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融昇集团的会客室里,裴庆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昨天在华研总裁办公会上的那一幕。

集团成立大会开过不久,在第一次的总裁办公会上谭启章与林益民竟当众暴露出他们在关键问题上的尖锐分歧。几桩例行事项讨论完毕,谭启章说:“咱们代理康朴的产品已经有两年,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美国小品牌带进了中国市场的前十名,这个成绩还是能说明一些问题的。从最初修他们的机器到后来卖他们的机器,康朴那点东西咱们已经鼓捣得明明白白。眼看国内的微机市场开始进入爆发式增长的阶段,我觉得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想一想,从卖他们的机器到做咱们自己的机器,这一战略转变的时机是否已经成熟?还需要再具备哪几项条件?”

“老谭,你的野心可真大。”林益民笑道。

谭启章也笑:“怎么是野心?我看是雄心。”

“你以为原厂商就那么好当?咱们做康朴的代理,回报大、风险小,省去一大块研发和生产投入不说,最近从芯片到内存的价格波动那么剧烈,康朴吃了不小的亏,但对咱们就没什么影响。现在华研的走货量越来越大,咱们对康朴的话语权也不断提升,明年能留在手里的利润空间会更高,有句话不太好听但很形象,咱们简直就是躺着赚钱。老谭,好不容易过两天舒服日子你就又要折腾?”

“老林,如果你真想过舒服日子,干嘛还要下海干公司?原先在所里不是更舒服?”

“那时候光是舒服但没回报啊,咱们现在是既舒服回报也不小,何乐而不为?”

谭启章半开玩笑地说:“完了,这已经上升到人生观和价值观的范畴,不宜深入讨论。咱们先别务虚了,还是说说如果想搞咱们自己品牌的微机,有什么实际困难没有。”

“我刚才说的就是实际困难,”林益民较起真来,“研发的投入从哪里来?虽说可以攒机,主板还是应该自己搞吧?生产的投入从哪里来?CPU、内存、硬盘、显示器、机箱,大笔的采购费用,有几家肯赊给你?厂房在哪里?再找小学租几间教室?这些说的还都是投入方面,风险方面呢?资金链能不能扛得住?咱们的品牌市场不认怎么办?华研的家底才攒了两年,经不起折腾啊。”

“我觉得还是看问题的出发点不同。”谭启章的脸色变得严峻,“如果不想搞自己的品牌,上述这些便都是理由;如果决心搞自己的品牌,上述这些便只是今后的任务清单,一项项去解决、一项项去完成。归根结底到一个问题,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办华研。单纯就是为了挣钱?为了过舒服日子?只要有钱赚,就一辈子当倒爷、搬箱子?反正我的想法不是这样,总希望能给国家、给社会、给后代留下点什么。即便咱们把康朴做到国内市场第一,究竟是康朴厉害还是咱们厉害?说得清吗?还是说不清也无所谓?反正对我是有所谓的。大到全体中国人行不行,小到我谭启章行不行,我还是很在乎的。刚才我讲过,现在市场是个很好的节点,全民即将进入微机时代,咱们也在资金、渠道和技术方面都有了不错的基础,搞成了咱们就可以在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搞不成就认栽,以后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做代理,也不丢人。但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

“假如机会已经错过了呢?”林益民忽然提出一个众人都没想过的问题,“长城、浪潮都搞多少年了?联想搞自己的品牌也已经三、四年,咱们现在才搞,晚了点吧?”

一位副总裁笑道:“老林,你前面是说现在搞早了,应该再攒几年家底,刚又说现在搞晚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老林的意思你还没听出来?就是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别搞,咱们就靠做代理做贸易发财。”另一位总结道。

林益民争辩说:“联想靠代理AST赚了多少钱?他们在全国铺的渠道谁能比?联想做主板已经多少年?联想微机从286就开始搞,咱们华研拿什么跟人家竞争?机会在哪里?”

谭启章忍不住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林益民,反问道:“老林,那我问你,柳传志决定搞联想微机的时候,IBM已经搞了多少年?!”林益民不吱声,谭启章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告诉我,你不可能不知道。”

林益民嘟囔道:“至少十来年吧。”

“没错!如果柳传志也像你这样想,会有今天的联想微机吗?如果黄朝虹、袁志坤也像你这样想,会有今天的AST吗?”

“这些大道理我都明白,但光靠理想主义没有用,办公司还是要现实一点好。实际困难都摆在那里,不说别的,连微机生产许可证都没有,怎么搞?无证生产?”林益民倔强地连声发问。

科贸中心的这间小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过了好一阵谭启章才闷闷地说:“那就首先解决许可证的问题,大家看看有什么办法?”

一人摇头说:“确实不好办,这个证的目的就是防止谁想搞微机就能搞,存心限制你的。最开始拿到证的只有那几家机电部自己的子弟兵,整个就是行业壁垒,后来联想他们几家费了多大力气才搞到手,估计咱们一时半刻搞不下来。”

谭启章沉吟道:“那就两条腿走路,一条是正面进攻,去做机电部的工作,既然行业壁垒别人能打破,咱们就也有机会;另一条是曲线救国,想办法绕过去,看哪家拿到许可证但没推出自己品牌的,能不能借用或者合用。”

“怎么个借用或者合用?”

“具体的我也没想清楚,但肯定有变通的方法。”谭启章有些焦躁,“咱们和他们联名生产,或者机器上只挂咱们的牌子,产品说明书加上他们的名字,反正擦边球总可以打。”

“哎,对了,融昇手里有微机生产许可证!”有人叫道,“白白放着一、两年了吧,没听说他们打算搞融昇微机,一门心思倒腾仪器设备呢。”

“对啊!我怎么没想起来……”谭启章兴奋得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下去,“不过老高那个人,不好打交道啊。”

见在座的几个年轻人面露疑惑,林益民笑道:“你们大概不知道,当年老谭和老高在院里都是风云人物呐,可惜政见相左,分属两个阵营。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转问谭启章:“有二十年了吧?”

谭启章点头:“但如今我跟他见面还是谁也不理谁。”

“那没戏了,只能打其他家的主意了。”有人叹息道。

“那倒未必,老高这人唯利是图,只要有钱赚跟谁都能做生意,只是不能我和他谈,得换个人。”谭启章冲林益民一扬下巴:“怎么样?你大驾出马?”

“别别,”林益民忙摆手,“咱俩关系太近,他恨屋及乌,还是换个他不认识的吧。对了,派个美女去,分分钟就能把他搞定。”

谭启章笑而不语,另一位知情者质疑道:“恐怕没用,他那人好色人尽皆知,但好色归好色、生意归生意,分得清楚着呢,想用这个拿住他,行不通。之前有个女的想讹他,说如果不答应条件就把他俩的事捅到院里和区里,结果老高哈哈大笑,说没所谓,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流氓成性,把那女的气得没招。最神的是,这事既不是那女的也不是别人透露出来的,是老高自己逢人便讲,倒也算是个性情中人。”

谭启章手在桌上一拍,一锤定音:“我看这样吧,老林负责向机电部申请许可证,你以往和部委打交道最多,又是常务副总,机关那帮人很在乎头衔,你去最合适;庆华负责跟融昇联系借用许可证,怎么搞定老高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哦对了,你们还是校友呢。”

裴庆华答应一声,林益民虽说不太情愿但也没再推托或回绝。

到融昇集团并不难,难的是见到高总。裴庆华把会客室架子上摆放的融昇集团介绍图册和几期《融昇人》刊物都翻阅一遍,还是没人进来搭理他。裴庆华百无聊赖地再次拿起图册,无意间一张照片下面的说明文字吸引住他的视线——“1992年5月16日,融昇集团举行公司成立八周年庆典”。他正想在其他资料里求证一下,会客室里进来个人,这位相貌堂堂的小伙子很客气地说:“您是华研集团的裴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我刚问过高总的时间,他今天都排满了,所以没办法……”

裴庆华忙问:“最近这几天高总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可以随时过来。”

“这个说不好,我们高总特别忙。对了,您在电话里说是有关微机生产许可证的事?”

“对对。或者如果我能先跟你们融昇其他领导聊一下,然后转达给高总也可以。”

小伙子摇头说:“对不起,这方面我真帮不上忙。还是等高总安排出时间然后我再跟您约吧。”他一边说一边往侧面挪一下,显然是作势准备送客。

裴庆华不无遗憾地笑笑,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扬手中的图册:“哦,我随便问一句,你们融昇的成立日期是5月16号?”

“对,没错,每年都要庆祝一下。”

“是特别选的这个日子吗?还是当初赶上哪天是哪天?”

“其实当初具体哪天成立的后来谁也记不清了,我听说是成立一周年的时候才想起应该有个准确的成立日,高总说那就5月16吧。”

“这个日子对高总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比如高总生日?”

小伙子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来得比较晚,不了解这方面情况。”

回到家裴庆华忍不住对萧闯念叨:“融昇知道吧?”

“废话!我有那么无知吗?你现在特看不起我这家庭妇男吧?有本事你别吃我做的饭!”

裴庆华就像没听见,接着问:“融昇的司庆日是哪一天你知道吗?”

“这我哪儿知道?跟我有关系吗?”

“5月16号。”裴庆华又问,“你没觉得这日子有点儿特殊?516……”

萧闯一边刷碗一边琢磨:“516……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呢……嗐,想起来了,你本科宿舍的房间号嘛,就在我楼上。”

“对,我就服你这记性。”裴庆华好像也有了思路,“所以我对和516有关的事都特别留意。融昇的高世庚,你还有印象吗?”

“有啊,当年到学校给咱们做过报告,牛逼哄哄的。”

“对,我也去听了,他是咱们校友,比我早将近二十届,比你就早更多了。”

“怎么?你打算跳槽去融昇?就凭你和他们这点儿渊源?不过好像没什么意义,融昇里咱们校友多的是,宿舍号是516也没多大用吧,你和高世庚要都是516的生日还差不多。”

“他不是因为生日选的这个日子。”裴庆华若有所思,“应该是因为他‘大一’那年的5月16号发生了一件很特别的事情。萧闯,看来我得回学校寻访寻访。”

萧闯一撇嘴:“回呗,我又没拦着你。反正我不回。”

再次来到融昇集团,裴庆华已经没有了进入会客室的待遇。前台打电话把裴庆华的来意通报进去,上次那个相貌堂堂的小伙子很快出来,面无表情地说:“是裴总吧?我之前不是跟您说了让您等我电话,您怎么又直接过来了?”

“上次是公事,这次是作为校友向老学长高总讨教一点事情。”裴庆华随即以退为进地问道:“于公于私,你都应该不至于不让我在这里等一等高总吧?”

小伙子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瞧您说的,怎么会?不过第一呢,您未必能等到高总;第二呢,今天会客室都满了,您看……?”

裴庆华四下瞧瞧,见不远处靠墙的一张沙发还没坐人,就笑着说:“没关系,我就在那儿等吧。”

其实裴庆华原本也不想被关到会客室去,在那里根本无法观察外面的情况。此时他坐在角落里但视野很开阔,融昇集团总部出出进进的人都被他尽收眼底。等了很久,直到临近下班才从办公区里面沿走廊传来一阵爽朗的说笑声,继而步出几个人,裴庆华一眼辨认出高总,与图册和刊物上的照片并无二致,只是没有当年在学校做报告时那般神采奕奕,让他有些惊讶的是高总似乎比他印象中变矮了。他看到高总两手空空,想必只是出来送客而不是要一同离开,便原地不动。果然,高总在电梯间与客人们握手话别,又冲着徐徐关闭的电梯门里招手,然后却没走回来而是拐向旁边去了。裴庆华开始紧张,不由站起身犹豫要不要追过去,又看到那个小伙子正垂手立在门外等候,他就没进一步轻举妄动。过一会儿高总总算回来了,一边进门一边用手绢擦手。裴庆华走过去,高总已经沿走廊向里走,裴庆华在他身后几米开外朗声问道:“高总,您知道许功胜的坟还在荒岛吗?”

高总的脚步瞬间定住,那个小伙子和周围的人都扭头惊愕地盯着裴庆华,高总慢慢转回身,一边把手里的手绢叠好放回裤兜里,一边打量裴庆华,狐疑地问道:“是你喊我?我认识你吗?”

小伙子忙低声报告:“他是华研集团的,说是您的校友。”

“哦,你是谭胖子的手下?”

裴庆华回答:“谭总是我们老板。”

“你是许功胜的什么人?”

“非亲非故,许功胜和您一样,都是我的学长。”

高总眯起眼睛再次端详裴庆华,然后说:“你跟我来吧。”又吩咐小伙子:“给他倒杯茶。”

高总的办公室很气派,相形之下谭启章的那个小房间实在太逼仄寒酸。裴庆华被让到沙发上坐下,高总径直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许功胜?”

“上学的时候有老师提起过。”

“是吗?那么久之前的事了,应该很少有人再提吧,尤其是学校里的老师,很多都讳莫如深的。”

“说来也巧,我本科的宿舍号是516,我的学号后三位也是516,不止一位老师说我跟516有缘,有的问我知不知道516有什么特殊含义,我说不知道,是他告诉我‘五一六通知’是怎么回事,我才明白原来文革就是从1966年的5月16号开始的。”

“还有‘五一六分子’呢,文革期间最大的冤案。”高总苦涩地一笑,又问,“你老师跟你讲过许功胜?”

“对,我的宿舍是12号楼,管宿舍的老师跟我讲过当年武斗的时候就在离12号楼不远的地方有个学生死了,我记得他的名字,叫许功胜。之所以对他印象最深是听说他是校击剑队的,拿过全国高校重剑比赛的冠军,还听说他后来被埋在荒岛,可我去荒岛找过但没找到。”

“你怎么会想起跑来问我?你我素不相识。”

“因为我发现融昇集团成立的日子也是5月16号,所以就想来碰碰运气。”裴庆华很专注地看着高总又补充一句:“而且我还知道您当年和许功胜一样,都是‘团’派。”

高总沉吟半晌,微微一笑:“你倒是真肯花心思,不过难得你有这份心,我就跟你这位小学弟聊聊。小许比我大两岁,那时候都风华正茂啊,我还记得有一张他手持重剑的照片,真是英武帅气。运动开始以后我和他都是‘团’派,我主要跑外联,他主要搞保卫,后来从文斗发展到武斗,他就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出名。刚开始都是因陋就简搞些家伙,最常见的是把暖气管锯下来,再把一头斜着锯掉一半,就像竹签一样,叫铁长矛;后来就鸟枪换炮,毕竟都是学工的,连土坦克都造出来了,但小许始终就是一把长剑。每次都是他带队打冲锋,跟‘四’派抢地盘,他的身手没人能敌,但他总是点到为止,只把对方刺伤,绝对不碰致命的地方,被他刺中胳膊腿的多了去了,所以‘四’派的人特别恨他。那个日子我一直记得,1968年的5月30号,就在你们12号楼东北角的路边,‘四’派六十多人和‘团’派十几个人打起来,小许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摔个后仰,结果‘四’派的人一拥而上,又扎又捅的,等‘团’派拼命把小许救回来一数身上的伤口,足有二十多处。那时候的人呐,那种狂热的精神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法理解,像个血人似的小许居然还在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还坚持自己站着,结果我们的人真以为他没大事,可过一会儿就不行了,其实他大腿股动脉被扎穿、肝脏也被扎破,送到北医三院没多久就走了。”

一直默默倾听的裴庆华忍不住问:“他后来是埋在荒岛吗?”

高总先是点头旋即摇头:“起初我们是把他埋在那儿,后来人家不让,说荷塘月色这么著名的地方怎么能有个武斗分子的坟,我们又把他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迁到哪里?”裴庆华不禁追问。

高总瞟一眼裴庆华:“没几个人知道,如今估计也找不到了,这些年四处大兴土木,即便找到地方估计也早没了。”两个人竟同时叹口气,高总又说,“坟还在又能怎么样?命都没了,什么东西比命更重要?当年动不动誓死捍卫,动不动不怕牺牲,现在想起来都是扯淡,没有东西值得你为它付出生命,更没有东西值得你为它去剥夺他人的生命。”

听得出神的裴庆华郑重地一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真的明白?那我问问你,一说文革都会提到四个字——史无前例,你说究竟怎么个史无前例?”

“嗯——规模最空前,影响最深远,过程最……惨烈?”

高总晃动食指:“非也。古今中外,像这样你死我活的斗争,要么发生在不同民族之间,要么是在不同地域之间,要么是不同阶层之间,只有文革,是发生在两代人之间,一、二十岁的一代人和六、七十岁的一代人,你想想是不是这样?”裴庆华正仔细玩味这话的深意,高总接着说,“史无前例,只是说它空前,但没说它绝后。想想前几年你们闹的那次,是不是同样也是两代人之间的争斗?二、三十岁的一代和七、八十岁的一代。你说你们傻不傻?我们当年没办法,是被六、七十岁的人忽悠得想不斗都不行,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等十年二十年不够那就等三十年四十年,年轻人最充裕的是时间、最宝贵的是生命,谁更等不起?你们就没脑子吗?这账还不会算?”裴庆华正不知如何辩解,高总却已经叹口气,自问自答地说:“真到这种时候,谁还会算账啊……”

裴庆华有些懵懂地附和道:“可能年轻的时候就是容易犯错误吧。”

“年轻人一旦犯错误是自己更倒霉,老年人一旦犯错误是别人更倒霉。”高总说完忽然自嘲地摇摇头,“我今天这是怎么了?跟你扯这么多,而且扯也是白扯,你根本不可能懂。”

裴庆华忙套近乎:“可能是触动您的什么心事了吧?也可能是您把我当成您的忘年交了。”

不料高总却狡黠地一笑,“你不会真是来听我讲故事的,说吧,费这么大劲找我什么事?”

裴庆华立刻有些不好意思,略带局促地把来意挑明。高总问道:“机电部颁给我们的微机生产许可证,你们能随便拿去用?这还能叫许可证吗?”

“总应该能想出变通的方法,类似的事情我相信融昇集团这八年一路走来肯定也没少干过。”

高总手一挥:“你们拿去怎么用是你们的事,用不上也是你们的事,但是先要把费用付给我们。”

裴庆华惊讶道:“高总,您看咱们都是忘年交了,您还跟我这个小学弟谈钱啊?”

高总仰面大笑:“哈哈,小老弟,说明你还不了解我高世庚的为人,即便你就是我亲弟弟,该算的账照样算,这就是生意。哦,对了,你怎么称呼?”

裴庆华这才想起直到此时尚未报过名姓,忙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掏出名片递过去。高总到写字台上拿起一张名片给裴庆华,说道:“我和谭胖子老死不相往来,但我照样可以赚他的钱;我和你算是忘年交,但我照样不会让你赚我的便宜。说吧,你们准备出什么价?”

裴庆华故作诚惶诚恐状:“高总您看您这么大的老板,这么点小钱还跟我计较,您要是这次帮我们华研一个忙,将来华研必当涌泉相报。”

“你少来这一套,谭胖子教你的吧?瞧你们这点出息!老实跟你讲,融昇超过二十万的生意没有我不过目的,我最喜欢的就是讨价还价,来吧,别扭扭捏捏的。”

裴庆华心想你这出息也没好到哪儿去,表面上当然不敢有丝毫流露,只得试探道:“那您觉得,这账应该怎么算?”

“嗯——你们要打自己的品牌,档次价格都不可能太高,就算每台两万块,收你们一个百分点不算过分吧?你们刚起步摊子也不可能铺太大,头一年能产五千台顶天了,这么着,一百万,许可证你们拿走。”

“啊?!”裴庆华立刻哭丧着脸说,“高总,如果单论每台你们提两百块,这倒也说得过去,但微机我们得一台台地装、再一台台地卖,能不能我们生产多少台跟你们结多少台?”

高总不耐烦地连连摆手:“照你这意思,我还得派个人整天蹲在你们的生产线上数着你们装了多少台?不行,太麻烦,要用就一次付,要不然就别用。”

“高总,您得这么想,如果我们日后生产的微机远远超过五千台,那后续的你们可就没法提成了;如果细水长流,你们能赚的可远不止一百万呐。”

高总居然孩子般地冲裴庆华挤下眼睛:“所以你们对我这种方式应该求之不得才对嘛,我一次性收你们这么点钱,日后你们生产得越多就越赚嘛。”

遇到这种老奸巨猾的家伙,裴庆华想哭的心都有了,只好说:“高总,我们确实希望一次性把许可证买断,因为我们有信心将来可以做到很大,如果平摊到每台微机上面就没多少钱,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但问题是我们眼下的现金流拿不出这么多真金白银呐,能不能宽限我们每季度付一次?要不,半年?”

“小老弟,这是原则问题,我是不会让步的,你别磨嘴皮子了。”

裴庆华无可奈何,只得最后再做一次努力:“高总,如果非得一次性付清的话,按惯例您怎么也得给点折扣吧?您想想,少赚一点总比做不成生意强吧。”

高总却出奇的痛快:“八折,一口价。”临分别时高总一扬手:“回去告诉谭胖子,对政治第一要保持敏感,第二要保持距离。政治这玩意儿,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回到公司时谭启章还没走,裴庆华便把高总提出的条件与讨价还价的过程如实汇报,至于他与高总搭话的由头以及高总让他转达的告诫却都一概略去。谭启章听到八十万这个数字便皱起眉头直嘬牙花子,裴庆华有些愧疚地说:“我原本以为和高世庚拉近关系能让他别这么狮子大开口,没想到……”

“你怎么和他拉的关系?”谭启章忽然问。

裴庆华一愣,忙语焉不详地回答:“哦,就用校友这层身份,一口一声老学长地叫他。”

谭启章无奈地笑一下:“老高那个家伙,你就是一口一声祖爷爷地叫他,照样八十万,一分都不会少。”两人相对无语,过一会儿谭启章不禁长叹一声:“八十万,这得卖出好几百台微机才能赚出来啊……连咱们华研的商标是什么样还没看见,就要掏出这么多现金,这哪儿是掏钱,简直是掏心掏肺啊。”谭启章说完便心事重重地收拾自己的包,好像忽然意识到裴庆华还在对面站着,忙抬头说:“庆华你干得不错,但这么大笔钱不是件小事,容我好好考虑一下,你先回去吧。”

第二天早晨谭启章走进公司,所有迎面跟他打招呼的人都被他的模样吓一跳,只见他双眼浮肿遍布血丝,一脸疲态,脚下都显得轻飘飘的。谭启章让人把裴庆华叫来,自己往椅子上一仰,闭目养神。

敞开的门上被轻敲一声,谭启章睁开眼,已经站在他桌前的裴庆华不由惊问:“谭总您这是……?”

谭启章苦笑着摇摇头:“一宿没睡。”他先示意裴庆华坐下,又用手干搓了几把脸,然后说:“庆华,我拿定主意了,咱们华研自己的微机我是一定要搞的,砸锅卖铁也要搞。所以这个生产许可证我是一定要有的,卖房子卖地也要换到手。他要八十万,我就给他八十万!等咱们生产出八千台华研微机,摊到每一台就是一百块钱;如果咱们搞出八万台,每台才摊十块钱;到八十万台的时候呢?每台只合一块钱,咱们不吃亏!”谭启章不由站起身,慷慨激昂地说:“庆华,咱们大家一起努力,一定要让这八十万换来的许可证成为咱们华研历史上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裴庆华被谭启章的一腔豪气感染得也有些热血沸腾,他也站起来说:“那好,谭总,我会尽快和高总那边把协议敲定。”

他正要转身出去却被叫住,谭启章已经从方才的理想主义者瞬间变为现实主义者,叮嘱道:“庆华,付款时间一定要尽量往后拖,咱们得先抓紧落实板卡、元器件和厂房,等万事俱备再把款打过去。”

没过多少天,中午时分谭启章心急火燎地一头扎进公司,一边招手一边叫道:“庆华,庆华,钱打过去没有?!”

裴庆华急忙走过来,随谭启章前后脚迈进他的办公室,问道:“您指的是哪笔钱?”

“八十万!给融昇老高他们的,付出去没有?”谭启章瞪着的双眼仿佛要冒出火来。

“还没有,协议签好了,他们已经催过几次,但我想能耗多久耗多久,等到要给机器贴牌的时候再付。您的意思是?”

“太好了!庆华你干得太漂亮了,你是华研的功臣!”谭启章转忧为喜,双手连连拍打裴庆华的肩膀,好像恨不能来个热烈拥抱。裴庆华不明所以,谭启章却转头朝外面喊道:“老林,请你来一下。”

林益民已经听到谭启章这一路大叫大嚷,走进来问:“发生什么事了?是融昇那边有变化?”

谭启章反问:“你没从机电部听到什么消息?”

“你指哪方面的?”

“有关许可证的。”

“没有啊,前一阵我把咱们华研申请微机生产许可证的材料报给他们,他们让我等消息,这两天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政策放宽啦!”谭启章欣喜若狂,“国家马上要取消微机进口许可证,这样洋品牌会来势更凶,因此国家决定同时放宽对国产品牌的限制,鼓励民族计算机产业发展,所以微机生产许可证的门槛会大幅降低,对好几项资质要求要么放宽要么干脆取消,审批环节也大大简化。咱们肯定可以顺利拿到华研自己的许可证,当然犯不着再花冤枉钱用融昇他们的。”

林益民和裴庆华听后也都很高兴,裴庆华更是感到万分庆幸:“真险呐,一想都后怕,要是这消息晚来几天或者我动作麻利点,那八十万可能就汇出去了。依照高总一贯的作风,钱到他手里要想再让他吐出来,恐怕比登天还难,那我可就成了华研的罪人。”

“不对,这不会纯粹是个巧合。”谭启章忽然一凛,“老高那家伙肯定早就听到风声,要不然他才不会宁肯少赚、死活也要坚持让咱们一次付清。”

“那咱们跟他们的协议,您看怎么处理?”

“撕了!废纸一张。”谭启章很解气地说完又嘿嘿一笑,“别撕,留个纪念,将来把它贴在咱们自己的许可证旁边,时刻提醒我惊险逃过这一劫。”

林益民以为没事了正要往外走,谭启章叫住他:“老林,这次的事你可是有责任的。如果你但凡上点儿心,但凡像以前那样不惜软磨硬泡也要达成目标,部里那些人即便不帮忙加快审批,起码也会对你透露些口风,就不至于搞得这么惊险。”

当着裴庆华的面被谭启章指责,林益民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确实因他自身做得不到位,只好勉强辩解说:“估计是我打交道的那几个人级别不够,要是他们能得到内部消息应该会告诉我。”

谭启章脸色愈发难看:“恐怕是你没亲自去跑吧。庆华都能直接找到老高面谈,你在机电部怎么会只能跟几个办事员打交道?”

林益民咕哝一句:“我实在分身乏术啊,已经给下面的人交代得很清楚,他们办事真是不力。”

谭启章没再说什么,林益民忙拔脚溜了,尴尬旁观的裴庆华正要走,桌上的电话响了,谭启章接起来刚听一句便说:“媛媛,你稍等一下。”然后招手示意裴庆华坐下,按下电话机上的免提键:“好了。你怎么这会儿给我打电话?在哪儿呢?”

谭媛说:“在学校呢,这是传达室的公用电话。爸,我刚和班主任吵了一架。”

谭启章和裴庆华对视一眼,忙问:“为什么呀?”

“她非让我学文,要我去文科班。”

“媛媛,这个问题咱们前几天不是讨论过么,如果你想学理工,爸妈都支持,但你也要量力而行,如果什么时候感到有些吃力,尽早转文科也没问题。”

“就因为我这次物理考得不太好,她就断言我不适合学理工,什么道理呀?!”

“也许老师觉得你的思维方式可能更适合死记硬背?她会不会是担心你学理工考不上比较好的学校?”

“她就是觉得我不够聪明、比较笨呗。可我将来想学计算机,哪个学校的文科有计算机这专业?真是的。”

谭启章解劝道:“媛媛,用计算机不一定要学计算机。你学文出来也可以用计算机嘛。”

“你和我妈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够聪明?可我觉得裴大哥也不是特别聪明,可人家就学的工科,还拿到硕士呢。”

谭启章尴尬地看裴庆华一眼,裴庆华已经红了脸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谭启章忙试图转移话题:“媛媛,这不是聪明与否的问题,是适合与否的问题。你如果坚持要学理工,就要努力把数理化这三科的成绩搞上去,证明给班主任看。”

“这是我的决定,我将来学什么、干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凭什么我要向她证明?我根本用不着她同意!”谭媛最后说,“爸,我给你打电话就是告诉你,如果班主任跟你们联系,你们可得跟我站在一条战线。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你们跟她想法一样,我也照样不会学文!”

谭启章又按一下免提键挂掉电话,略带歉意地解释说:“我还以为是媛媛这孩子学习上又遇到什么困难,想让你听听好一起给她出出主意。”大概是意图化解刚才的难堪,他忽又发起感慨:“庆华,我比你大二十岁,你比媛媛大十岁,可我发现咱们更像是一代人。我们的脑筋都被限制住了,就比如这个许可证,都觉得它不合理,怨声载道,但仍然只会去想怎么搞到它,而不会去想怎么搞掉它。你们这代稍微好一点,能够在一个限定的范围内发挥创造性,但看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果换作媛媛她们这代,肯定就会说凭什么非得要这个证,没这个证我照样造微机。咱们国家的问题也许等到媛媛这辈人就会有希望,实在不济,再下一代应该能行。”

而裴庆华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仍是谭媛给他下的评断,连自己辅导的高中生都能看出他不是特别聪明,这让一向自诩有自知之明的他仍不免有些悲哀。裴庆华完全没听进去谭启章这番颇有见地的预言,更无从体会其中的深意,只顾左右而言他地嘀咕一句:“这新电话真高级,免提功能太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