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此刻裹着被子在榻上发抖,双目僵僵盯着空气,听程煜这样问,这才迟滞的将目光转到程煜身上,却一眼便看到了那火云刀,像是那刀烫眼睛似的,皇帝立刻又错开了目光。
程煜挥手,示意护卫们都退出去,殿内只余三人,这才道:
“萧恒曾与我讲,大魏朝廷中有叛臣,是叛臣勾连西怀的上将军,合谋给申屠阳下毒,这才导致侯爷黄沙谷一战中丧命。我一直在探查那个叛臣是谁。我仔细想过,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便是高氏一族,因为高小小的弟弟高兼曾被您派去西北军大营中做监军,引起西北军众将士的不满,有个将官便故意给高兼使坏,将他独自丢在西怀大军的包围圈里,导致他没了双腿。因此高氏一族一直对申屠侯府充满敌意。我便觉得害死申屠侯爷的人应该是高锐安排的人。“
皇帝颤声道:“你无缘无故提申屠侯做什么?他战死沙场,朕给了他追封,又给侯府许多封赏抚恤,眼下你突然提他做什么!”
程煜:“因为我想娶申屠阳的女儿,因为我听闻他死得蹊跷,因为我由魏太傅之事联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萧恒所说的人,并不是叛臣,而是叛君?”
皇帝矢口否认,“程煜!你要杀便杀,何必多此一举往你父皇的身上泼这些污名?!朕不知道,朕只知道申屠父子战死沙场!这就是真相!”
程煜没有说话,低头蹙眉忍过了腰间一阵剧痛后,这才重新抬头道:
“父皇,我是最不想此事为真的,我说了我想娶申屠清浅,若申屠阳真的是父皇您勾连外臣陷害致死,我该如何面对申屠阳的女儿?您又是何等的昏庸!我不相信您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皇帝紧裹着被子,神情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惊慌,绝望和无力感让他看起来逐渐变得平和。
皇帝:“既然你也认为朕不会做出这等蠢事,为何又要多此一问?”
程煜:“因为我认为的,不一定是真相。”
皇帝扭头瞪向程煜。
程煜看着皇帝的眼睛,审视着他的心虚和绝望,道:“当年惠妃娘娘从惊云国到大魏和亲,所带的礼品当中有五块乌蟾酥,还有五张药方,但是入库时的礼单上却只有两块乌蟾酥,药方全无踪影,父皇,礼单是不是您叫人改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您扣下了?”
皇帝此刻已经闭目不言,彻底放弃所有的挣扎,也再不想分辩一句,因为无论如何,皇帝今日都不会再有翻盘的可能,今日这皇位他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连皇位都要丢了,命也被捏在他人手里,其他事还有什么重要的?
程煜:“高锐已经被西北军生擒,我若是想审问他,想必一定能问出些什么,可是我不想审他,因为我不希望父皇您连最后的脸面都没了,父皇,您还是自己说吧。”
程煜见皇帝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哀叹道:“父皇,皇位那么重要吗?权力那么重要吗?你坐皇位、得权力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的私欲可以滥杀无辜、为所欲为?您对君主的认知就是这样的吗?”
皇帝哼笑出声,闭着眼睛,语带嘲讽,“你说什么漂亮话?指着朕贪权敛私,你自己还不是也想攀上龙椅?你又比我多几分清高?”
程煜摇头,“父皇,儿臣不比您清高,但是儿臣比您清醒,知道什么事是一个君主无论如何也不该做的!若是申屠氏就此倒台,西北军群龙无首,西怀大军入境,那会牵连整个北境失守,到时候恐怕半壁疆土都要沦为他国之物,父皇!您的皇位比半壁疆土更重要吗?”
皇帝突然睁眼,将被子狠狠摔在地上,突然激动道:“是!朕的皇位最重要!没有什么能比朕可以安安稳稳的坐在这个皇位上更重要!”
程煜也陡然拔高了音量,怒斥道:“所以您宁愿与虎谋皮,也不愿多信自己的忠臣良将几分?!”
皇帝:“朕如何信!大魏兵力十成,他申屠侯府一家便占了三分,连朕手中也只有一个小小的京畿守备营!兵权啊,那可是可以翻天覆地的兵权啊!朕为何不能握在自己的手中!”
程煜:“可是曾经侯府不是没有归还过兵权,是您不要!”
皇帝:“朕如何敢要!兵符到手不过半月,西北军便万人血书,请求朕将他们的申屠总帅还给他们!这样的兵权朕如何敢要?他们威胁朕,朕一个君王,被逼迫着顺从他们的意思,凭什么?朕不过是派个监军过去,他们就让监军没了双腿,那不是在打朕的脸吗!朕是天子,凭什么要受这样的窝囊气?!朕不服!不服!”
程煜:“父皇,您知道自己有多可笑吗?天子才是最忍气吞声的人,您最要做的事不是执掌谁的生死,不是大耍威风,而是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让庙堂之臣忧思百姓之事,让乡野之民也尽匹夫之责!”
皇帝:“你少来教训朕!朕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你想当皇帝,少做梦了!朕不会给你写传位诏书,绝不写!程煜!朕要让你背上弑君弑父的千古骂名,要让你尝尝被人当面嘲笑、背后唾弃的滋味儿!”
说着,皇帝猛然转身,将头向着木榻的扶手撞去,曹公公惊呼一声,连忙起身阻拦,却为时已晚,皇帝已经额头淌血,翻身摔在了地上。
程煜见状也是情绪激**,连忙唤人去请御医来。
顿时殿内乱做一团,程煜就坐在那里看着,看着一心求死的父皇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心中想着要不要将真相告诉清浅。
程煜思忧神伤,腰间伤痛愈甚,浑身冒出虚汗,身边护卫看出程煜状态有变,连忙问要不要先去休息,程煜却紧咬牙关,摆了摆手。
程煜:“今日拿不到诏书,我绝不离开!”
这话传进曹公公耳中,见御医这边也不用自己什么,犹疑片刻,悄悄走到程煜身边,跪地道:“晋王殿下,老奴斗胆,想问您一件事,您是只想要诏书,还是想连陛下的命也要。”
程煜看了看曹涤,感觉他话里有话,打量他片刻,道:“若是父皇愿意退位,到行宫去颐养天年,本王自是希望多一个亲人在世。”
曹涤:“晋王殿下,老奴只要您一个承诺,只要您立誓,许陛下行宫颐养天年,绝不伤及陛下性命,诏书,老奴愿意帮您拿到。”
程煜微眯着眼睛看着曹涤,曹公公追随父皇几十年,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父皇的脾性和喜好,若是他肯出手帮忙拿到诏书,也许能容易些。
想到这里,程煜点头道:“好!本王以皇族之名立誓,本王只要诏书,绝不算计父皇性命。”
“多谢大殿下!”曹涤连忙磕头,旋即起身,垂首道:“殿下稍等片刻,老奴去去就回。”
程煜:“你要去哪儿?”
曹涤:“大殿下放心,老奴只回自己的屋子拿些东西,片刻便回,您若是不放心,叫人跟着老奴便是。”
程煜却摆摆手,“你去吧,快去快回。”
待曹涤出了大殿,程煜这才给旁边的一个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悄悄出了大殿,尾随曹涤而去。
不多时,那护卫又回到大殿内,没有说什么,只是向程煜轻轻颔首。
程煜会意,闭上眼睛静候,片刻后曹公公回来,手中捧着一方木匣。
曹公公来到程煜身旁,躬身将木匣奉上,轻声道:“殿下,这个您拿去。”
程煜睁开眼睛,垂眸瞧了瞧,木匣乌漆嘛黑,表面的漆像是被火烧过,已经变了颜色,于是问:“这是什么?”
曹涤看了看还在昏睡的皇帝,御医也无暇顾及这边,又瞧瞧几个程煜的护卫,程煜道:“他们都是我的亲信,不必避讳。”
闻听此言,曹涤还是俯身到程煜耳边低语道:“先帝遗诏。”
程煜一惊,连忙接过木匣,见上面的铜锁挂着钥匙,程煜抬头瞧了瞧曹涤。
曹涤颔首,程煜连忙将锁打开,又将盖子掀起,果然,里面躺着一卷圣旨。
程煜拿起,展开,是皇爷爷的字,又看了一遍里面书写的内容,正是双亲王曾提过的那道先帝遗诏。
还是有些不放心,程煜又细细看了看盛放圣旨的木匣,木匣上确实镌着“双亲王府”的字样。
程煜将先帝遗诏重新放回木匣内,上锁,将钥匙紧紧握进手心里,这才诧异的问曹涤:“曹公公,难道父皇没有将其销毁?”
曹公公道:“陛下将它丢进过火盆,老奴悄悄用水泼灭,又将它拾回了。”
程煜:“为何?曹公公,您为何要帮我?”
曹涤跪倒,“大殿下,老奴是在帮陛下,陛下若是再错下去,恐怕就要留下万古骂名,陛下最好面子,还请大殿下为陛下留个圣名。“
程煜沉默片刻,问道:“父皇所作所为,你知道多少?”
曹涤:“不敢隐瞒大殿下,十知八九。”
程煜:“那一二呢?”
曹涤:“那一二是老奴不该知的,所以老奴便不知。”
程煜:“关于申屠侯爷一事,你知多少?”
曹涤:“大殿下,您方才说想娶申屠女,那这件事您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