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跌跌撞撞闯入祠堂,只见清浅跪在蒲团之上,于是也不问青红皂白,扑过去便跪坐到清浅身边,把她吓了一跳。
清浅愣了一下,旋即蹙眉道:“这是我申屠家的祠堂,你一个外男闯进来做什么?你的伤好了吗?”
程煜连连喘着粗气,情急加上拖着重伤的身体急奔,已经折磨得他快要力竭。
他吞吞口水,刚要说话,却看到清浅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于是伸手一扯,狠狠把那串佛珠摔散在地上。
清浅更急了,“我的佛珠!你做什么?那可是开过光的!”
程煜比她还急,“我告诉你申屠清浅,我程煜不是没有脾气!我平时惯着你,让着你,不是为了让你任性胡为!也不看看你自己,身上多重的杀气,手上有多少条人命,你还想出家?你还皈依佛门?哪个瞎了眼的菩萨敢受你香火?我劝你死了这份心,少去祸祸人家佛门!有本事你来祸祸我呀!”
清浅:“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申屠家的列祖列宗都在这里看着呢,你跑到这里来羞辱我,信不信我揍你?”
程煜此刻已经再没了气力,看到清浅举起的拳头,晃了晃身子,向前一栽,便扑倒在清浅的身上。
清浅:“你别在这里给我耍无赖。”
清浅气的将程煜狠狠推开,程煜倒地,她才看清程煜腰间的血,顺着地上的血迹回望到门口,一路斑斑点点的腥红。
清浅连忙跪爬两下将程煜抱到怀里,一面伸手捂住他的伤,一面对祠堂外大喊:“快找府医!不!请魏先生,晋王伤口崩裂,快来救人!”
喊着话,清浅要将程煜打横抱起,却被对方扯住手腕。
清浅急,“别闹了,先给你看伤!”
程煜依旧喘息着,脸上冒出虚汗,却倔道:“看什么伤,反正你怨我,我死在这里,正好给你出出气。我皇族欠你家两条人命,我用我自己还你一命,剩下的我便管不了了,正好我也图个清净。”
清浅气得想打人,可眼前人却再经不住她一巴掌,于是又急又气道:“谁要你还!”
程煜:“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清浅:“程煜!你就是在和我耍无赖,你在逼我!”
程煜抓住清浅的衣袖,咧着唇角委屈道:“我是在逼你,可是你也在逼我,难道真的要我弑君杀父吗?我做不到,我也不能让侯府背上谋反的污名,可我偏偏喜欢你,我要娶你,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做?为什么你要去偷听?为什么不让我骗你?我想骗你,我想骗你一辈子的,求求你让我骗你行不行?”
清浅也委屈起来,“喜欢的人为什么要互相欺骗?我不想你骗我!如果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真相,还是你故意隐瞒,我会疯的!”
程煜:“你已经让我快疯了,如何才能消解你和侯府的仇恨?这件事不能昭告天下,否则会天下大乱。可悄无声息的要了我父皇的性命,你们就能彻底出了这口气吗?”
清浅:“不能,但是能给我父兄一个交代。”
程煜:“好!既然是侯爷和申屠沛要交代,那就问问他们的意思,让他们来做决断。”
清浅:“他们已经不在了,他们如何做决断?”
程煜:“身虽死,魂尤在!若是他们愿意不计前嫌,许你嫁给我。你与侯府便放我父皇一条性命,你便老老实实的嫁给我。”
清浅:“你这是在胡搅蛮缠!”
程煜:“我就是在胡搅蛮缠,我不想像父皇一样彻底成个孤家寡人,我要娶你做我的皇后,我只信得过你!”
说完,程煜指了指被供奉在正中的火云刀,“浅浅,你取火云刀,扎我一刀,将我丢在这里三日,若我不死,那侯爷他们便不取皇室性命,许你嫁我。若是我死了,呵!就当我还了一命。”
清浅:“你,你……程煜!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让我冷静一下不行吗?为什么又来逼我!?”
清浅看着程煜将死一般的面色,还有越淌越多的血,抬头看了看父亲的灵位,忽然伏身到程煜身上,无声抽噎起来。
这时闻讯而来的申屠夫人看到这一幕,心头一颤,连忙招呼魏先生去给程煜看伤。
可是清浅却不肯起来,申屠夫人只好亲自去拉拽女儿。
好一番慌乱,程煜被抬走治伤,申屠夫人对清浅道:“你还要出家吗?”
清浅只垂头哭,并不答话。
申屠夫人并未多说,只上了一炷香,然后跪在地上,道:“侯爷,为了保侯府清誉,我与衡儿已决定不再追讨皇帝的性命,只是以后不会再为皇族效力。我不知这个决定是对是错,若你在天有灵,还请示意。”
说完,申屠夫人想了想,托起右手手心,道:“侯爷,若是你答应,便将香灰吹入我的手掌中。”
距离三四步远,香灰吹到手心中,简直天方夜谭。
清浅绝望的垂头下去,跪伏在地,依旧哭得伤心。
申屠夫人歪头看看女儿,悄悄将抓进左手手心的一点香灰放进右手掌心中,旋即惊呼道:“浅浅你快看,你父亲显灵了,他答应了!”
清浅缓缓抬头去看,只见母亲手心中真的有一撮香灰,难以置信的僵愣住。
申屠夫人道:“你这丫头是傻了吗?你父亲回来看咱们了,还不快给你父亲磕头!”
闻言,清浅连忙擦擦眼泪,向着父亲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一个头磕完,清浅抬头看到那一柱燃香,却发现燃过的灰还堪堪立在香头上,并未有灰掉落,忽然便明白是母亲做了小动作。
清浅与母亲对视一眼,却没有戳破母亲的伎俩,而是对母亲郑重磕了一个头,道:“多谢母亲!”
……
程煜的伤口被再次缝合包扎,双亲王夫妇决定先带程煜回双亲王府养伤。
侯府这边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见清浅神思落寞,王妃道:“不知能否请魏先生随我们一道回王府去,替晋王好好看看身上的毒。还有个程焕呢,今早也被我们接到了府里,请魏先生顺道一起给瞧瞧。”
申屠夫人点头,魏先生自然应允,王妃这才对清浅道:“清浅,不如你也随我们到王府走一遭吧!若是晋王有个万一,他一有话想对你说。”
清浅依旧垂头不语,申屠夫人没说什么,倒是展茗拉拽着清浅回了梅园。
……
程煜最需要的是静养,可是接二连三的事让程煜不得静养,还把伤口几次崩裂。
这次程煜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双亲王都急死了。
宫内发生的事不能再拖了,朝中大臣早已有所察觉,若是再秘而不宣,天子不临朝,恐怕会有更大的麻烦,必须要让皇帝主动提出退位,并且当众宣布传位于程煜。
于是双亲王连夜进宫,欲劝说皇帝,然而此刻的皇帝萎靡颓丧,两个儿子先后逼宫,对他的打击太大,再加上旧事被翻出,他已有些许疯癫,不是发呆发傻,就是对着一团空气又哭又笑。
双亲王见状,也是唏嘘,从前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落得如今这般狼狈下场,终归是他德不配位,自己造下的孽。
双亲王几番劝解,皇帝似乎根本听不入耳,犹如对牛弹琴,双亲王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一番劝说,却是无功而返,出宫时,见已有几位大臣跪在御书房外,跪请天子临朝,将这几日城内异常之事奏禀,并且要皇帝对西北军入城一事给出个决断,侯府到底是逼宫谋反,还是救主护驾,一定要皇帝亲自出面证明。
即便曹公公出面,再三向众位朝臣讲,是齐王逼宫,申屠衡率兵救驾,皇帝现在伤疾不见人,可那些大臣依然跪在殿外不起,偏要见上皇帝一面。
双亲王眉头紧锁,见此局面,转身又往养居殿走,今日无论如何要说服皇帝,否则定然要乱。
可是刚到养居殿门外,远远便见一乘肩舆向这边而来,看看上面坐着的人,双亲王气坏了,正是程煜。
程煜还没有退烧,但是醒来后,听闻双亲王入宫劝说陛下,他喝了一副药,便强撑起身,必须要入宫来,因为他知道,除了自己,旁人讲话刺激不到父皇。
待到肩舆来到双亲王跟前,程煜笑笑:“舅父。”
他这一声软绵无力,眼神涣散,精神不济到随时都能晕过去。
双亲王:“你瞎折腾什么?静养!静养不知道吗?你不要命啦?”
程煜:“舅父不必担心,我已经喝过药了,我保证,这次一定不会再让伤口崩开。您就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双亲王哪儿放得下心,于是也尾随着程煜又进到殿内。
此刻的皇帝依旧坐在床榻上痴痴发呆,唇角还淌出了涎水,曹公公用帕子给皇帝擦了又擦。
坐在肩舆上,程煜目视着自己的父皇,微眯起丹凤眼,盯着父皇痴傻的眸子许久,这才开口说道:“父皇,两件事请您做好,第一,写一封罪己诏,然后儿臣会派人随您去黄沙谷,您要向枉死的几万西北军将士告罪。”
皇帝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涎水又淌出,曹公公又抬手擦掉,轻声对皇帝道:“陛下,晋王在同您讲话,您能听到吗?”
没有反应。
程煜也不理,继续声音冰冷道:“第二,写传位诏书,然后去外面和那些大臣说,齐王谋反,是儿臣救驾,您身心有损,要退位静养,将皇位传于儿臣。”
说完,程煜又仔细盯着皇帝的眼睛,依旧没有反应,甚至眼皮也未眨一眨,但是程煜却从他的眸底看出一丝愤怒和怨怼。
程煜用手指敲了敲肩舆的扶手,语气稍作缓和道:“父皇,您装疯卖傻蒙混不过去,您把该做的事做了,儿臣便送您去行宫颐养天年,保证不会再动您。否则,您在这里耗着,想同儿臣鱼死网破,那儿臣也有办法,我可以去找懂得易容之人,假扮您的样貌,照样可以达到我的目的,不过若是那样,父皇,您要的脸面,儿臣便不能再给!您的累累罪行,您的通敌,您的残害众臣良将,您纵人毒杀皇后,违背先帝遗命……这些,足够您遭万人唾弃。“
皇帝终于幽幽开口:“公之于众,对你脸面上也无光,父皇做出那么多恶事,皇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终于说话了,疯癫果然是装的!
程煜勾勾唇角。“我可以也写罪己诏,我甚至可以到城楼之上向万民下跪,可罪责根源不在我,明事理之人自然不会对我穷追猛打。父皇您就不一样了,若是我将您推到皇城以外,昭告您的罪责,您觉得救您的人多,还是向您吐口水的人多?”
皇帝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目光缓缓转向程煜:“你狼子野心,你这逆子叛臣!还想让万民羞辱朕!”
程煜:“那要看您怎么选,生路有,而且是保全了您的颜面,还算风光舒适的生路,您走不走?您若是不走,那就走死路,生不如死的那条路!这条路才是您原本该走的,我念及皇室颜面,念及国朝安危,念及我还要称您一声父皇,给了您一条生路,已经仁至义尽!想想您自己的所作所为,哪一条配得上自称一声天子?德不配位,必遭灾祸,您不谨小慎微,还要残害忠良,昏君!本该当诛的!”
皇帝有些心虚,错开了与程煜的对视,双手微抖。
程煜又道:“杀妻灭子,按律当斩首!通敌叛国当五马分尸,残害忠良当千刀万剐,父皇,请您心中盘算盘算,儿臣给您留的那条活路,到底是在逼您,还是在保您。”
皇帝眸中泛出了泪花,仿佛瞬间便苍老许多,他看看双亲王,“赵莽,朕若是没有毒杀你嫡姐,此时此刻你可会帮朕?”
双亲王压着愠怒喘了一口粗气,摇头道:“即便无家仇,也有国恨,陛下您虽非大才之君,但有先帝给您铺好的路,朝野上下文臣武将都可辅佐您安然度日,可偏偏您不守拙,而是犯蠢,一国之君犯蠢,害得便是天下,祸害天下之人,人人得而诛之。赵莽不会帮您。”
皇帝又看向曹公公:“曹涤,朕是天子,一言一行都该是天道正理,朕真的错了吗?”
曹公公跪地,悲切道:“陛下,您错了。”
皇帝终于仰头叹息一声,泪水滚落,呜咽道:“朕错了,朕知错了!可为何你们要等朕大错铸成时才肯说?为何不拦着朕?”
程煜摇头嗤笑,“父皇,您还是不知错。”
言罢,冷声道:“来人,笔墨伺候,请陛下亲笔书罪己诏和传位诏书。”
然后转头看向双亲王,双亲王会意,点点头。
肩舆起,程煜退出养居殿,双亲王命人为皇帝梳洗、再次龙袍加身,又命人到御书房前,请几位老臣到养居殿内做个见证。
程煜坐在偏殿内静候,心中五味杂陈。
他还是保了父皇的性命,也因此,对侯府、对清浅甚是愧疚,若是清浅偏偏不嫁,自己余生在这皇宫之中,便成了孤家寡人,犹如困兽,再没了一丝自由。
程煜忽然有些后悔,他叹息一声:也许真的不如做个赘婿,起码能娶到清浅,还能让清浅养着自己,自己只管好吃懒做、对清浅讨巧卖乖就行了,多轻松啊!
胡思乱想着,程煜已经不自觉的合上眼皮,脑袋里像装的石头,太困倦了,若是再睁眼时能看到清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