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程煜的解释,申屠衡摇摇头,“不懂。”
程煜也叹。
“这就是皇室,一言一行都与‘谋权’二字脱不开干系,没有什么是纯粹的。而且我的父皇,我最了解他,好面子、多疑、总是莫名其妙的不自信,若是他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除了当事者会死,知情者也必死,不然他面子上过不去,斩草不除根,他心头不安。”
良久,申屠衡嘴咧得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叹道:“你们皇室中人真的都很变态啊!”
“啧!你慎言!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这时,隔壁殿门开合声响,二人连忙屏息噤声,程煜悄声走到门前,顺着门缝见齐王走远,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申屠衡咽了咽唾沫,也已稳了心神,问道:“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你走什么走?正事儿一句没说呢,你走哪儿去?”
申屠衡不满道:“你不是已经与我断绝往来了?还有什么正事说,我不想与虎谋皮。”
“申屠衡你年纪不大,脑子就不好使了是吧!断绝往来的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答应!”
“你没答应又如何?不是算计我、还说我是隐患吗?我才不会与整日想铲除我的人为伍!”
程煜扶额,怎么就解释不清楚了呢?
“申屠衡,我对你坦言自己的想法,不是想成为你的敌人,是觉得朋友之间就该坦诚相待,而不是猜来猜去,我以为你一武将,喜欢直来直去,倒是我看错了你。”
申屠衡不服,“怎么?倒是我的不是了?我是隐患,是不是你说的?”
“我说的隐患……好吧!我说错了,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你查的那个乌蟾酥,是否与程氏皇族有牵连,你背后查的事情,可否会在大魏朝堂上搅弄起一番风云?”
申屠衡顿住,他不确定,但是以父亲和大哥的身份来说,若真是被人谋害,怎么可能会与朝廷完全无干系?
见申屠衡不语,程煜心里有了数,叹了一口气,有些沮丧的坐在椅子上。
看起来申屠衡要查的事,势必是与皇族有牵扯的。
殿内寂静片刻,还是程煜先开了口。
“你不说,今日便不能走出这个大殿,不是威胁,是我自己想知道,那毒药到底牵扯了谁?你自己?你家人?西北军中的兵将?还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什么人?”
申屠衡沉默片刻,还是坚定道:“查明真相之前,我谁都不能信。”
“朋友也不能信?”
“一个让我有来无回的朋友,我能信?”
程煜呵呵苦笑,“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巧舌如簧。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到了,这件事一定会牵扯到皇族。”
申屠衡突然一个转身,站定到程煜面前,问道:“你为突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前我们合作的不是很好吗?可以互相帮忙,但是不去碰对方的底牌,为什么你态度突然变化这么大?”
程煜抬头看着申屠衡,眼神复杂,却不答话。
片刻后,申屠衡忽然惊道:“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程煜摇头不语。
申屠衡伸手抓起程煜的衣领,将对方从椅子上拎起。
明明比程煜矮了许多,可因为父兄一事急红了眼的申屠衡却像个要吃人的狼,冲着程煜露出了獠牙。
不过,申屠衡还是温和了些,程煜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眼前的申屠衡样子很凶,出手也果断,不过自己打心底里生不出畏惧,反而觉得可以丢个骨头给对方,让暴起的申屠将军先别急着咬人。
“说啊!你查到了什么!”
“啪嗒”一声,窗子一声急速的开合声后,一柄尖刃抵上了申屠衡的侧颈。
“放手!”赵六爻沉声道。
申屠衡却连眼珠也没转一下,又提了一把程煜的衣领,问道:“查到什么了,告诉我!”
程煜挥手,示意赵六爻退下。
赵六爻收刃,撤了几步,却并没有离开,而是死死盯着申屠衡的一举一动。
“你想知道我查到什么了吗?”
程煜戏谑地冲申屠衡歪歪头,然后道:“交换!”
申屠衡没懂,“交换什么?”
“你想知道的答案,交换我想知道的答案,公平吧。”
“我说了,我不会说的!”
“那就不说,我也不说!”
程煜掰开申屠衡的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坐下,悠哉悠哉的去端茶碗。
申屠衡怒视着程煜片刻,突然转身,一个纵身要跃去门口,但还未到门前,殿门便突然打开一道宽缝,两个黑衣人迎面将申屠衡堵了回去。
此刻赵六爻也加入了包围圈,三个人将申屠衡团团围在中间,封了他所有的去路。
在一旁坐山观虎斗的程煜咂了一小口冷掉的茶,蹙了蹙眉头,又啐了出去,然后放下茶碗,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心情莫名其妙的有些缓和。
程煜问申屠衡:“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我印象中,你不是个如此不懂变通的人,你越是如此死咬牙关,我便越是好奇。”
见申屠衡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程煜换了套路,忽然问道:“那毒药,可有关于你的身家性命?”
申屠衡不语不动。
程煜松了一口气,他申屠衡没事就好。然后又问:“那毒药可有关于西北军兵将?”
见申屠衡还是纹丝不动,程煜点点头,继续问:“那毒药可有关于你的至交好友?”
还是不动。
程煜又细细琢磨了一下,忽然惊问:“不是吧!真的是你家人?是谁中毒了?你母亲?你姐姐?总不会是你死去的大哥……”
申屠衡突然一声暴吼:“你住口!我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讲!你要杀便杀!”
怒吼着,申屠衡挥掌便向程煜袭来,赵六爻出招阻拦,另外两名暗卫齐齐出手,又将申屠衡逼退进包围圈中,三对一的一番缠斗后,申屠衡落了下风,最后被两名暗卫反剪了双手。
没想到申屠衡会败北,一定是受刺激过度失了水准。
程煜反复推敲着到底是哪一个词让申屠衡崩溃的,随后又试探道:“你大哥他……”
“住口!我什么都不会说!”
这下程煜确定了,却心中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申屠衡的大哥申屠沛是与侯爷申屠阳一同战死在西北疆场的,怎么会与什么毒药扯上关系?
可这其中关联,程煜稍加思索便能想通。
程煜被自己猜想到的事情吓了一跳,“呼”的站起身,满目惊惧地走到申屠衡跟前,一手紧紧按住申屠衡的肩膀,逼视着他的眼睛问:“申屠沛是被毒死的?那侯爷他也……”
“你闭嘴!不许你说我父亲,不许你提我大哥……”
闻听程煜将一切猜中,申屠衡终于崩溃,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整个人也如拆了骨头一般,瘫坐了下去。
申屠衡的压力太大了,自小憋着一口气要变强,向父亲证明自己,可是没等到那一天,父亲和大哥都不在了,他成了申屠府的天,他又撑不起那么重的天……
自从知道父兄中毒一事后,他便不得不强装冷静,在家里他不敢哭,在外面他不能哭,甚至对常安都不敢倾诉,因为他申屠衡是家主,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人,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不能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此时此刻,程煜三五句话就从他的嘴里套出了话,他所有的挣扎和抵御都无效,申屠衡感觉自己就是个废物,连个秘密都守不住!
这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的委屈、懊恼、愤怒和无能为力一齐涌上申屠衡的心头,他终于绷不住了。
申屠衡哭得撕心裂肺,架着他的两名暗卫被他突然爆发的情绪吓得慢慢松开了手。
失去了助力,申屠衡彻底倒在地上,慢慢蜷缩成一团,哭得在场之人都开始难过。
程煜忽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真相已经足够让他震惊,加上申屠衡的反应,莫名想到弟弟程焕在母后灵前撕心裂肺哭嚎的情景,他的心也跟着申屠衡的哭声一揪一揪的痛。
程煜蹲身下去,伸手轻拍申屠衡的后背,本来想安抚几句,但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在盘算要说什么劝慰的话,程煜给申屠衡拍背的手一顿,因为申屠衡突然没了声音,整个人开始抖若筛糠……
程煜一惊,连忙将申屠衡翻过身子,只见申屠衡像出水的鱼,圆瞪着眼睛,一下一下的张合嘴巴,却似乎没有空气被他吸进喉咙。
一旁的赵六爻也吓坏了,连忙蹲身道:“主子,小侯爷闭气了。”
然后也不等程煜说什么,便将申屠衡抱在怀里,捶打了几下他的胸口,见他面色赤红,已逐渐变紫,赵六爻将申屠衡扶坐起来,单掌运气,向申屠衡的后背连拍了三掌。
申屠衡终于狂咳出声,呕出几口粘痰,这才终于大口喘过气来。
见状,所有人都重重呼出一口气,程煜此时也已被冷汗湿透了衣衫。
“申屠衡,你要吓死我吗?你若是今日死在我眼前,你们申屠氏就绝后了知道吗?”
程煜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又抬手要给申屠衡擦擦眼泪鼻涕,却被申屠衡嫌弃地转头躲开。
程煜的手刚要抽回,却被扯住一只袖摆,然后他袖子上的四爪蟒便挂上了鼻涕。
程煜看看被抹了鼻涕的袖子,问道:“申屠衡,你知道本宫这身蟒衣是用金丝银线秀的吗?”
申屠衡还在抽噎,没说话。
程煜无奈呼出一口气,又故意东拉西扯道:“这身本宫只能丢了,明明还是第一次穿,怪可惜的。”
见申屠衡的情绪逐渐平复,程煜这才又提起正事:“你不必哭,关于侯爷和世子的事,本宫一定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申屠衡这才抬眼看了看程煜,挂泪的眸子中却满是狐疑和警惕。
程煜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便道:“不是为你,是因为这件事若不查明,本宫心有不安,侯爷和世子可以死,但绝不该被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