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命人将程焕送回宫中,并且私下吩咐安姑姑,让程焕守在陛下病榻旁,一旦有什么问题,立刻派人传消息到晋王府。

是夜,程煜坐在鹤鸣斋的正堂中思量如何说服父皇将清浅赐婚给自己,齐王秽乱后宫一事已经将齐王和高氏一党打了个半死,待到父皇缓醒,即便不重则齐王,大概也会让他离京。

但正因如此,程煜此刻的处境也十分微妙。

齐王一倒,他程煜便又成了一家独大,这无疑又给皇帝生出了忧心。若是此时再张口请求给他赐婚侯府嫡女,难免不让皇帝对他的忌惮多生几分。

可是既然决定要搬倒齐王,决定要娶清浅进门,那便顾不得这么多了,即便眼下还没有万全的准备,也不得不改变谋划。

虽然貌似程煜将自己置于险境,但这也是给各方势力一个信号,他程煜要东山再起了,那些左右摇摆不定,或者攀附齐王一党的人要想想清楚,重新站队,否则便没有了前路。

势力重回手中,许多行事便方便了,比如追查萧恒口中所谓的叛臣,是谁勾结西怀害死的申屠父子;再比如母后之死,是高小小一手谋划,还是从未显山露水过的惠妃?再或者,是父皇?

除了这些朝堂后宫的争斗,便是西北边境之事,假若和谈不成,或者几年后西怀毁约再次起兵,谁能主理西北军务?

再让清浅女扮男装去统帅三军?程煜绝不许,可申屠衡……看样子他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久在沙场,而且西北多风沙,冬日极寒,夏日更热,申屠衡这个身体底子怕是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到时候侯府绝后,大魏之难,也是让清浅这几年的罪白遭了……

越想越多,程煜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待到赵六爻将他叫醒时,他还躺在暖席上。

赵六爻:“主子,天亮了,今日擂台重开,您还要入宫的。”

程煜醒了醒神,问道:“父皇今日可有上朝?”

赵六爻:“没有,今日歇朝,给的理由是父皇昨日批阅奏章一日一夜,又染了风寒,病了,要养上两三日。”

程煜点点头,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不知父皇是否已经醒了,今日擂台后还是应当入宫问个安。

重新换过衣装,梳洗后简单用过早膳,程煜便登上马车,随着人流向皇城行进而去。

虽然皇城内的比试不许普通百姓入内,但丝毫不影响众人在城外围观,等待听一听里面的热闹事。

只是今日街上的人格外多,巡防营的人走过去一队,又走过去一队,似乎加派了不少人手。而且一路走来,还碰上两队京畿守备营的兵丁往皇城方向而去。

程煜感觉有些奇怪,京畿守备营是父皇直接号令的,这个节骨眼上调重兵入京,父皇要做什么?

入皇城,来到擂台前,已然围了不少人,除了一些参擂者,便是来帮着站脚助威或看热闹的达官显贵。

程煜望向擂台,已经修缮一新,又望向主观礼台,父皇果然没有来。再看向旁侧观礼台上,申屠侯府也没有来人。

正在此时,忽然城门那边人群**,程煜驻足观望,是申屠衡带着常安到了。

不过,待到二人走近,直到对方瞪了自己一眼,程煜才认出,那人不是真正的申屠衡,是清浅。

额……到现在还分不太清姐弟俩,程煜不免有些尴尬。于是一脸谄媚的冲清浅笑笑,清浅却恭敬抱拳施礼问了一声“晋王殿下”,没等程煜说话,她便径自去了观礼台。

程煜一路跟了过去,其他人侧目,见着晋王殿下追着申屠将军想要搭话,开始议论纷纷。

一直到观礼台上坐定,程煜看看周围没有旁人,这才拿出扇子将脸一挡,对清浅笑道:“浅浅,你怎么来了?你的病无碍了吗?还是应该多歇一歇的。”

清浅见台下不少人仰头望向这边,于是尽量板着表情道:“衡儿重伤,此事不能让外人知,我便替他来了。”

程煜:“淳义如何了?”

清浅:“魏先生和南苍前辈在想办法帮他疗伤,也想借机会将他体内的毒解了。”

程煜安慰道:“南苍前辈是用毒高手,藏在你府上的那位北辰先生应是更高一筹,想必万无一失,你且安心吧。”

清浅却叹气:“难讲,衡儿体内的毒本就是用来制衡他的体质的,解毒容易,但保证他身体强健的前提下解毒就难了。”

程煜:“你一直未讲,淳义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清浅顿了片刻,这才看向程煜,终于还是开了口:“申屠衡自幼体弱,三年前陛下一道圣旨调他去西北赴任,正巧赶上他病重,我母亲本想入宫求情,却被拒之皇城以外,无奈之下我才女扮男装替弟弟从军。后来魏先生给衡儿服下一种毒药,可以催发他体内元气,让他身体强健,但弊端是他不能受伤流血,否则便会血流不止。”

程煜闻言怔住,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事实,忧心道:“一旦有伤口就会血流不止,莫说是武将,即便是寻常人,这也非常危险。”

清浅点头,“不仅如此,若是毒不解,衡儿恐怕难以活过三十岁。”

程煜又惊,毫不犹豫道:“解毒!无论如何要先解毒!”

清浅:“可是如今单纯解毒对衡儿损伤更大,说不定解毒后人会虚弱致死。魏先生尝试调配许多方子,想要有个两全其美的结果,不过太难了,只盼着南苍前辈能帮魏先生一把。”

程煜:“吉人自有天相,淳义一定可以过了这关。”

说着话,程煜伸手拍了拍清浅的肩头,因为他看到清浅眼圈泛红,想必一定是在强忍眼泪,真心疼。

程煜没再继续追问什么,满腹心事的看向台下,却发现今日入城者奇多,而且禁军也比平日多了几倍。

程煜仔细瞧瞧,那些禁军没有一个是熟悉的面孔,这让程煜心头涌起一丝不安。

程煜继续盯向城门口处,随着人流进城的人中混着不少行伍之人,虽然那些人身着常服,但行动做派一眼便能被人看穿。

守门兵干什么吃的,怎么什么人都往皇城里放。

正要叫赵六爻到门口去看看,却见一队京畿守备营的兵将也进了皇城。

一种隐隐的不安涌上程煜心头,于是问清浅:“你是不是带回五千西北军驻扎在了京畿守备营中?”

听程煜如此一问,清浅点点头,“是,怎么了?“

程煜:“那五千兵可还受你调度?”

清浅:“虽然依旧听我调度,不过京城脚下,没有陛下发话,我也只能让他们在守备营中操练,而且陛下将我的兵马放进京畿守备营中,不也是为了方便监管吗。”

程煜道:“那今日守备营里可有父皇传下圣旨或者口谕?”

清浅被问得有点懵,回头瞧了瞧常安。

常安抱拳道:“回殿下,军中今早确实来送过一次消息,不过都是禀报前一日兵将的情况,并无特别之处。”

程煜:“不是问西北军,是守备营的兵将可有接到过什么命令?”

常安摇头:“那我们西北军这边便不知了。”

顿了顿,常安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连忙道:“对了!昨夜高国舅去过一趟守备营,我们巡夜的兵将同守备营的兄弟聊天时听说的,但不知是真是假。”

程煜:“高国舅去做什么?”

常安:“具体不知。”

见程煜连连追问京畿守备营的事,清浅察觉异样,问道:“怎么了?你今日为何如此关心京畿守备营的事?”

程煜摇摇头,“不知为何,就是心里不踏实,隐隐有一种不安。”

程煜思索着,望向台下西怀使团落座的地方,没有瞧见萧恒,这人难道也身受重伤,在别馆内养伤呢?

程煜叫赵六爻去打探,不一会儿赵六爻回来,禀报道:“主子,打听清楚了,萧恒是受了伤,但是不重,今早被陛下宣入宫中议事了。”

萧恒入宫议事?

今早街上增加的巡防兵,城内禁军的增加,城外守备兵入城,甚至入了皇城,萧恒也被宣入宫……

程煜脑筋飞转,快速思考着这些事情背后的联系,忽然他“啪”一声将扇子一合,满面惊惧道:“糟了!失算!”

见状,清浅连忙追问什么事糟了。

程煜也来不及多解释,直接道:“齐王昨日秽乱后宫被父皇抓奸当场,今日各方兵营皆有异动,连禁军都有些不寻常,我怀疑齐王今日要逼宫谋反!”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愣,清浅想了想,难以置信道:“即便会遭陛下重责,齐王也不至于逼宫吧?”

程煜:“他或许没那个胆子,保不齐高小小她敢!”

旋即,程煜吩咐赵六爻道:“你赶快回府,从我的床头将蔷薇令取出,然后找到沉舟暗桩,将万俟空私养的两千兵调动出来,即刻入京城!”

旋即又转头对清浅道:“浅浅,你现在也别在此观擂了,事出紧急,你赶紧离开皇城,出城去率你的五千精兵入城护驾!对了,还有侯府府兵,兵马越多越好!”

清浅蹙眉看着程煜急切的样子,摇摇头,"你别开玩笑了,仅凭你几句猜测,我便私自调兵入城,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别害我!我看是你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