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旁观者清,萧闯曾经鞭辟入里地点评过裴庆华与谢航两人待遇的巨大反差,他说谢航每每是座上宾而裴庆华向来是阶下“求”,倒不是囚犯的囚而是跪求的求。因为不管是康朴更遑论华研的名气都远远谈不上妇孺皆知,所以裴庆华在每个项目上都首先得在客户门外跪求“带我玩儿一个”,很多时候连入围都求之而不可得,更不用说中标;相反的是凭借IEM如雷贯耳的名声和泰山北斗的地位,但凡是个项目都会主动邀约IEM参与,虽说未见得诚意如何,但起码谢航从来不愁入不了局。

此时此地谢航便是被客户盛情邀请来的,这里是江苏临近山东交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后来又是两大铁路干线交汇之处,号称五省通衢。汉机集团是当地首屈一指的特大型国有企业,坐在谢航身边的便是汉机集团分管信息化建设的常务副总,再旁边便是主管信息化项目的史处长,虽然与谢航同行的只有一位系统工程师,但汉机在筵席上作陪的倒有八位。

副总端起酒盅说:“我先代表汉机集团讲两句,意思呢就是一个,热烈欢迎咱们IEM公司谢女士一行亲临汉机集团走访指导,更希望IEM的各位专家能够对我们的信息化项目大力支持。我对咱们IEM是久仰大名,虽然你们有些姗姗来迟,但我心里仍然是很高兴的,感谢IEM对汉机项目的重视。”

谢航听出副总话里的情绪,虽然她接到电话后立马赶来,但所谓的“姗姗来迟”指的是你IEM居然没主动来找我,竟让我八抬大轿去请。谢航忙半开玩笑地说:“我们的消息确实太不灵通,不过也是您这方面保密工作做得太出色。”

史处长皮笑肉不笑地说:“谢小姐不要找借口哦,那为什么另外几家公司早早就联系我们,在项目上报过到了?”

谢航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转而主动与副总碰杯,甜甜地问:“您说对不对?”

副总倒挺直率:“来得晚就要更努力,希望咱们IEM能表现出最大的诚意。多余的话就不说了,都在酒里,来,大家干杯!”

干过这杯副总没再坐下,而是对谢航很诚恳地说:“谢女士,实不相瞒,今天晚上这楼上楼下有五、六桌客人需要我陪。我要是能抽出空就一定再回来和你好好聊聊,但如果回不来就先对你说声抱歉,祝你吃好喝好,也祝你在我们汉机调研愉快。”

副总一走,史处长便成了大王,他吆喝在座的轮流向谢航敬酒。谢航酒量不算大,但她有个诀窍,喝一阵便去洗手间吐一次,只需要把中指伸进嘴里轻轻在舌根上一压,刚才喝进去的就立刻全数吐到洗手池里。谢航又去吐过一趟回来,见几个人正在灌同来的工程师,只有一直坐在她正对面的那个人仍旧一副落落寡合的样子,与周围的人与气氛都格格不入。她回想似乎刚才自己被轮番攻击的时候这个人也一直坐着没动,印象中史处长进门挨个介绍时只说一句这位是老罗,席间有人叫他罗工也有人称他罗处,却不知他究竟负责什么,当然也可能什么都不负责。

众人见谢航回来便又重新就座,史处长已然微醺,侧过身子对谢航说:“谢小姐一看你就特别聪明,我说个谜语你猜猜,不然你该嫌弃我们没文化了。”见谢航笑而不语,史处长便朗声接道,“武松面对潘金莲为什么没成事儿?打一成语。”说完便津津有味地盯着谢航的脸。

谢航立刻听出这是往下三路去的,就打定主意不做任何反应,尤其是牢牢把持住表情和眼神不让他人窥视自己内心的波澜。史处长有些无趣,动员道:“咱们的素质当然没法跟谢小姐比,但好歹也算是识文断字,咱们下面不再‘武敬’,改‘文敬’。谢小姐猜出来,我自罚三杯,你们各陪一杯;要是谢小姐猜不出来,那就罚谢小姐三杯,你们各陪三杯!”

顿时引来一阵**,有抱怨太不公平的也有讨价还价的,更有已经开动脑筋替谢小姐作答的,旁边的系统工程师摇摇晃晃想站起来,不知是要替谢航竞猜还是要替谢航挡酒,几番努力却爱莫能助地委顿在椅子里,他已经自顾不暇了。

估计其余几个人已经不可能有什么出彩的表演,心有不甘的史处长又使出个花样:“谢小姐,如果你猜不出来也没关系,听我说完答案之后你要是能给讲解清楚,也算你赢,怎么样?”谢航不动声色,史处长只得公布谜底:“武松面对潘金莲为什么没成?因为他——粗中有细!”

谢航不自觉皱了下眉头,这细微的反应已经令史处长感到极大的满足,他用筷子敲着碗边问:“为什么是粗中有细?什么粗?什么细?谢小姐给我们讲讲。”

几个人连声起哄,谢航置若罔闻,目光漫无焦点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史处长已经按捺不住,他把脸扭到谢航面前说:“因为武松啊,人粗家伙细,毛粗棍子细!”随即就发出一阵放肆的笑,但仍不忘死盯着谢航希冀从她流露出的些许不安与难堪中得到快感。

谢航竭力克制住不予理睬,拿起毛巾擦手。史处长转过脸叫道:“老罗,你跟武松是老乡,你给分析分析是不是这个原因?”又是一阵爆笑,老罗的表情极不自然。

貌似年岁最长的一位说:“看样子谢小姐还没结婚吧,咱们一桌大男人聊这些不合适,不合适。”

史处长很是不以为然:“你这话太片面,结没结婚能说明什么?你也太小瞧咱们谢小姐了,我感觉谢小姐比在座的都更有见识。结婚证就像个文凭,有没有和会不会没有任何关系,可以自学成才嘛。比方说我,没上过大学,当初连工农兵学员都没混上,该会的不是也都会了?也没比别人差多少嘛。是不是老罗?”

老罗的脸色益发难看,他把毛巾往桌上一甩,起身走了出去。

谢航扶着系统工程师摇摇晃晃回到招待所,刚进房间工程师就往洗手池上一趴哇哇一阵狂吐,放在洗手台上的毛巾浴巾都被溅上不少呕吐物。谢航等他吐得差不多了才把他搀到床边,安顿好后又回自己房间拿来干净毛巾替换掉那些脏的,烧好开水倒出几杯晾在桌上,四下看看没什么再需收拾她才走出去把门关好。谢航下楼到前台要来几条毛巾,刚要回房间却发现老罗正拎着一包东西低头走进招待所,老罗也看到她了,迟疑一下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谢航招呼道:“罗先生,您来找人?”

老罗瓮声瓮气地回答:“谁也不找,我住这儿。”

谢航惊讶道:“啊?您也住招待所?”

“嗯,都住大半年了。”老罗一边上楼一边说,“我是从北京下来挂职的,家不在这儿。”

谢航跟在后面,笑着说:“那咱们是邻居。”

“明后天你们就走了,算哪门子邻居……”

谢航打量老罗手里的东西,随口问道:“您这是买的什么?”

“烧鸡。跟他们吃饭我基本吃不下什么东西,都得回来再补补。”

谢航忽然心生一个念头:“罗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凑个热闹?刚才我也根本没吃饱。”

老罗侧脸看一眼谢航,笑了笑。

老罗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个挺大的套间,谢航站在厅里四下打量,说:“真宽敞,比我的标准间大两三倍。”

“这算什么,你再看当地的处级干部住什么样的房子,我这差远了。”老罗在桌子上摆好杯盘碗碟,把烧鸡倒在盘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洋河大曲,问道,“你也喝点儿?我只有这个。”

谢航挺痛快地说:“行啊。”

“我刚才没怎么喝,你好像倒喝了不少,确定还能喝?”

谢航嘿嘿一笑:“我刚才都给吐了。”

老罗又看一眼谢航,会心地笑了:“你叫我老罗吧,别先生先生的,别扭。”

“我是拿不准怎么称呼您好,因为史处长叫您老罗,所以我担心您可能不喜欢这么叫。”

老罗看着谢航:“为什么?”

“感觉你们俩好像不对付。”

“我要是和他那种人对付,”老罗把两个酒盅斟满,“你就不敢这么晚跑到我房间跟我喝酒喽。”

“没错,我觉得您和他们就不是一路人,那个成语怎么说的来着?哦对,鹤立鸡群。”谢航端起酒盅,“刚才在酒桌上我看得出来,您挺孤独的,而且挺憋屈。”

老罗碰一下杯就一饮而尽,夹起一个鸡腿放到谢航的碟子里,叹口气说:“再忍忍,不到一年我也该回北京了。”

“您原来在北京什么单位?”

“不是原来,现在还在,机电部。”

“那您在汉机集团是负责……?”

“负责呆着,”老罗苦笑一下,“我在机电部的干部序列里是副处,组织选派挂职锻炼的时候我犹豫过,是到地方政府部门呢还是到企业?后来想企业应该更能发挥我的专业特长吧,就没去当什么副县长、副秘书长之类的,而是来汉机当副总工。本来最多两年就回去,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结果搞成现在这样,谁都看我不顺眼,我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挂职,彻底被挂起来了。”

“您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们了?或者让他们觉得您瞧不起他们?我感觉那些人好像都挺敏感的。”

“我开始也怀疑,按说我在这方面很注意,一直很低调,从来不敢拿自己当京官,后来才了解到不是这个问题。不知道什么人传的,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以讹传讹,说我打算在汉机留下来,还要把山东老家的亲戚都接来,传得最有鼻子有眼的是我想当信息和自动化处的处长,要把姓史的挤走,这不是扯淡吗?我是奔着回部里提正处和副司的,谁想跟他们耗在这山沟里?结果姓史的拿我当死对头,其他人也怕我挤不走姓史的就挤他们中的谁,全跟我较上劲了。唉,这日子过的,真是度日如年啊。”

谢航搞不清老罗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反正谢航过两天便是路人,居然一下子掏出这么多心里话,不禁有些感动,同情地说:“我看出来了,他们对您不够尊重。”

“岂止是不尊重,”老罗又苦笑一下,“姓史的抓住一切机会挖苦我羞辱我。他知道我是山东人,也知道山东人对武松都挺敬佩,称呼别人都称二哥,刚才在酒席上他说的那个狗屁谜语,就是故意通过恶心武松来恶心我。还有说什么他连工农兵学员都没混上,就是指我是混上的工农兵学员,有文凭实际上不学无术。工农兵学员怎么了?虽然跟你们这些正规体系出来的不能比,但总比他一个中专生强吧?”

谢航又是斟酒又是夹肉,似乎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办法来安慰老罗。老罗把酒盅往桌上一蹾:“谢小姐……”

“您就叫我谢航吧,别小姐小姐的,别扭。”

“谢……航,说实话,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活该遭罪啊……”

谢航以为老罗指的是自己刚才酒席上所受的骚扰,便满不在乎地表示:“我做销售,那种场面避免不了,那样的人也少不了会碰到,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老罗连连摆手:“我说的不是那个,是你就不该来汉机,来也是白来。你个人自取其辱是一方面,你们那么大的公司被他们耍,更是自取其辱。”

谢航一惊,赶紧问道:“您是说……汉机已经内定了?根本不可能选我们IEM?是拉我们来陪绑的?”

老罗用力点头:“你们IEM有名气嘛,也有分量。他们把你们拉进来投标,证明项目水准高,连你们都来参与;再把你们毙掉,证明他们评标严格,连你们都不够格。你们就是这下场。”

虽说事先并非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但亲耳听到老罗如此肯定地说出来还是令谢航不由得震惊。她让自己尽快镇定下来,随即闪过的念头是老罗会不会在替某家厂商撒烟雾弹,目的在于令IEM知难而退,但她立刻又否定了,如此轻易就能被吓走的对手,倒不妨留着当分母用,谁会多此一举。谢航的高傲让她从不肯退却,即便机会真的如此渺茫也不惜一搏。她再次举起酒盅,坦诚地说:“谢谢你老罗,我知道我们介入这个项目比较晚,其他公司可能已经对关键人做了不少工作,但我们即使现在撤出不参与,人家嘴里照样会编排我们,说什么IEM连初选都没通过,或者IEM自己都没有信心投标。你和我的处境差不多,无论怎样他们该说的照样会说,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别在乎他们说什么,你再熬几个月回北京,我把标书一交也回北京,不管那么多。”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谢航把“您”改称“你”,虽然老罗已经舌尖发硬,但这点微妙的变化还是被他立刻捕捉到,他抬起眼皮看着谢航,手迟疑着往这边伸过来,就在将要挨上谢航的手时停住,说:“你还要投?明知道没戏还要投?图什么?”

谢航大大方方地握住老罗的手:“为什么不投?总还有一线希望嘛。老罗,你想想办法,能不能帮帮我?”

老罗竟被谢航打动了,他和谢航握了一下就主动抽回手,惭愧地说:“我倒是想帮,可你看我混的这个样子,能平平安安逃回北京就算万幸,怎么帮你?”

“走一步看一步,”谢航笑着说,“我要是不参与这个项目,那你才真是想帮也帮不上了。”

“成,”老罗被感染了,“那你就投一个特别便宜的报价,让中标的也别想卖出多高的价钱,最好让他们赔本儿赚吆喝。”

“那可不行老罗,我死也要死得好看,绝不能让他们看IEM的笑话,说IEM把底裤都脱了客户照样不买账。”谢航忽然发觉这句销售圈里经常自嘲的话当着老罗说出来有些不妥,忙接道,“我想的正相反,报高价,不打折,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大家风范。”

萧闯还从未见过谢航如此情绪低落的样子,他倍加小心地试探道:“是在哪个项目上遇到麻烦了?”

谢航紧锁双眉一脸烦躁:“明明知道没戏,但还得耐着性子奉陪到底,你说,意义究竟何在?”

“在于……参与?”萧闯见自己的玩笑有些不合时宜又解劝道:“我早发现了,你和老裴都是以量取胜,虽说你的成功率比他高,但要想赢到足够多的项目都必须广播种、勤撒网。我就不一样,我是要么闲着,要赌就赌一把大的。”

谢航这才恍然留意到裴庆华不在,便问:“老裴这么晚还没回来?”

“他出差了,”萧闯嘿嘿一笑,“今天晚上就咱们俩,你别走了。”

“他去哪儿了?怎么没跟我说?”谢航心想连这个跟屁虫都已经不肯跟着自己了,更感失落。

“我没问,爱去哪儿去哪儿。不过我听他的意思好像是有点儿打开局面了,不像以前没头苍蝇似的,如今忙着四处收单子呢。”

谢航一听愈发觉得沮丧,叹口气说:“老裴他们那样的公司虽说起点低、条件艰苦,但是灵活啊,自己能做主。哪像我们公司,别说我了,就连我老板的老板都是个棋子儿,一点儿话语权都没有,跟我一样就是个销售,区别只在于他下面有人,我没有。”

“你下面也有人,”萧闯贱兮兮地凑上来,“我。”

谢航把萧闯推开:“这两年我接触过的客户,无非是买得起的、买不起的,喜欢IEM的、不喜欢IEM的,搞得定的、搞不定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客户什么样的项目,公司的政策全一样,也不管哪里该培育哪里该收获,就关心一条——这个季度的销售额。唉,我发现做销售和做公司真是太不一样了,你看老裴,他或多或少能参与公司决策,市场、渠道、商务和运营一把抓,他一个人能顶我们公司五个人,而且还是不同部门的,难怪他干得那么上瘾。”

“可你一个人就顶他五个人的收入,活儿是他的五分之一,钱是他的五倍,我怎么觉得应该是他羡慕你才对。”

这话让谢航愣了好一阵,不得不又叹口气:“也许这就叫围城吧……”

萧闯抱住谢航的肩膀:“其实啊,你要么是在客户那儿受了气,要么是在公司里受了委屈,不过看今天这架势更可能是两头夹击,但不管怎么样最好就事论事,别一股脑儿把所有东西搅到一起。当然啦,也可能你就是平白无故看什么都不顺眼,越想越来气,那就只可能是一个原因——你的生理期到了。”

谢航立刻睁大眼睛:“真的哎,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我今天刚好是第二天。不行不行,我还是回我自己那儿吧。”

萧闯颇为大度地表态:“瞧你说的,好像不那什么就不能一起睡了?你自己说过,不抱着我你睡不着。”

谢航怜惜地说:“那你多难受啊……”

“瞧你说的,好像我跟大种马似的,一天不干就憋得难受?”

“不是不是,你想哪儿去了。”谢航急忙解释,“我是说,你身边有人不是睡不着觉嘛。”

“没事儿,我毛病已经好了。”

谢航将信将疑:“不会吧?上次你就说已经好了,结果半夜还是从我那儿溜走了,我早上才发现。”

萧闯贴着谢航的耳朵说,“你心情这么不好,我怎么舍得让你走。”

夜深人静,萧闯的双眼在黑暗中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上吸顶灯的轮廓,他的右臂搂着谢航,谢航的右手则压在他胸口,均匀的呼吸有规律地每隔须臾便吹拂在他的脖子上。萧闯困得不行时断断续续能睡上一会儿,但任何轻微的晃动或声响都能让他立刻醒来,他怕自己惊醒时动作过大吵醒谢航,便尽量熬着不让眼睛闭上,没人能想象更无法体会他这一宿是怎么过来的。天快亮时谢航忽然抽搐一下,迷糊中坐起来下意识地用手在床单上摸索,含混地说:“没弄脏吧……”从卫生间走回来,谢航发现萧闯正歪头盯着自己,忙问:“你一直没睡呀?”

萧闯故作轻松地说:“睡了,刚醒。”

谢航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拧开,凑过去扒开萧闯的眼皮,叫道:“这么红,你熬了一夜吧?!”

“没有,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萧闯打个哈欠,揉着干涩的眼睛哼道,“我们忘了还有明天……”

“还有心思唱呐你?”谢航心疼得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咱们去医院看看吧,你这么年轻就神经衰弱这么严重……”

“这有什么,反正我又不上班。晚上我负责搂你你负责睡觉,白天我负责睡觉你负责搂钱,分工明确,多好。”

“不行不行,我找一天请假带你去医院。”

“哎,提到钱我想起来,睡不着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你的生日怎么过,按说应该好好奢侈一把,去贵宾楼请你吃一顿谭家菜,再到王府饭店逛逛,给你买个特贵的包。可问题是我现在手上没钱,都押在新股里等着上市呢,想管你借吧估计你也没什么钱了,我第二次去深圳那回你把交给你爸妈的钱都要出来给我了,再说借你的钱给你过生日,总好像有点儿不太对……”

谢航搂紧萧闯说:“在我过生日之前你能把神经衰弱这毛病治好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萧闯还在自顾自地盘算:“老裴这家伙好像手头儿比以前宽裕了,我狠狠敲诈他一下应该能挤出点油水。哎对了,我那些股票为什么不能抵押然后借钱出来呢?利息高点儿无所谓,这样就可以盘活了嘛。”

“你别胡思乱想了行不行?我决定了,这个生日不下馆子、不要礼物,本命年就应该低调,你先欠着,以后再说。”

“那就先欠着?”萧闯嘀咕道,“我还指望本命年翻身呢,转个运这么难……”

谢航没理会萧闯的后半句话,虽然这个生日注定仍像往年一样平常,但她心里觉得特满足,喃喃地说:“我要让你一直欠着……”

舒志红又呼裴庆华的时候他正在工商银行排队存钱,刚从财务手里取来的奖金仿佛还散发着热气,令裴庆华实在舍不得这么快就递进高高的柜台窗口里去。银行柜员问:“这是存多少?定期活期?”

裴庆华不禁踌躇,他还没想好该给爸妈和姐姐寄多少,便回道:“先存活期吧。”

“三万都存活期?”柜员高声确认道。

裴庆华恨不能将手伸进窗口把柜员的嘴堵上,他一边连忙点头一边偷瞄旁边的储户,还好别人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反应。

走在路上裴庆华拿好了主意,他决定过两天就给家里寄去一万五千块钱,其中一万给爸妈,五千给姐姐,他觉得这个十倍的增幅足以收到惊喜的效果,同时他也打算向他们说明今后寄钱的频率与数额将不再固定,明面上是力图给他们不断制造惊喜,暗地里却是因为裴庆华其实并无把握从此以后每个季度都能达到这么好的业绩。

回到公司裴庆华给舒志红回电话,舒志红刚接起来就说:“你得请我吃饭。”

裴庆华反问一句:“你们报社的食堂是不是承包出去了?”

“咦,你怎么知道?真神了!”舒志红不由惊呼。

“这承包人未免太利欲熏心了吧,但凡有点儿荤腥也不至于把你饿成这样。”

“去你的!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贫了,一点儿山西人民的淳朴敦厚都没剩,比我们北京人还油嘴滑舌。”

“没办法,周围北京人太多,还一个赛一个能说。”

“和这个没关系,我看是跑市场做销售让你学坏了。”舒志红转而说,“你真不懂假不懂?其实关键不在于吃,而在于和谁吃。”

“准确地说,是吃谁吧……”裴庆华揶揄道。

“吃你一次怎么啦?让你出点儿血真比让你生孩子都难。我告诉你,这次我有充足的理由让你哭着喊着请我吃饭。”

“你说吧,我眼泪鼻涕都已经准备好了。”

“是这样,我们《经济报》的几个人下海搞了一家市场调查公司,他们做了一份针对全国微机市场的分析报告,有按地区和行业统计的各品牌销量和市场占有率,还有月度价格走势分析,以及93年到95年的市场预测。我说写稿子有急用,让他们先给了我一份。怎么样?如果你识货的话,不用我多说这东西价值如何吧?”

裴庆华立刻连声问道:“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舒志红不禁哈哈大笑:“算你聪明。你们山西人不是爱吃面嘛,我就委屈一回自己,陪你去吃必胜客的烙饼吧。”

“好,没问题。我下班打个车去接你,然后去必胜客。”

“哟,行为这么反常,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从你那儿打车到我这儿再去东直门外,‘面的’都得超二十块,你涨工资了?”

裴庆华嘿嘿一笑:“经济状况略有改善。你放心,我不能让你坐‘面的’,接你怎么也得是夏利。”

舒志红跌足懊悔:“早知道我就要求吃正经的西餐了!”

“下次,下次。”裴庆华忙敷衍过去。

裴庆华先打辆“面的”到王府井,和舒志红碰头后再打辆夏利去东直门外的必胜客餐厅。居然有三四拨客人在等位,裴庆华小声对舒志红嘀咕:“有钱人真多。”

舒志红逗他:“哟,你把自己也归为有钱人了?”

裴庆华很实在地说:“反正两年前我吃不起必胜客。”

等到终于在桌旁落座,裴庆华先声明:“这顿饭是我请你,不是华研公司请。”

舒志红刚打开菜单,不由为难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让我最好别点贵的?”

“当然不是,就是强调一下我的诚意,你随便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其实听你那样说我挺高兴的,说明咱们之间不再是工作关系而是私人关系。哎,咱们能不能做个约定,从今往后,像吃饭呀看电影之类的这种情况,第一,都是你掏钱;第二,都不开发票不报销,好不好?”舒志红说完就有些忐忑地看着裴庆华。

“太没问题了,一言为定。”

裴庆华如此痛快地答应令舒志红有些意外,她不禁怀疑裴庆华是否真的理解此项约定的深意,会不会只是出于腰包鼓了以后头脑发热或者一时豪爽,也许裴庆华更意在表明自己绝不占公司便宜?舒志红又追问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从今往后,我对你就再也不用客气,可以心安理得花你的钱了?”

“当然啦,不就几顿饭钱嘛,不用再跟我客气。”

舒志红便明白裴庆华并没明白她的意思,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笑一下。她点了一个九寸的超级至尊披萨,又点了一盘沙拉和两杯芬达。裴庆华见状便说:“不够吧?你再点几样。”

“应该够了,你负责吃披萨,我负责吃沙拉。”

正好服务员过来在桌上放下一个比碗浅一点又比盘深一点的餐具,说:“一份沙拉,请自取。”

裴庆华立刻说:“这一小碟够吃几口的?披萨改要大号的吧。”

舒志红笑着摇头:“你要是不够吃再加,反正我这一盘沙拉肯定够了,没准儿还能分你一半,你就瞧好儿吧。”

感觉等了好久,裴庆华的芬达已经喝下去大半杯,隔壁桌稍早叫的披萨都端上来了,才看到舒志红一边吆喝“借光借光,小心别碰我”一边托着宝塔一般层层叠叠比丘吉尔的礼帽还高的沙拉“山”走回来,裴庆华等她把沙拉放在桌上才敢发问:“你拿什么托回来的?盘子呢?”

舒志红擦着手很有成就感地一努嘴:“喏,就在底下呀,你以为我怎么抱回来的?”

裴庆华歪头从沙拉的下沿往里看,发现沙拉确实是落座于刚才那个碟子之上,他不禁惊叹:“你还真有两下子。”舒志红拿过一个空盘,自上而下把劳动成果一层层取下来分给裴庆华,裴庆华则仔细研究这座沙拉“山”的构造,连声啧啧称赞:“你这套杰作太符合结构力学了,基础部分密度大,然后用胡萝卜条把碟子的上缘同时向上和向外延展,最大限度地扩展了支撑面积,再用黄瓜片像鱼鳞似的摆满,让它们互相借力,接着用菠萝块垒出承重墙,中心再浇筑用沙拉酱搅拌的土豆丁、玉米粒和豌豆,设计尺寸和施工次序精确完美,你太有才了!”

舒志红整整装满三大盘,谦虚道:“裴老师过奖了,我只是出于一个吃货的本能,再加上几分执着。”

服务员正好把披萨端来,瞟一眼这桌沙拉又瞟一眼舒志红,会心地一笑,搞得舒志红竟有些不好意思。裴庆华还在兀自摇头:“你不学土木工程真是太可惜了。”

舒志红愈发得意:“这还用学吗?我也发现你们工科没什么高不可攀,你堂堂硕士不也就比我多懂一些厕所门之类的。”

裴庆华由衷地认同道:“你这话讲得太对了,和文史哲、艺术、理科相比,工科是与人们的常识最接近的,一点儿形而上学都没有。”

把一大块黄桃塞进嘴里,舒志红含混不清地咕哝一句:“没发觉你有常识,连人之常情都不懂。”

裴庆华没听清,忽然想起此行目的便问:“你说的市场调查报告,没忘带吧?”

“果然不通人情。”舒志红白他一眼,从包里取出一厚本资料外加一张软盘递过来,撇嘴说,“这是纸质版,这是电子版,不过提醒你啊,切记不要复印或者拷给别人四处扩散,我这是给你的,不是给别人的,人家还指着卖钱呢。”裴庆华刚伸手要接,舒志红却已经撤回去,放在自己腿上说:“不行,这么便宜你我太亏了,我得提提条件。”

“我答应你,放心,我绝对不外传不扩散。”

“我指的不是这个,是交换条件。嗯——让我想想,交换你的什么呢?”舒志红皱着眉头略加思索,眼睛一亮,“你得向我保证,除非出差或者加班,在你的闲暇时间只要听到我召唤你就得随叫随到!”

裴庆华默默把手收回来,拿起刀叉切披萨饼,不再说话。舒志红有些慌,忍不住试探道:“你不愿意?”

又闷一会儿裴庆华才瓮声瓮气地说:“这是两回事。你愿意帮我搞到这么有用的市场资料,我当然很感谢;有空的时候咱们聚一聚,我也挺开心。但是把两者牵扯到一起,好像不太合适。”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拿到报告,对你是好事;你和我聚一聚,对你也是好事。两个好事加在一起,你怎么反而不愿意了呢?”

“我认为不应该把一件事作为另一件事的的交换条件,好像如果我不答应以后和你见面,我就别想得到这份报告,我觉得这是一种要挟。”

舒志红被气乐了:“你干嘛要这样想呢?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成我是在向你表达希望能和你经常在一起的愿望呢?”

裴庆华一怔,反问道:“那你干嘛要那样问呢?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呢?”

舒志红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一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只好说:“因为我是女生啊……我还以为你会正中下怀立马满口答应呢,唉……”裴庆华好像在琢磨这话里的逻辑关系,舒志红又问:“哎,以前你女朋友从来不这样和你说话?”

裴庆华摇头:“因为沟通的首要目的就是要让对方准确无误地理解自己的意思,你那样说话很容易产生歧义,引发误解。”

“哦……”舒志红若有所悟,“……原来如彼。”

“应该是原来如此。”裴庆华一本正经地更正。

“我就说原来如彼,你能把我怎么样?你不是也能明白我其实是在说原来如此吗?”

“明白是能明白,但这样沟通不累吗?”

“不累呀,我倒觉得像你那样非得‘原来如此’才累呢!”

裴庆华不再争辩,舒志红心里美滋滋地感觉自己总算占一回上风,刚喝下一大口芬达润润冒烟的喉咙,却听裴庆华又开口道:“不对,你弄反了。照你那么说,随叫随到来陪你好像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要用这份市场报告来补偿才有可能让我忍痛答应。这样一来就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你是在污蔑你自己,因为你觉得只有靠出卖市场报告这类东西才会有人肯陪你;第二,你是在污蔑我,因为你觉得我会为了得到这份报告而出卖我自己。”

舒志红听罢赶紧擦擦嘴又擦擦手,捧起报告和软盘递过来说:“求你收下,我谁也不污蔑了,咱谁也别出卖,什么都不说了,成不成?”

裴庆华乐呵呵地接过报告翻看,嘴里一再说“谢谢,太谢谢了”,然后停住手一脸诚恳地说:“其实你不用拿这份报告当诱饵,我也会很高兴能和你吃饭聊天的。”

舒志红一下子被噎得止不住咳嗽,她又灌一口芬达才压住,拍着胸口说:“我错了,我现在特后悔,真的!我不该一看到他们手上这份报告就想到你,不该以此诱骗你请我吃饭,更不该以此要挟你以后常和我见面。真的,我罪该万死,掐死我自己的心都有了。”

“人是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掐死的,这个早已经有人研究论证过。”裴庆华先澄清过上述认知误区又很大度地说:“没关系,改了就是好同志。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你等我约你吃饭就行。”

“真的?”舒志红无法相信这急遽而来的变化,“以后你会……主动约我?”

“对啊,只要我有空就会给你打电话,吃饭看电影都随你。”裴庆华忽然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又不傻。”

舒志红盯着裴庆华的脸看了半天,嗫嚅道:“看来我还得不断地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