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再醒过来时,外面天色已经大黑,宫内亮着灯火,宁静得让程煜恍惚。

侍奉在侧的小太监见状,连忙跪下,轻声唤道:“主子您醒了,太好了,奴婢先去请院首大人过来给您看看。”

程煜歪头看,是从前侍奉在东宫的小太监,他轻轻点头,小太监出门去,不多时,院首便迈步进到偏殿,又给程煜诊看一番,道:“殿下安心,您暂无性命之忧,但是需要好生养着,不要随便下地走动,以免再撕裂伤口。”

程煜启唇要说些客套话,却被院首抬手制止。

院首:“殿下,今日养居殿前到底发生了何事老臣不曾得见,但是西北军竟然代替禁军接管了护卫皇城之责,实在不合规矩,现在陛下也在昏睡,内伤颇重,老臣劝晋王殿下一句,莫要行悖逆天伦之举。”

程煜听懂了,院首也觉得是自己要逼宫,可是他此刻无力解释,也没心情解释,教人误会的事太多,叫他烦心的事更多,多说无益,便只冲着院首扯扯唇角,又闭上眼睛。

小太监将院首送走后,又来到榻边,程煜这才开口询问:“申屠将军呢?”

小太监道:“申屠将军出宫去了,齐王逼宫的消息虽然还没有传出去,但是巡防营和京畿守备营异常的兵马调遣还是搞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尤其西北军又与巡防营起了冲突,然后又将皇宫围了,现在外面都在谣传申屠侯府起兵造反,京中几门武将动了府兵要来解救圣驾,还有人把侯府围了,将军应该是出去料理这些麻烦事了。“

程煜叹了一口气,顿了顿,又问:“父皇如何了?”

小太监:“一直昏睡呢,有曹公公和御医在守着。”

程煜:“各宫之中没有再起乱事吧?程焕如何了?”

小太监:“主子您就别耗损心神了,宫里的事有曹公公在打理,各宫贵人皆禁足在自己宫内,内侍宫女不许串动,您放心,还乱不了。至于秦王小殿下已经随着申屠将军一起被带出宫去,八成现在您的晋王府内呼呼大睡呢。”

程煜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吩咐道:“派人传申屠将军即刻入宫,就说我醒了,想见她,叫她带着火云刀来。”

小太监答应,连忙去外面安排。

程煜又昏昏睡了一会儿,听到门口有说话声,他睁开眼,果然,不消片刻,清浅便腰悬火云刀走了进来。

程煜歪头冲清浅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清浅连忙快步上前,担忧地问:“怎么了?你不好好休息,叫我带着火云刀来做什么?”

程煜笑,“想你了。”

清浅有些气,“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玩笑。”

程煜:“听说侯府被围,可有事?”

清浅:“围着呗!反正他们也不敢进去,事有轻重缓急,等宫里和外面的事都处理完了,我再回府打法他们。”

程煜:“虎符呢?”

清浅:“虎符我交给双亲王了,京畿守备营那边暂时由双亲王接管调动,王爷亲自到营中去问责兵变一事,巡防营那边也已经乱套,今日巡防营死伤大半,街上已经大乱,他们和齐王一断了联络,就撂挑子不干了,我没有办法,只好请宁王殿下出面接管巡防营,都是皇子,宁王应该够资格管他们。“

程煜轻笑:“你倒是机灵,老三虽然有腿疾,但是管一个小小的巡防营绝对绰绰有余,不过突然换将,他们能服程熠管束吗?”

清浅:“当然不服!所以我拿火云刀当场砍了几个叫的最欢的小头目,然后又给几个顺服的提了小头目,又赏赐百金,他们就没有敢不服的了。”

程煜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清浅:“老天!你好粗暴啊,不服就杀,听话就给金子,实在粗鲁。”

清浅冷哼:“管用就行,什么粗鲁儒雅的?眼下正直乱际,谁有耐心对他们一群蝇营狗苟循循善诱?!反正巡防营那边有宁王,加上京兆府的协助,京城内应该很快便能稳住局面。我现在只留下一千兵在皇城,其余兵马已经退回到城外,只是这宫内禁军一时该如何找人替代还是个麻烦事!“

程煜:“不用多想了,反叛的禁军肯定不能留,赵六爻这个家伙关键时刻不见踪影,我叫他去掉万俟空私养的两千兵,到现在也没见人影,等他回来,叫那两千兵入宫,替代禁军。”

清浅诧异:“这,这能行吗?”

程煜:“有什么不行的,都是我的人,用着方便。”

清浅:“陛下能同意?”

程煜笑:“我同意就行。”

清浅忽然面色一凛,片刻,错愕道:“你叫我带火云刀来,不会是想……”

程煜笑得更开,“是啊,我要让父皇退位……”

清浅僵住,程煜也要逼宫?!

程煜见清浅被吓僵了,缓缓气,劝道:“我不是逼宫,是清君侧,高小小说的,我觉得这个名头很好,可以借来一用。”

清浅:“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程煜:“至少要等父皇醒过来,不然他怎么写诏书啊,所以不着急。“

说着话,程煜将一只手从被子中挪出,轻轻拍拍榻边,道:“太晚了,你也就别出宫去了,躺下,歇一歇。”

清浅头上青筋一暴,回头看了看侍立在门口的小太监,回身一掐程煜的脸,气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调戏我,是不是想我再给你一刀。”

程煜本就虚弱,又委屈巴巴撅起嘴,“大将军怎么这么凶,本王也是好心,你就上来躺一会儿,让我抱一会儿,我冷。”

说着,又拿手指敲了敲榻边。

清浅被气笑了,语气嘲讽道:“谢谢殿下体恤,可是本将军不是细绳,您这榻边余出的空还没有一个巴掌宽,本将军躺不下,您还是自己老老实实享用吧!”

程煜:“那好说,我给你挪挪。”

程煜说着就要挪动身子,可刚一吃力,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清浅见状连忙按住他的肩膀,然后掀开被子看,包扎的地方又有血渗出。

清浅气得够呛,“谁让你乱动的!伤口会崩开的,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程煜胡闹一般喃喃抱怨:“哎呀!这一剑伤到腰了,恐怕以后的夫妻之礼要劳烦将军多出出力,靠我这腰恐怕再难得将军盛宠。“

“你胡说八道什么荤话!”

抬手想扇程煜耳光,可是他现在如此重伤,清浅又下不去手,最后两指掐住程煜胳膊上的一点肉,使劲一拧,疼得程煜眼泪都快下来了,连连哼唧。

清浅松了手,程煜胳膊上便出了一块淤紫。

程煜咧着嘴犯委屈,“哪里学的这些阴损小招儿,可疼死我了。”

“你还知道疼!”

清浅骂了一声,又掀开被子看了他的伤处,见血还在往外洇,清浅急了,转身要去找御医来,可程煜忽然探手扯住清浅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带,清浅没防备,歪身倒进了程煜的怀里,还没等她起身,程煜的两条臂膀已经将她拢住。

清浅惊叫:“伤口!伤口!我碰到你伤口啦!放手!”

程煜被震得头疼,咽了咽唾沫,“没有碰到,你别乱动,你再动就真的碰到了。”

闻言,清浅顿时僵住不敢动弹,小心翼翼的转头想去看那伤口,却又听程煜道:“你不要乱动,别在让我重复了,我真的没力气了。”

清浅瑟缩在程煜心口,不敢动谈,连大气也不敢出,好像喘气重一点都能要了这个男人的命。

侍立在殿门口的小太监见到主子和大将军这般举止,惊得一吞口水,连忙退到殿外,背身而立,除了惊讶,更怕此刻突然有人来,看到程煜对申屠将军搂搂抱抱。

半晌,程煜都没有再说话,可是从他杂乱的心跳和乱糟糟的呼吸中可以听出,他没有睡着。

清浅试探着问:“你在想什么?”

程煜还是没有答话,清浅昂头看向程煜,却见他闭着眼睛,将头歪向里侧,十分平静。

清浅又将脸贴在了程煜的心口上,这样,好像她就能听到他的心事。

不一会儿,清浅听到程煜吸鼻子的声音,又昂头去看,原来,他歪过头去竟然是在偷偷掉眼泪。

清浅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泪水,假装抱怨道:“大男人怎么这么爱哭。”

却没想程煜吱声,“难得你乖乖让我抱,感动哭了。”

清浅一愣,旋即一戳程煜的脑门儿,“你就嘴硬吧!”

程煜却语气平静的问:“浅浅,我是不是从一出生就是个错误?若是我未出生,父皇是不是就不会累积那么多怨气,也就不会害死母后,母后是被我害死的是不是?”

清浅怔住,她连忙捧起程煜的脸,扒开他的眼皮,一字一句道:“当然不是你的错!是陛下刚愎自用,是他的羞耻心用错了地方,一个父亲怎么会嫉妒自己儿子太过优秀,是他错了,可是他还不愿承认自己有错,便胡扯一些没来由的东西归咎于旁人,你傻了吗?连我都能看懂,你怎会信这样的混账话!?“

程煜:“我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可是我在想一种可能……”

清浅:“没有你想的那种可能!我知道你心中郁结难过,想闹一闹遮掩烦思杂绪,我已经纵着你闹了,你还胡思乱想什么?你若是再想些有的没的,我即刻便出宫去。“

清浅虽然嘴上说得狠,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程煜却将她环得更紧,生怕她真的跑了。

程煜:“我不乱想了,你待着别动,你若是敢走,我便追,到时候我伤口崩裂,死在追你的路上,你……”

忽然一巴掌呼到程煜的嘴上,打得不重,却足够让他闭嘴。

清浅掐着程煜的嘴角使劲拧了一把,气道:“什么死啊死啊的!不许再说晦气话!”

程煜:“你很怕我死?“

清浅:“怕!”

这倒是让程煜愣了一下,他抚了抚清浅的头,“怕什么,若是我死了,你那擂台继续摆下去便是了,择一位良婿,或招赘,或十里红妆的出嫁,然后百年好合,多子多孙,多好的事,你有什么怕的?“

没想到清浅却忽然两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问:“原来你是这般计划好的,招惹我,利用我,然后丢弃我?”

程煜忽然就漏了半拍心跳,呼吸困难,清浅这般我见犹怜的莫要差点要了程煜的半条命。

程煜:“你这撒娇变脸的本事是同哪位师父学的?可真好使,我若不是深有重伤,都想下跪向你请罪了。”

清浅转笑:“同一个坏人学的。”

程煜道:“我可不是坏人,方才是同你玩笑的,我又不是父皇,我也不想成为父皇……”

说到这里,程煜的话一顿,忽然又颓丧下去,忧虑道:“我应该不会变成父皇那般吧,他从前也是对母后万般迷恋和宠爱的,可是自从登基以后,他对母后就越来越疏离……那龙椅,好像是个魔物……”

清浅:“你不会成为你的父皇,因为你知道自己是有韬略的,也有自信成为明君圣主,而且,你还有我,也算是占尽了文韬武略,你父皇若是有你一半才德,也不会做出杀妻灭子的事。”

程煜沉默了,下巴蹭蹭清浅的头发,忽然问道:“你们申屠府会虐待赘婿吗?”

清浅一开始没听懂,反应了一会儿,瞪大了眼睛问:“你想当赘婿啊?那你还想不想要皇位?”

程煜又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开始嘀嘀咕咕:“大魏律例中好像没有规定赘婿不能当皇帝,也没说皇帝不能是赘婿。”

清浅摸摸程煜额头,“你是不是发高热了,怎么开始说胡话啦?”

程煜:“让我好好想想。”

清浅:“你想什么想!痛痛快快把我娶了这么难为你吗?”

程煜终于又睁开眼睛,直视了一会儿梁上画,悠悠道:“可若是我娶你,我就得有三宫六院,我腰伤了,我怕自己吃不消。”

清浅扳着程煜的脸,俯身与他面对面直视,问道:“程煜,我申屠清浅从不做负心之人,既然你已经是我的男人,我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等这场风波过去后,你给我老老实实到侯府去提亲,你敢不去,我就阉了你!”

程煜一脸被逼迫的小白花模样,“啊?申屠将军怎么可以逼婚呀?”

清浅又向程煜压迫而下:“逼你怎么了?不喜欢我逼你吗晋王殿下?”

程煜舔舔干裂唇,表情复杂道:“将军好霸道,本王好害怕,你先起身行吗,你腰间的火云刀戳到我伤口了……嘶……”

清浅一惊,连忙起身,程煜伸手要捂伤处,清浅却将他的手打开,然后观察一会儿伤处包扎的地方,还好没有继续洇血。

清浅给程煜喂了一口水,正在此时,听到有人在门口说话,小太监很快畏畏缩缩进门禀道:“主子,正殿那边传话过来,陛下已经醒了,还问,还问……”

程煜:“说!”

小太监为难道:“还问您是不是已经死了……”

程煜冷笑,仰头叹了几口气,然后对清浅道:“将军,随本王一同去清君侧吧,带上你的火云刀,我们去救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