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是程煜,申屠衡一惊,连忙单膝跪地施礼道:“臣申屠衡参见殿下。”
“行了行了,在外面都没这么客套,到你府上了你倒是会装。”
程煜摆手,让申屠衡起来,便单刀直入问道:“昨夜你救回来的那名医女在哪儿,可否还在你的府上?”
申屠衡愣怔,眨巴眨巴眼,没敢吱声,什么医女?他不知道啊,难道姐姐又漏掉了什么重要事情没同自己讲?
见申屠衡不说话,万俟掌柜急道:“你搭救下的那位孕妇是一名医女,是殿下寻了许久的人,原本今日要请那医女去南院,可是昨天半夜她家医馆突然失火,她也失踪了,听说是被你半路搭救,所以我们来找你。”
申屠衡大概听明白了,可是他真不知道那医女在哪里,于是说道:“臣听明白了,不过这事儿……”
申屠衡假做思量在屋中踱步,一直踱步到了侧厅。
程煜一见便蹙起眉头,问道:“申屠衡,本宫以为昨夜酒桌上一叙,已足够坦诚相待,我们算得上是朋友了,可今日这一点小事找到你帮忙,你却如此犹疑,思量不定,看起来将军对本宫,并非如本宫对将军那般有诚意。”
“殿下莫要多心,臣不是犹疑要不要帮殿下这个忙,是……”
说着话,申屠衡已经走到了侧厅遮挡后门的屏风旁,这时屏风后的清浅小声道:“答应,叫绿枝带人来。”
申屠衡这才心里有了底,快步回到正厅,躬身道:“臣思量的是要带殿下过去,还是将医女带来此地。”
闻言,程煜这才长出一口气,语气缓和道:“客随主便,随你安排便是。”
申屠衡点点头,“带你们入内院不太方便,就在此地见吧,臣叫人将医女带来。”
说罢,申屠衡走到门口,唤来一个小厮,小声吩咐道:“去叫绿枝把昨夜小姐带回的那位女子请过来。”
小厮应声,转身去传话,申屠衡偷偷松了一口气,再回身,却见万俟掌柜站在了自己身后,吓了一跳。
可没等他跳起来,万俟掌柜一条胳膊已经搭上他的脖子,眯着狐媚眼满是狐疑道:“申屠衡,我怎么感觉你今日怪怪的,可是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申屠衡身体一僵,脸上露出极其不自然的笑。
“我只是不太习惯与人如此亲密,被人这样勾肩搭背,我浑身不自在。”
说完,申屠衡客气的把万俟掌柜的那条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了下来,然后又是冲着万俟掌柜尬笑。
万俟掌柜眸中依旧闪着狡猾的光亮,”申屠衡,你不会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吧?所以才不想我碰你?”
“没有,万俟掌柜莫要玩笑,谁碰我我都不自在,不是只对你,莫要多心。”
二人对视片刻,申屠衡渐渐开始心虚,万俟掌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脸无所谓道:“不是就好,我还想呢,你若是瞧不起我,也不至于砸重金与我交好,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申屠衡暗暗松了一口气。
万俟掌柜转身回到屋里,从袖内取出一把折扇,百无聊赖地扇着风,一边在待客厅内蹓跶,一边品鉴屋内的字画和摆件,最后他站定在偏厅的那扇屏风前,却不动了脚步。
申屠衡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紧张地盯着万俟掌柜,生怕他一探头就看向屏风后面。
可怕什么来什么,万俟掌柜果然迈步走向了屏风后。
申屠衡一惊,已经喊着万俟掌柜抢步要去阻拦,可为时已晚,万俟掌柜已经转到了屏风后面。
不过让申屠衡担心的结果没有出现,万俟掌柜只是绕着屏风转了两圈,细细品鉴着每一扇屏风上的风景图,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屏风后的人。
姐姐从后门又溜走了?
申屠衡这么想着,走进偏厅,偷眼四下打量一番,没见到清浅,又假装不经意踱步到屏风后,终于看见暗间的梁上躺着的清浅。
清浅悄悄冲申屠衡摆手,示意他别往这边看。
申屠衡假做无意的放下一边的纱帐,挡住了暗间的半边,口中还遮掩着问:“大掌柜对这几扇屏风感兴趣?”
万俟掌柜点头笑道:“是啊,千里江山图,四国风貌中的名景全在这八扇屏风上,若是我没看错,这大概是四国第一画师九宗的亲笔。”
申屠衡摇头,笑道:“大掌柜这次可是打眼了,这画确实是千里江山图,却并非出自第一画师,而是我家私塾先生的笔墨。”
万俟掌柜诧异,又围着这屏风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疑惑道:“虽然九宗自称只善画美人图,不过画景也是无人能出其右,这几扇屏风却是很像九重的笔锋和构图,难道你家私塾先生是做假高手,可仿出以假乱真的赝品?”
申屠衡摇摇头,“魏先生确实喜欢写写画画,也常临摹名家字画,但是他应当不会故意仿制赝品,毕竟他也不缺银子,冒那个风险做什么。”
“如是说,有机会我倒是想会会这位魏先生,说真的,我有几幅藏画,可是被几位高官权臣看中了,非要叫我让出去。我不让,势必给南院招惹麻烦,让了吧,我又心疼,不如让你家先生帮我仿几幅画,我把假的给出去,银子好商量……”
“这个……”
正在此时,门口小厮禀告,说人已经到了门外,申屠衡回身来到正厅,却发现程煜微蹙眉头,一言不发,一直在用一种探察的眼神在打量自己。
“殿下如此看臣作甚,有何不妥吗?”申屠衡问。
程煜这才发觉自己打量得太出神,疑虑又挂到了脸上,连忙收了神,浅笑着摇摇头。
申屠衡也没在意,只对小厮道:“叫人进来。”
绿枝便搀扶着一个跛脚的妇人慢慢进了待客厅,可还没等二人站定,那妇人抬眸瞥了一眼程煜,忽然身体一僵,“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叩头道:“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屋内人皆是一怔,绿枝被妇人这一跪惊得不知所措,看了看坐在客位上那位清风霁月却眼神冷厉的公子,又看了看突然跪下的妇人,也慌张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万俟掌柜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沉声道:“申屠衡,关门!”
申屠衡才反应过来,连忙到门口,吩咐院中人退下,不许有人靠近待客厅,然后将门紧闭,这才又回到屋中,将绿枝拉起,然后抱拳道:“殿下,可否要臣回避。”
程煜看了看绿枝,问:“这丫头是你府上的亲信吗,可信?”
申屠衡点头,“绿枝是姐姐身边的一等丫鬟,信得过。”
程煜挑眉,“绿枝?她也叫绿枝?”
申屠衡点头,不明所以道:“也?殿下何意,也认识个同名的人?”
程煜这才仔细瞧了瞧绿枝,看起来是个机灵的丫头,突然想起之前因为和人提起母后过世真相而落水丧命的那名宫女,也叫绿枝,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程煜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却没有回答,只是道:“将军不用回避,这是你的府上,没什么你不能听的,本宫信得过你。”
说完,程煜这才看向跪伏于地的妇人,换成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问道:“你!认得本宫?”
那妇人惶恐道:“是,奴婢曾为太医院的药女,专门负责为皇后娘娘煎药,有几次太子殿下给皇后娘娘侍药时,奴婢也在旁边。”
“抬起头来。”药女瑟缩的直起身体,将脸轻轻扬起,眼睛怯怯的看了一下程煜的表情,又迅速垂眸。
程煜仔细看了看这张脸,没什么印象。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丹珠,贱姓吴。”
看了看丹珠隆起的小腹,程煜道:“你身子不便,起来说话吧。”
绿枝过去将丹珠扶起,万俟掌柜很有眼色的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笑着对丹珠道:“你还是坐着回话吧。”
丹珠没敢坐下,瑟缩的站在原地,程煜叹了一口气,摆手示意她坐下,丹珠这才在绿枝的搀扶下半坐在椅子上。
“丹珠,本宫有一些话问你,你实话实讲便可,本宫不会为难你,可是若你扯谎,本宫也不会心慈手软。”
“殿下,其实您要问什么,奴婢知道。”
程煜又惊又喜,正要张口询问,可丹珠又道:
“其实奴婢也是后知后觉,具体个中缘由也不清楚。皇后娘娘刚刚过世,柳太医就急着告老还乡,之后不久,听西宫的一个宫女说漏嘴,什么皇后娘娘并非单纯病故,奴婢当时吓坏了,生怕有什么会牵连到自己,好在没多久就到了奴婢出宫嫁人的日子。只是出宫后没多久,又听说柳太医在告老还乡的路上被土匪截杀,奴婢仔细回想太医院时的种种,心中便更是不安。”
闻言,程煜追问道:“你可是察觉太医院有异?”
“当时并没觉得,但是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柳太医每次在奴婢煎药时,都是在场的,这是规矩,煎药必须两人以上在场,而且每次煎完药,柳太医都会亲自将药汤灌进碗里,不过在倒药时,柳太医总会指使奴婢去做这做那,本也是没什么的,可若是那药真有问题,想必一定是那个时间做的手脚。”
“所以你觉得母后是被毒害的?”
丹珠摇头,“奴婢不确定,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