现在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借酒浇愁的落魄之人,而是信心爆棚、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这信心又恰恰来自于老罗自视为谢航的救世主,能带给谢航一个大单子,所以要击垮他的信心就只有让他给不成谢航这一单,而谢航未免投鼠忌器,因为她毕竟不甘心鱼死网破、鸡飞蛋打。

内心仓惶之际谢航只得随口敷衍:“咱们早就是朋友了呀。”

“你别装傻,那么聪明你怎么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

“可你已经有老婆了。”

“老婆不算什么,可以离。”

“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也不算什么,可以分开。”

“可你比我大那么多,你75年就上大学了,我刚上小学,而且你们那时候多大岁数上大学的都有,你比我大十好几岁都不止。”

“我1953年生的,算起来只比你大十五岁。人家孙中山比宋庆龄大多少?”

“不行不行,我爸我妈肯定不会同意。”

“只要咱们之间有感情,年龄差距、父母反对都不算什么。”

一通毫无章法的胡乱抵挡果然毫无成效,老罗的步步紧逼倒令谢航镇定下来,她坦诚地说:“问题就在于,我和你之间只是很不错的单纯朋友关系,谈不上有更深一层的感情。”

“不要紧,就从单纯朋友关系开始,只要你不把我拒之门外,答应继续和我交往,我相信会赢得你的感情。”

“又绕回来了,你有老婆,我有男朋友,怎么交往啊?”

“男朋友可以分开。”

“那你能先和你老婆离婚,然后再和我交往吗?”

出乎谢航意料,老罗立刻笃定地回答:“没问题,只要你答应我离婚后可以和你交往,我今天回去就跟她提。”

谢航傻眼了,她看着一脸真诚的老罗,知道这事更难办了,因为本来就难以寻觅的解决之道又多了一项必须满足的条件,那就是不能轻易伤害老罗的一片真心实意。谢航说:“老罗,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事情吧?让我觉得如果我不答应和你交往,你就不会让我得到汉机集团这个项目,我的理解没错吧?”

老罗招呼服务员来续水,然后说:“我希望你理解为这是一种巧合,项目的进展和我对你的感情的进展,正好同时走到关键的一步。”

“那能不能先把感情的事放一放,等项目结束之后再说?我不想把两件事情扯在一起。”

老罗笑了:“谢航,你不可能不明白,如果我不是出于对你的感情,怎么可能花费这么多心思帮你争取这个项目?在我这里,早已把对你的感情和这个项目绑在一起了。”

谢航叹口气:“老罗,多谢你对我的好意,我真的很抱歉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我不想欺骗你,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利用你,所以我想把话跟你一次说清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和我男朋友分开,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放弃。我当然很想得到汉机集团的合同,但我不会为了一份合同就什么都可以放弃,这个代价我付不起。”

“付不起?代价?”老罗狐疑地看着谢航,过一会儿才说,“你是担心即便你做了我女朋友,我也未必能帮你拿下合同吧?那我也想把一些情况跟你说清楚。刚才我讲的那句想让谁成未必一定能成只是一句谦词,事实上我想让你成,你就一定能成。本来我明年结束挂职回到部里一定能当上一个核心处室的正处长,结果这次回来有关领导和我谈,那个处长的位子已经另有人选,只能给我一个正处级调研员,有级别待遇但没实际权力,下一步怎么走只能看机会,恐怕得再熬一阵等个处长位子腾出来给我,要不然将来升副司的可能性就很低了,顶多熬成副巡视员退休。我一听当然有情绪,但人家说没办法,要不然肯定不会这么安排,人家只是松口问我有什么要求没有,无非想调去哪个吃香部门或者出国转转。我说别的没有,因为汉机集团这个项目是我推荐到部里来的,我想对它负责到底,最后的选型我希望能说了算。领导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他求之不得啊,什么都不用他出就把我摆平了。谢航你明白么,我是为了你才用我个人的前途换得这个项目的决策权,我付出的代价大不大?你觉得我就能轻轻松松付的起?”

谢航沉默了,许久过后她才摇摇头说:“你用你的前途去换这个项目的决策权,现在又要用项目的决策权来换我的感情,这些都是不对的,都不应该发生。这样的感情只会变味儿,就像这个项目已经变了味儿,这样的感情我不要,这样的项目我也不要。”

“谢航,你什么意思?我都已经为你把一切安排妥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项目你不要了?你是不是觉得,即便你用这种办法拒绝我,因为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所以我还是会把合同给你?”

“不是,你理解错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谢航开始收拾东西,“我回去就跟老板说,把这个项目转给其他人做,合同最终签不签和我没有任何名与利的关系。我可以向你保证,即便你把合同给了IEM,我也不会从中得到一分钱的好处。”

“你这是干什么?”老罗过来按住谢航的手。

谢航把手挣脱出来:“我不想欠你的情,我还不起!即便不是为我男朋友,即便只是出于我的自尊心,我也不会接受你这样居高临下的施舍,更不会接受你用一份合同对我的**甚至要挟。”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这明明是出于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实意,为什么要把我想得如此不堪?”老罗一脸痛苦地连声发问。

“我必须这样想!”谢航眼圈红了,她捂住嘴怕自己哭出来,强忍一下才又说:“要不然我怕我会动摇……”

老罗叹口气:“这样吧,咱们先都冷静冷静,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突然演变到这个地步……”

谢航说:“我先走了。”

“别啊,不是说好你要请我吃晚饭的嘛,想说话不算数?”老罗显然在试图挽回气氛。

谢航苦笑一下:“哪儿还吃得下去?谢谢你请我喝茶,再谢谢你上次的烧鸡和洋河。很抱歉我实在没办法兑现刚才的约定了,在我做不到又能像原先那样面对你之前,咱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别啊,算我错了,都是我的问题。就权当你把这盘开心果给我以后我什么都没说,把这段抹掉,咱们一切照旧,还像之前那样,行不行?”

“老罗,别自欺欺人了,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回不去了,再也没法自在随意地聊天了。你比我大十五岁,肯定更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不满足于已经拥有的而想索取更多,就要做好准备可能连拥有的也要失去。”

“得陇望蜀,结果满盘皆输。”老罗自嘲道:“这就是俗话说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航被逗笑了:“你也不用这么挖苦自己。真的老罗,我心里是感激你的,但与其说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你,其实是我不知道如何面对我自己,我实在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明白,明白,过不去就别过,我不想勉强你,也不想看着你勉强自己,我也是有自尊心的人。”老罗想再握一次谢航的手,犹豫一下,只在裤子上搓了搓,终究没伸过来。

第二天一早谢航刚进公司就来敲爱德华的房门,坐下说:“Edward,汉机集团那个案子我想转给其他同事跟,我实在忙不过来。”

爱德华疑惑地看着谢航:“忙不过来?这也算是个理由?”

谢航没办法,只得换个说辞:“客户里面有一个关键人对我比较敌视,实在搞不定,如果我继续代表IEM出面就可能会影响后续的商务谈判。”

“形势怎么样?机会大不大?”

谢航犯难了,如果说形势不好、机会不大肯定没人愿意接手,如果说形势很好、机会很大则老板不会同意别人接手,她只好说:“还算正常吧,形势不好不坏,机会不大不小。”

爱德华瞪她一眼,拨内线电话叫老曲过来,老曲转瞬间就到了,一见谢航也在先是一愣。爱德华对他说:“Abby手上有个case,汉机集团,她希望有谁能帮她一下,曲先生你可以吗?”

老曲忙不迭地说:“好啊好啊,没问题。爱碧在前面和客户对接,我在后面做工作。”

爱德华和谢航同时皱起眉头,谢航说:“我是希望您能代替我去和客户对接,其余的工作都还是我来做。”

这下轮到老曲也皱了眉,发愁道:“哎呀,这可有点不大好办啊……”

谢航诧异道:“您昨天不是还主动提出想参与这个case吗?”

“没错,但我不方便直接出面,在背后出力就好。”老曲见爱德华和谢航仍旧满面狐疑地看着他,只好如实招来,“有这么个情况,汉机的项目从他们当地说了算现在变为部里说了算,部里具体负责这个事情的人和我以前有些不愉快,我后来到了IEM,他后来去了汉机挂职。如果我现在代表IEM去见他,结果恐怕……”

“您是说……老罗?”谢航心想怎么竟有这么巧的事,见老曲有些扭捏地点头她便转向爱德华,“我以前主要做当地客户的工作,所以这个老罗觉得我对他有所忽视,对我有情绪,因此我才想请曲先生帮忙去和老罗对接,既然曲先生也有难处那只好算了,因为其他方面我都可以继续做,没问题。”

爱德华便直接请老曲先去忙,老曲一脸遗憾地走了。谢航又问:“Edward,能不能再找别人帮下忙?只要替我出面去见那个老罗就行,别的都不用管,credit可以都归他,我不要。”

老板一耸肩膀:“我看没这个必要吧,你是这个案子的sales来的,遇到什么问题就换人,哪有这样的?他觉得你忽视他,那你就想办法让他觉得你重视他好啰,你去给他下跪给他磕头都随便你,但请你不要把你的难题变成我的难题。”

碰了一鼻子灰走回自己的座位,谢航正一筹莫展,电话响了,她接起来说:“您好!IEM谢航。”

没有回应,谢航的心跳骤然加速,果然,那个声音终于传过来:“我老罗。”

“哦,你好。”谢航木然地应道。

“昨晚一宿没睡,一直在想你,你别紧张,确切地说是在想怎样对你最好,既然你暂时不想见面,那就在电话里和你说吧。”

谢航更加紧张,她要抢在前面把立场鲜明地亮出来,便尽量压低嗓音急促地说:“我也有想法要跟你说,还是我先说吧。两条,第一条是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根本原因是你在那边太孤独太失落,并非因为我有什么独特之处打动你,如果你遇到张航、李航可能也会这样。假设换作你在北京的时候,平日呼朋唤友、事业高歌猛进,就算遇到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所以我认为你不必过度放大对我一时的好感。第二条,我刚才已经找我老板谈了,要求他另外派人负责汉机的项目,但他不同意,说不可以临阵换将,我没办法只好放弃,就任由其他厂家去争这个项目好了。”

电话里又没回应,谢航正忐忑地等着,老罗问:“你说完了?”

“哦哦,嗯嗯。”谢航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收尾确实有些突兀。

老罗说:“首先,比你多活的十五年不是白活的,我不是毛头小伙子,自己的情感是怎么一回事我很清楚,所以你说的第一条不值一驳。关于第二条嘛,既然你避不开汉机,那就由我来避开你。后续的谈判和签约我都不会出面,因为我本来也要避嫌,姓史的更巴不得主持谈判,希望为自己后续捞些好处,所以只好辛苦你再去跟他周旋一回。价格嘛你们肯定是要降一点,但姓史的只会是虚张声势,他很清楚省下的钱并不是他的,而砍掉的却是他可能得到的实惠,所以不会太为难你。至于你说放弃、让其他厂家捡便宜,这样糟蹋项目不仅是糟蹋你自己,更糟蹋了我为此所付出的一切,希望你不要再有这种念头。”谢航不知该说什么,却发现老罗的嗓音忽然变得暗哑:“谢航,昨天是我太唐突,本来是我心甘情愿主动为你做的事情,却变成对你施加压力的筹码,难怪你接受不了。其实为你做这些就是因为在我眼里你值得、在我心里我愿意,这就足够了。”

谢航的眼睛湿润了,出于职业习惯她刚想问问是否需要为老罗争取一些好处,又急忙把话咽了回去,她怕被老罗骂,更怕玷污这份感情。谢航真想问一句老罗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但挣扎一番终于克制住,因为好不容易恢复理智的老罗一旦听到她这一句恐怕又要沦陷了。

去汉机集团完成最后一轮商务谈判刚回到公司,谢航就被爱德华叫进来,爱德华问:“曲先生跟我讲,汉机这个项目里面他帮过你不少忙,和机电部的很多联络是他做的,所以要求你把一部分credit分给他。你的意见是?”

征尘未洗、身心俱疲的谢航已经没有气力发作,她只冷冷地一笑,反问:“Edward,以您对曲先生的了解,他会在没有事先谈妥如何跟我瓜分业绩的情况下,就肯帮我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忙吗?”

爱德华面无表情地看了谢航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一下,然后才说:“我知道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把出差几天积压的事情大体处理完毕,谢航正准备回家,老曲走过来怒气冲冲地质问:“爱碧,你怎么能那样乱讲呢?汉机的项目我难道没有帮你吗?要不是我,你都不知道项目改为部里审批了。”

谢航眉毛一扬:“那又怎样?你只不过让我提早十分钟知道这个消息而已,你觉得贡献很大吗?那你说说,你想分走多少?百分之一够不够?”

老曲气呼呼地瞪了谢航一会儿,扭头走了。

谢航收拾好东西拖着行李往外走,经过一间会议室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叫她,一看竟又是老曲。老曲把谢航拉进来关上门,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嘴脸说道:“爱碧,我希望你能理解,不是我存心和你争。你想想看,我能跟你比吗?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再挣三、四十年的钱,而我充其量只能再挣三、四年,我不像你赶上好时候了,所以你也理解一下我有多不容易。”

谢航还从未见过这种样子的老曲,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马上想起老曲以往对待自己的林林总总,便狠下心说:“曲先生,您比我年长三十岁都不止,您一定比我更明白,要求和乞求是两回事,同情和怜悯也是两回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刚拉开门要走出去,谢航脑海里不知为何竟倏地浮现出老罗的样子,她内心深处的某个位置一下子被触动。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一眼老曲,淡淡地说:“好吧,我会和Edward再讲一下的。”然后向电梯间走去,留下老曲感激涕零地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