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睁开眼,外面天光大亮,他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惺忪着眼睛回想自己在哪里,睡着之前干了什么。

侍奉的小太监端着铜盆进门,见程煜睁了眼,立刻放下盆,欢喜的跑到外面叫人请御医,旋即跑回榻前询问道:“主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吃东西?想不想喝水?”

程煜还在发懵,斜睨一眼小太监,张嘴要说话,却觉得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便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水壶,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小太监会意,连忙给程煜喂了几口水。

温水入喉,程煜清清嗓,终于有了声音,此时的意识也已恢复大半,于是问道:“父皇如何?昨夜可还有什么要紧事发生?”

小太监摇摇头,“殿下,这两日确实事情不少,都是双亲王在料理。齐王殿下上吊自缢了,尸身还停着。陛下没有大碍,只是精神萎靡,醒来后便一言不发。”

程煜“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片刻后忽然睁眼,诧异道:“这两日?本王昏睡了多久?”

小太监:“今儿是第三日。”

程煜惊,要坐起,可一动伤口又痛,于是又躺了下去。

三日啊!自己刚刚拿到诏书,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如何对外解释这次宫变,游说父皇乖乖退位,安抚各方势力归顺,准备登基,还有对齐王一党的判处……

一堆事情要处理,自己竟然呼呼大睡了三日。

程煜道:“叫赵六爻来!”

不多时,赵六爻来到病榻前,见程煜终于醒了,赵六爻终于有了主心骨,连忙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禀报给程煜。

当听到侯府要见程煜,到现在为止一直是双亲王在其中周旋时,程煜又躺不住了。

程煜急道:“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叫醒我!”

赵六爻:“主子,叫您了,叫不醒。”

程煜:“现在侯府那边如何了?事情可有了结果?舅父可应允了什么?浅浅嫁不嫁?”

赵六爻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向后撤步,最后道:“好像还没有结果,反正今日双亲王和王妃又去了侯府。”

这件事自己不出面怕是难以解决,毕竟事关皇族与侯府的恩怨,双亲王怕是难以替自己做出决断,而且听浅浅那个意思,她很生气,很怨怪父皇,也怨怪自己,她那个脾气,若是真咬牙打死不嫁,那可就真没辙了。

想到此,程煜连忙吩咐:“给本王更衣,本王要去侯府!”

执拗不过,备下车驾和礼品,程煜换洗后便乘着马车一路直奔侯府……

申屠侯府,竹园之内。

双亲王和魏先生正坐在竹林前的石桌旁对弈,有家丁将程煜引入竹园,见到这一幕,有些懵,他本想直接求见申屠夫人,但有些失礼,听闻舅父在申屠衡的园子里,这才来此,却没想到舅父竟然在此只是与人对弈。

程煜走到石桌前,双亲王抬眸看到程煜,诧异道:“晋王,你可以下床走动了?伤不要紧了吗?”

背对的魏先生闻声回头,看见程煜,连忙起身施礼。

魏先生:“草民魏宗辰参见晋王殿下。”

说着撩衣要跪,被程煜伸手制止。

程煜道:“魏先生既然是清浅的先生,自然也是本王的师长,无需多礼,只是不知淳义的伤如何了。”

魏先生:“淳义少爷的伤还需静养三月,倒是还好说,只是他体内的毒依旧是个大问题,我与南苍前辈倒是商量出了一个解毒的法子,想试一试,只是需要带淳义到百结城半年左右,可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淳义并不愿往。”

程煜:“若是去了百结城,您有几成把握可以为申屠衡解毒?”

魏先生:“六成。”

说到此,魏先生又细细打量一番程煜的面色,道:“听闻晋王殿下也身中奇毒,若是殿下不嫌,可否让在下为您细细诊看一番?”

程煜道:“当然好,只是今日,本王另有他事,还要与淳义和申屠夫人说些事情,所以……”

魏先生笑道:“不急一时,晋王殿下先忙正事。”

双亲王敲敲石桌,道:“晋王,你找申屠将军便去屋里吧,别在这里扰我们对弈。”

程煜有些无奈,问:“舅父,我昏睡这么久,您就没有什么事要与我说的?”

看着程煜期盼的眼神,双亲王摇头:“没有。”

程煜:“舅父,您这几日来侯府,难道一直在下棋不成?“

双亲王点头,“对啊!”

程煜无语,在护卫的搀扶下,进了申屠衡的寝屋。

此刻的申屠衡正坐在**,**着上身,南苍正在拿一些黑乎乎的药泥往申屠衡的背上糊,见程煜进门,立刻打招呼:

“晋王,你怎么来了?哎呦,你这脸色可真不好,受重伤了吧?对了,这药泥你也用得,对你体内的毒也有一点点效果,你要不要脱了衣服,我也给你敷上试试?”

说到这里,南苍又低头小声嘀咕:“不过这次调的药泥不够两个人用……”

程煜连忙道:“多谢南苍先生好意,不必了,我是来看淳义的。”

申屠衡看到程煜进门的一瞬间目光就变得冷肃,也没有一丝一毫要打招呼的意思,反而闭上了眼睛。

程煜明白申屠衡此刻心中的怨念,让赵六爻搬了一把椅子到床边,直言不讳道:“淳义,皇室对不起侯府,我听闻浅浅甚至想要去刺杀我父皇,你们愤恨是应该的,因为皇帝确实做错了。”

申屠衡依旧没有睁眼,冷哼道:“你一句错了,就能抵消我父亲、我兄长和那么多枉死的西北军弟兄的性命?”

程煜:“当然抵消不得。我深知此事若是闹大,会对皇室和大魏带来怎样的动**,可是已经过了两三天,这个消息依旧没有被传到外面,甚至此事宫内的局势如何,也没有被漏出只字片语,所以我知道,侯府大义,不想与皇室鱼死网破,不想大魏身陷水火。就凭侯府的为大局着想,我程煜便对侯府感激不尽。”

见申屠衡沉默,并不理会自己的话,便继续道:“让父皇写下罪己诏,去往黄沙谷,当着那些枉死的亡灵昭告自己的罪责,我可以替父皇答应,只求务必留父皇性命,请侯府莫要因此与皇室决裂。”

申屠衡不语,南苍先生不耐烦道:“唉!你是来捣乱的吧?我正在给他敷药,你特意跑来气他。”

程煜没理南苍前辈,只盯着申屠衡,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复。

片刻后申屠衡道:“经此一事,怕是侯府再难替皇室执掌兵权。”

程煜闻言心底一沉。

申屠衡:“晋王,西北军的兵权和兵符,我都会交出来,我病弱,不能上战场,此事你知。而姐姐,她更是无辜受累三载。皇帝之所以挖空心思对付我们,只因为兵权。我们为了祖上承诺,守约到今日,已是仁至义尽,到如今侯府人才凋敝,兵权,我们也拿不动了。”

程煜:“淳义,你莫要说气话。”

这时门外传来申屠夫人的声音:“他说的不是气话,我们侯府会交出西北军兵权。”

闻言,程煜扶着椅子慢慢起身,这时申屠夫人已然来到院中。

申屠夫人道:“晋王,你出来,莫要扰了小儿治病。”

程煜乖乖走到院中,这才发现,申屠夫人旁边还站着双亲王王妃。

程煜抱拳欲向二人行个晚辈礼,却万万没想到申屠夫人俯身跪地,叩首道:“臣妇求晋王殿下放过侯府,放过申屠氏,收回兵权和爵位,许臣妇带着一双儿女归野。”

这一跪,惊得程煜不知所措,慌忙要去搀扶起身,可身上带伤,迈步出门时踢上门槛,加上牵动了剑伤,身子歪倒,被身旁的护卫伸手抱住。

程煜捂着伤处,也缓缓跪地,对申屠夫人道:“侯夫人,西北边境对大魏何其重要,如今西怀使团尚在京中,和谈未果,而且西怀一向狼子野心,若无申屠氏震慑,恐怕他们明日便敢铁蹄入境。”

申屠夫人反问:“所以呢?你要让我的女儿继续上战场吗?还是让我的儿子去送死?晋王,你们皇族中人,是不是太过冷血无情?!你们如此自私自利,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在臣妇看来,你们为的只是皇权!为了皇权,你们便可随心所欲,牺牲任何人都不在乎,只要能坐上那龙椅,便无所不用其极,不对吗?”

程煜摇头,“不对!侯夫人,父皇是错了,但是一人之错,莫要牵连整个大魏受累啊侯夫人。”

王妃也在一旁想要扶起申屠夫人,也从旁劝说,可是申屠夫人下定决心一般,就是跪地不动。

程煜向不远处的竹林边瞥了一眼,之见双亲王和魏先生还在下棋,心里气,舅父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会真的只为下棋吧?

申屠夫人道:“臣妇一介妇人,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是臣妇的夫君、长子也算是为国捐躯吧?臣妇夫君的几位手足也是丧命西北边关,连臣妇的女儿都上过沙场,晋王殿下,您还要我们申屠氏如何?要斩草除根吗?”

程煜连连摇头,此刻伤口似乎已经崩裂,他觉得自己捂着伤处的那只手潮乎乎的,疼得他讲不出话来。

申屠夫人此刻眼泪婆娑,情绪激动,继续道:“都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为何你们皇室连一线生机都不愿给我们侯府?晋王,陛下所行不义之事,我们可以不追讨到底,那是为臣子最后的一点本分,可是能不能求你放过我们这些还在世的人?求你放吾儿归野,也莫要再来招惹我的女儿。”

提到清浅,程煜咬着牙,依旧摇头,旁的事都有的商量,唯独这件事,程煜坚决不会让步。

她是他的女人,他不信旁的男子会比自己更配得上清浅、会对清浅更好,皇后之位清浅或许不在乎,但是他的皇后只能是清浅。

终于上来了倔强劲儿,程煜忍痛道:“侯夫人,这也是清浅的意思吗?她亲口说,不要我再招惹她?”

申屠夫人:“是,这也是清浅的意思。”

程煜:“我不信!我要见她,我要听她亲口说!”

申屠夫人:“没这个必要!”

程煜:“有!我一定要见她!她是我的女人,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她凭什么说不要我,就不要我?我不许!”

程煜手扶着门框,在护卫的搀扶下踉跄起身,这时王妃惊呼:“晋王,你流血了!”

这一声,众人皆惊,连远处的双亲王也放下棋子,站起身来往这边张望。

程煜却颔首道:“侯夫人,今日程煜失礼了,要去梅园,闯清浅的闺房,我要见她一面,还请勿怪。”

说着话,程煜捂着伤口,执拗的迈步出门,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血水顺着他的指缝淌出,染脏了衣服,滴在地上。

申屠夫人看看地上的血,却没有回头阻拦,只忽然高声道:“殿下不必去梅园了,清浅此刻不在梅园。”

程煜驻足回头:“她在哪儿?”

申屠夫人:“她已决心落发为尼,此刻正在祠堂祭拜列祖列宗,之后便会有师父为她落发,带她出府去往尼姑庵。”

程煜闻言,急得什么也来不及说,趔趄着往申屠府的祠堂跑,口中大喊:“来人带路!快带本王去祠堂!”

直到程煜跑没影了,王妃终于将申屠夫人拉拽起身,此刻双亲王和魏先生也走了过来。

双亲王道:“侯夫人,你不会真的打算让申屠衡归野,让女儿出家吧?”

申屠夫人拍拍衣服上的尘土,道:“申屠衡必须要先去百结城治伤解毒,此一去吉凶未定,若是有个万一,西北兵权必须有个着落,不然我也不能安心陪他去百结城。至于清浅,那丫头的事我从来做不了主,随她自己吧。”

这时屋内传出申屠衡的声音:“母亲,我不去百结城,魏先生和南苍前辈只有三成把握而已,若是治不好,我便只能死在百结城,倒不如这样活到三十几岁。”

闻言,魏先生迈步进屋,诧异道:“谁与你说的我们只有三成把握?”

申屠衡:“南苍前辈说的,你们休要蒙骗我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南苍讪笑:“这种事不能骗小孩啊,生死攸关的,我就实话实说了。”

魏先生有些不高兴,却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门外的申屠夫人却道:“申屠衡,母亲要你健健康康、长长久久的活着,此事不必再议!”

申屠衡:“母亲!我是怕万一……您受不住!”

申屠夫人:“那是母亲的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配合魏先生和南苍先生将毒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