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觉得这一觉睡得安稳多了,却依然心事重重。
父皇终于痛痛快快写下了罪己诏,又在双亲王和几位老臣的见证下写了传位诏书,虽然在旁人看来,传位一事事发突然,但是一切也在情理之中。
在几位老臣四处游说传讲下,齐王因被捉奸便行逼宫之举,程煜敏锐察觉到端倪,联络申屠府果断出手救驾护国之事被迅速传颂开。朝臣官员听闻,虽有诧异,却更愤愤,也为程煜的敏锐心生佩服,更是对侯府顶着谋逆之嫌也要率军入宫救驾的义举钦佩不已。
国本根基并未动摇,朝野之上的动**尚且可控。
在登基前的这半个月里,程煜便要开始监国理政,皇帝虽然尚未彻底退位,却以身体有重病为由,不再主理朝政,手中再无实权。
不过为了防止这期间横生变故,程煜还是叫人将皇帝禁足在了养居殿中,只待自己登基之后,皇帝便会以到行宫养伤为由,被秘密送往西北的黄沙谷。
只是还要再去一趟侯府,实在不知清浅那倔丫头会不会趁着自己不在就真的落发为尼。
在睡梦里,程煜叹息一声,他实在乏累得很,不想睁眼,虽然尚未醒觉,却已经意识到自己睁开眼睛后要面临多少繁杂事务。
“还是当个赘婿好。”
程煜呓语一般感叹了一句,还是睁开了眼睛。
这一觉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反正窗外天色大黑,他醒了醒神,看清楚了,自己躺在东宫的镂花大**,难怪睡得这么舒服。
可是右臂却十分麻木,程煜想抬手活动活动,却感觉被重物压着,歪头看看,清浅正枕着他的胳膊瘫坐在床边睡得香甜。
程煜吞了吞唾沫,眨巴眨巴眼,重新闭上眼睛,又睁开看了一下右手边,没眼花,不是做梦,真的是清浅。
她着的是一身女装,头上双丫髻,脑后披散的长发铺在床边,正有一绺垂在程煜的手上。
程煜很想把玩一下那缕头发,奈何手已经被压麻了,完全没有触感,手指一动都是针扎刺痛。
还想这样安静的看着清浅再睡一会儿,不过胳膊还得要,于是伸左手想把清浅的头托起来,却把清浅直接弄醒。
清浅睁开眼睛,睡眸惺忪,看到程煜可怜巴巴看着自己,起身揉揉眼睛,问道:“你醒了,可还有不舒服?”
说着话,清浅又去摸程煜的额头,没有再发烧,应是无大碍了,于是回身去倒了一碗温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给程煜。
程煜一口一口抿着水眼下,眼底蒙雾的眸子却一直盯着清浅的表情,观察着她的神色,揣摩着她此刻的心思。
清浅忽然挑挑眉梢,问:“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程煜扁扁嘴,可怜巴巴的哑声道:“我在想,你有没有在这水里下毒……”
清浅翻了一个白眼,勺子一丢,一手托起程煜的头,一手拿碗将剩下的水给程煜灌进了嘴里。
程煜被呛得连连咳嗽,牵动着腰伤又痛,这下更委屈了,咧着嘴装哭道:“我玩笑的,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儿。”
清浅:“你少和我装可怜,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嘴上说着狠厉,清浅还是给程煜抚了抚胸口帮他止咳。
程煜抓住清浅的手,将她扯进怀里,轻声问道:“为何进宫来照顾我?已经不怨我了?”
清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侧躺进程煜的臂弯里,闭着眼睛道:“母亲和衡儿都不想我出家。”
程煜“哦”了一声,等着清浅继续说下去。
良久,清浅继续道:“而且父亲已经原谅你了。”
程煜眨巴眼睛琢磨了一下,问:“侯爷给你托梦着?”
清浅:“没有,反正,算是父亲显灵了吧!”
程煜忽然向殿内四周看了一圈,感觉有些瘆得慌,谨慎道:“什么显灵,怎么显灵的?你可别吓我!”
清浅:“这个你别管,反正我父亲原谅你了,我也便不怨你了,只是以后你不许再骗我,若是再有下次……”
程煜连忙抢话:“没有下次!绝对没有!”
清浅:“你好像很怕我生气。”
程煜:“当然怕,你打人太疼,下手太重。”
清浅:“你怕我还要娶我?”
程煜:“又来,浅浅,我不懂你一直在纠结什么,为何对我若即若离,我觉得你不会用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弄我,可是你对我忽冷忽热的,我搞不懂你。”
清浅:“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害怕。”
程煜确实诧异一瞬,歪头看着清浅,却只能看到她的头顶,瞧不见她的神情。
程煜故意道:“怕什么?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清浅没理他的玩笑,而是叹息一声,“我从前天不怕地不怕,因为无论闯什么祸,都有父亲和母亲为我担着,可是一夜之间,侯府的天塌了,父亲和大哥,能够支撑侯府的两个男人都战死西北,皇帝一道圣旨要送重病的衡儿去西北,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
清浅搂住程煜,继续低喃道:“我去了西北军中,对军务一窍不懂,虽然常安和展茗跟随在我左右,我却害怕自己身份暴露,也害怕自己死在异地他乡,母亲该有多难过……“
清浅抬头看向程煜的脸,说道:“听我说这些,你是不是有些看不起我?”
程煜笑了笑,又把她的脸揉进自己的怀里,轻声道:“没有看不起你,反而觉得你很可爱。一个表面虚张声势、内心诚惶诚恐的小刺猬,真想养一只。”
清浅“啧”了一声,“你拿我不当人啊?”
程煜嘿嘿笑,“我拿你当我的大将军,哪里有不把你当人,我怎么敢?”
玩笑过几句,程煜忽然有些深情的问:“浅浅,我也常常害怕,怕自己不知怎么就落入圈套,怕忽然飞来一只冷箭我便死了,现在更怕做不好一个君主,让大魏陷入动乱。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有朝一日登基为帝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从未觉得成为皇帝有什么不好,可再过半月我便要坐上那把龙椅,突然就怕了,甚至有些畏缩,浅浅,我这么怂,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清浅未答,程煜也未追问,殿内安静到只余二人的呼吸声,片刻后,程煜还以为她又睡着了,正要问上一句,清浅终于又开了口:“程煜,我能不能不做你的皇后?”
程煜一僵,急问:“为什么?”
清浅:“当皇后有什么好,要亲自挑选和自己争宠的秀女,要把那些女子照顾好,还要和她们勾心斗角,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与别人承欢,自己还有装作大度,还要去给夫君临幸过的女子赏赐……等到哪日被人害死,可能凶手都抓不到,说不定还会被那人取代后位。最要命的是,夫君若是厌弃了自己,自己还要强撑着一边看他脸色,一边继续替他照顾后宫,啧!不行!我受不了!光是想想,我就已经想一把火烧了皇城……“
程煜越听,越觉得清浅是在吃醋,而且眼下自己还不是皇帝,既无姬妾,更没有三宫六院,清浅这是凭空吃飞醋。
程煜得意嘿嘿笑出声,整个人都在颤,可怜那伤口随着他的笑一下一下让他感觉到疼痛。
清浅也被他颠得跟着颤,于是不满道:“你笑什么?我说不嫁你,你很开心呀!之前说要娶我的话都是假的?”
程煜摇头,“你在跟我撒娇对不对?你想让我只娶一位皇后,三宫六院皆空,对不对?”
清浅:“我没有!”
程煜:“你可以有,我喜欢你为我吃醋。从来都是我对你说喜欢,我们的申屠将军却从未对我表现出爱意,如今见你这般撒娇吃醋,我终于安心了,你心里有我,我高兴。”
程煜又得意了笑了一会儿,然后轻拍的清浅的背,语气认真道:“我答应你,只要五年之内你能为我诞下皇子,我程煜的三宫六院便只有你一人。”
清浅:“若是我生不出皇子呢?若是只生了公主呢?”
程煜:“皇室血脉绵延,到时候不用你我着急,前朝的臣子们就会参奏上本,催促我册立妃嫔、充盈后宫,恐怕会有些麻烦。”
清浅:“嫁入皇室果然麻烦。”
程煜:“麻烦你也得嫁,若是实在不行,你多生几个公主,大不了我立个皇太女,实在不行,以后把皇位传给程焕的儿子,反正办法多得是,不过你还是努力给我生个皇子省事些。”
清浅撑床起身,一拍程煜心口,气道:“生生生,就知道叫我生,你连提亲都没提,我如何给你生?”
一句话提醒了程煜,最近给他忙得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程煜一拍自己脑袋,懊恼道:“明日我便请舅父和媒人去登门提亲,这么大的事我怎么给忘了?!”
程煜又要伸手去抱清浅,清浅却翻身站到了地上,她看着程煜,认真道:“程煜,我是嫁定你的,所以我们的事可以慢慢再议,但是有一件大事必须要同你说。衡儿要随魏先生和南苍前辈去百结城解毒,此一去生死未卜,所以侯府的兵权,必须要交出。“
方才还在浓情蜜意,瞬间又谈到国家大事,程煜有些不满的扁扁嘴,却还是道:“我无意对侯府削权,侯府的兵权也不必交出,若不然,你先代掌?等淳义回来,你再还他便是。”
清浅摇头,“这事没得商量,淳义此去百结城是光明正大的去,并不打算隐瞒身份,即便我也姓申屠,军中也不可能让我一女子去做统帅,而且侯府兵权确实太重。原本侯府只掌西北兵权,镇北军军权在太祖帝手中,可是太祖帝驾崩前将镇北军的兵符也给了我祖父,于是两家并一家,侯府才会占了这么重的兵权,无论如何,这兵权都当归还。”
程煜还是迟疑,“你们还是担心我会像父皇一样,日后会对侯府心生忌惮?”
清浅:“我若说完全没有这个原因,你也不信,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衡儿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治病去。”
程煜心头盘算,贸然将西北军兵权收到自己手中,恐会引发军中不满,若是再来一次万人血书,实在吃不消。而且能担起西北戍边大任的武将,放眼朝野,一时还真挑不出这么一个人来。
程煜道:“浅浅,你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清浅:“忧国忧民就是你该做的,再难你也要解决。”
程煜无奈,笑了笑,又盘算了一会儿,道:“先将从前的镇北军划拨出来,这样兵权便一分为二,你让申屠衡写个折子,主动将镇北军兵权归还给皇室,这样也算顺理成章。”
清浅点点头,“好,我也正有此意。”
程煜搓搓脸,恐怕麻烦事还在后面,镇北军兵权在申屠氏手中已经过了三代人的手,皇室突然收回兵权,绝非交接一个兵符那么简单。
清浅又道:“还有原来的西北军呢?交给谁?”
程煜摇摇头,“暂时还没想好,而且这也不是我想好,兵将们就能同意的事,不如先从军中提拔一位将军,升为副帅,暂代军务,待到申屠衡平安归来……”
清浅打断道:“程煜,你误会了,我们的意思是,让申屠衡卸下兵权,以后做个闲散侯爷,为侯府繁茂子嗣,不再理政掌兵。”
闻言,程煜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行!我不同意。”
清浅:“侯府只有衡儿一根独苗了,就不可以让侯府卸下大任,也安安稳稳的过上几年和美的日子?”
闻听此言,程煜又迟疑了,他心疼清浅,也心疼侯府人丁凋敝,可是他真的想不出,能把西北军的兵权平安过度给谁,既能安心,还能让西北军将士服气。
程煜:“大魏武臣虽然不少,可有帅才的屈指可数……你们想过能将兵权交给谁吗?”
清浅点头,“双亲王。”
程煜一拍脑袋,“对啊!舅父也是武将出身,不过他能接得住西北军这么重的兵权吗?”
清浅:“侯府会帮忙。”
程煜:“你们侯府真的舍得?没了西北军做背后靠山,在朝中恐怕再难有谁愿意听你们侯府说话。”
清浅笑笑,“有舍有得,我们背靠着你这座大山,谁敢小觑?”
程煜点点头,嘿嘿笑,拉住清浅的手,道:“明日我便让舅父去侯府提亲,待我登基之日,我要同时迎娶你。”
清浅:“这么仓促做什么?婚事可以以后……”
程煜:“不,我等不了以后,一天不把你娶回来,我就不安心,总觉得会有人惦记你,要把你挖走。先娶回家,我踏实。”
正在此时,殿门外有小太监禀报:“殿下,申屠小姐,侯府那边递话进来,说魏先生明日想要入宫为殿下诊病,不知道行不行。”
程煜道:“当然行。”
小太监提醒:“可是,若是叫外面的大夫入宫看病,恐怕会得罪宫里的御医,他们一定会来集体请罪。”
程煜无奈看看清浅,将她的一只手抚到自己脸上,委屈巴巴道:“你看看,宫中事物就是这么麻烦。”
清浅见他一副求安慰的表情,故意道:“真的好麻烦,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不然,我就不嫁你了吧,我可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