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扶了扶腰间的火云刀,有些迟疑,“程煜,你的伤不宜乱动,要不要先休息一夜?”
程煜摇摇头,“不做完该做的事,我不踏实。你放心,我不走动,叫人用肩舆将我抬过去就好。”
见清浅依旧垂头,程煜歪头看看清浅的神情,“浅浅,你不会要阻止我吧?”
殿内静默片刻,清浅终于抬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程煜道:“我不随你去,但是火云刀会随你去。我祖父立过誓,申屠氏会世代护佑程氏皇族,逼宫这种事有违祖训、悖逆誓言,我做不出,所以我不去。”
程煜:“我也是皇族中人,你护佑我,也不算悖逆誓言吧?”
正在此时,有人来禀,赵六爻入宫求见。
这人可算来了,程煜道:“叫他进来。”
赵六爻进殿,连忙单膝跪地行礼道:“主子,将军,两千精兵已带到正阳门外,听凭主子和将军调遣。”
程煜冷哼,“我若是等你带兵来救,恐怕头七都过了。”
赵六爻:“属下该死!”
程煜扭头看看清浅,轻声问:“你确定不随我去?”
清浅点点头,“恕难从命,我此刻不是我自己,是整个申屠侯府,我不能。”
程煜想了想,“好,我不勉强你,那你在此等我,不许离开,顺便趁着空档,和六爻交接一下兵马和皇城守备,你的兵先不要撤走,退到皇城外即刻。”
清浅点头,“好!”
更衣过后,程煜坐在了肩舆上,清浅将火云刀卸下,双手递给程煜。
程煜单手拿过来,将刀上缠裹的红绸解开褪去,翻过来调过去细细打量,旋即握柄抽刀,刀身一横,眼睛盯着刀刃,忽然有些惊讶。
程煜:“这刀没有开刃?”
清浅:“是,准确的说是只开了一半。”
程煜疑问:“为何是一半?”
清浅:“太祖帝虽是以武立国,却是以仁义贤德治理天下,听我祖父说,当年见太祖帝新打了一把刀,我祖父手痒,便想着帮忙给开刃,刚开到一半太祖帝外出归来,将我祖父拦住,太祖帝说刀是武器,他打刀是为了征战天下时傍身所用,目的是平息连年战乱,不是为了杀人,所以,不开刃是为了能更少的杀人。”
程煜听着清浅讲话,又将刀在手中挥了挥,待听完,将刀归鞘,握在手中,道:“我忽然明白当初皇爷爷为何会那般喜欢我了。”
清浅挑挑眉梢,“为何?你可别说你聪慧过人,我听闻的都是你淘气。”
程煜笑笑,“有一次皇爷爷与魏太傅在花园中下棋论道,恰好我与几个皇叔伯家的哥哥也在御花园中耍木刀玩,听到我们这边热闹,皇爷爷便将我们几个小孩子叫过去,说考考我们功课。当时还以为会让我们背书,结果只是太傅问了我们一个问题:刀剑何用?”
听到这个问题,清浅转转眼珠,道:“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当然是用来打仗。”
程煜笑,“是啊,有人也是这样答的,切菜、砍树、杀敌……答案五花八门。”
清浅:“那正确回答是什么?”
程煜:“答案没有一定之规,全凭本心,我长大以后才懂,那问题不是为了问我们这帮孩子要答案,而是为了看我们的心性。”
清浅:“你答的是哪一个?”
程煜抬头看着清浅,“我答的是,刀剑自然是要为人所用。”
清浅想了想,“你这个回答像是废话。”
程煜笑,“我也觉得像句废话,还以为皇爷爷会申斥我,但是却赏了我。”
清浅摇摇头,“不懂为什么。”
程煜:“这有什么不懂的,这刀怎么用,全看用刀之人的心思。”
清浅:“这好像还是一句废话。”
程煜叹气,清浅心性还是太纯净了,这样也好,他喜欢她这样,也希望她一辈子不着污秽。
程煜笑道:“是啊就是废话,可说废话的人往往才最聪明。”
说了那么多,原来还是要自夸,清浅觉得程煜幼稚,“嘁”了一声,程煜则是挥挥手,肩舆被抬起,程煜道:“我先去做正事,这边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清浅点头,“去吧。”
……
养居殿正殿内,皇帝正坐在软榻上喝药,曹公公捧着托盘在旁侍奉。
肩舆是被直接抬入殿中的,落地后,程煜坐在上面未动。
皇帝喝了一口药,听到动静转头看到程煜,也不知是药苦,还是心烦,顿时又紧皱起眉头。
片刻安静,皇帝忽然冷哼一声,“晋王真是好大架子,见到朕,连起身和行礼都不会了,你的礼教和规矩呢?”
程煜扶了扶横在膝头的火云刀,轻笑道:“请父皇恕罪,儿臣重伤在身,不便起身见礼,还请父皇恕罪。”
“啪”一声脆响,玉碗带着半碗药汤砸碎迸溅在地,曹公公连忙跪地俯首,却还是偷眼瞥了一下皇帝和程煜。
皇帝怒声:“朕问你,申屠衡是你找来的?”
程煜稳坐如山,“是,儿臣察觉城内兵马有异动,便让申屠将军到军营中待命,儿臣入宫发现父皇被挟持以后,便想办法将消息递了出去,申屠将军率军入城救驾。”
“救驾?”皇帝冷笑,“高小小逼宫好歹还动了些脑子,你却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如今申屠衡臣服于你,京城之内,皇宫之中皆被你一手操控,呵呵!你的本事还真是大!”
程煜叹了一声,并未再反驳什么,更不想说皇帝一剑扎向他之前,他还没有生出旁的心思,可就是那一剑,彻底断了程煜对皇帝的最后一丝幻想。
程煜:“父皇说的极是,儿臣如今的本事确实不小,不然也不会遭父皇忌惮,还险些送了性命。所以啊,父皇您大可以放心的将皇位传给我了,国家大事由我替您劳心费力,您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实在辛苦,但今日您终于可以安心退位,颐养天年,也不枉皇爷爷对您的一番托付。”
皇帝一怔,强撑着扭过身子瞪向程煜,“你说什么?你在逼朕退位吗?”
程煜手抚着火云刀,抬眸冷视着皇帝,语气平静道:“是,原本您可以心平气和的将皇位传到我手上,然后功成身退,我会对您感恩戴德、敬奉有佳,您和母后过上一段神仙眷侣般的惬意日子,颐养天年,可是这一切的顺理成章都被您亲手毁了,过了年,我便及弱冠,现在请您退位,正当时吧!”
皇帝抬手将榻头的方几推倒,上面的放的碟盏水果滚落一地。
皇帝抖手指着程煜:“你果然早就知道先帝遗诏的事!逆子,若是朕今日不让,你还要弑君不成!”
程煜:“弑君嘛,我也不是不能……”
说着,程煜将火云刀拿起,将刀头刀尾调转后重新放在膝上。
果然,皇帝终于看清他拿的是火云刀,眉头一皱,怒火中生出了畏惧。
程煜:“……可是我不想,父皇,您一声一声喊我逆子,可是您违背皇爷爷的意思,私毁密诏,蒙蔽万民,杀我母后,废我太子之位,甚至设计将知情的老臣一一铲除,难道您所行之事不是大逆不道吗?”
皇帝:“朕是天子,朕是君王!朕有生杀大权,朕行的便是天道,哪里来的大逆不道!?”
程煜:“您是天子,您有生杀大权,可您为何不敢将密诏公之于众,然后大大方方的对知情者问罪处斩?因为您不敢啊,您悖逆先帝遗训,您知道这么做会让全天下人对您愤而唾之,所以您只敢偷偷给我母后下毒,您只敢纵容齐王肆意构陷我,然后将计就计废了我。魏太傅已过古稀之年,因我被废遭到牵连,郁郁而终,可是我却听闻,在太傅过世前,您曾微服私访去过魏府,我猜太傅之死绝不简单。”
皇帝紧攥着身下的软垫,咬牙道:“朕没有!魏方熹是自己病死的,你休要血口喷人!”
程煜:“父皇,魏太傅虽然是我的三师之一,但他也曾是您的老师,他对我们程氏三代人皆有为师之恩,您怎么狠得下心的?”
“朕没有!朕没有!”
皇帝发了疯,慌乱的在榻上摸索,扶枕和玉枕皆被他抄在手里,胡乱的砸向程煜。
一个护卫见东西飞向程煜,伸手拦住接在手里,然后看看程煜,又轻轻将东西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皇帝见状更怒,大喊:“曹涤!掌嘴!去掌这乱臣贼子的嘴!快去!”
然而曹公公跪伏在地,却一动未动。
皇帝大惊,“曹涤!你方才不是说过没有背叛朕,没有倒戈晋王吗,为何不听命!”
曹涤给皇帝磕了一个响头,额头触地未起,闷声道:“陛下,老奴没有背叛您,但是晋王殿下也没有说错一个字。”
仿若五雷轰顶,平日里最信任的奴才,跟随自己几十年的曹涤竟然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皇帝要下床亲自去踹程煜,可怒气冲冲之下一手按空了榻檐,竟连着锦被、棉褥一起滚在了地上。
曹公公见状连忙跪爬过去要搀扶,却被皇帝一脚踹开。
程煜看着如此狼狈的皇帝,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一个九五之尊,在被戳穿丑事后竟如此气急败坏,像个市井无赖,哪有一点君主仪态。
可悲啊!
程煜有些看不下去了,给身边护卫使了个眼色,两名护卫过去将皇帝架起,皇帝却惊慌大喊:“你们要干什么?朕是皇帝,你们不能杀我!朕是皇帝!”
可是两名护卫并未将他如何,只是重新架回了榻上,还贴心的将被褥给他捡回。
皇帝坐在榻上开始发抖,程煜看着他惊恐难安的样子,忽然有些鼻子发酸。
那是曾经将他抱在膝头,教他握笔习字的父皇,而今父子二人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不过腰间传来的阵阵剧痛提醒着程煜,自己不能心软,他是自己的父皇,也是杀死母后、逼死恩师的人。
程煜又冷冷开口,问道:“父皇,我有疑,需您帮儿臣解惑。”
不等皇帝开口,程煜单手立起火云刀于膝头,“父皇,申屠阳是怎么死的?”
话音落,刚走到殿门前的清浅忽然心头一紧,僵立一瞬,便立刻闪身隐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