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苍冲着清浅道:“你能不能麻利点儿?叫你打桶水这么费劲!还有你!那个大个子,雪水烧开了吗,冻成冰了吗,就要宰了我?给你狂的,信不信我让你马上就变成尸体?!”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顿时尴尬得无以言表。
清浅拎着水桶,麻利的去天泉池打水,展茗也尬笑着冲南苍蹲身施礼道:“雪水煮完了,还没彻底凉透呢,我再去看一眼。”
然后也一溜烟的跑掉了。
清浅将水拎回,冲着南苍不好意思的笑笑,张口解释道:“南先生别误会,我们没有过河拆桥的意思。”
南苍并不在意的挥挥手,道:“不用解释,我明白,你和那个人并未成婚,你们俩是从家里私奔出来的吧?唉!痴男怨女爱而不得,有人棒打鸳鸯,你们冲动私奔……我能看出来,你不用多说,放心,我只解毒,其他事与我无关,我不会多嘴多舌。不过小姑娘,私奔为妾,你糊涂呀!我若是有你这么个女儿,一定被气死了,真傻!怎么对得起你爹娘!”
说完,南苍接过水桶回身进了山洞,徒留被说得一脸懵的清浅。
过了好一会儿,清浅才反应过来,快步走进山洞,对南苍道:“南苍前辈,你误会了,你听我解释……”
南苍已经净过双手,拿出了一卷银针,对清浅严肃道:
“过来,把药先放到床头,解开他一边的手脚,让他侧躺,以免一会儿呕吐时被呛住。你托着他的头,最好能完全禁锢住他,让他别动,否则扎歪了可不怪我,还有,叫你喂药时,你就喂三口给他,记住了吗?”
闻言,清浅神情也严肃起来,像得到了军令,方才要解释的事被彻底抛到脑后。
救命要紧,要动真格的了,程煜能不能活着走出百结城,就看接下来的行针了。
清浅大步走到床边,麻利的解开程煜的一侧手脚,让程煜侧卧在床。
随后清浅坐在床头,将程煜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反剪住程煜上面那条胳膊,锁住肩膀,又用一条腿缠死程煜垂到床边的那条胳膊。
清浅试了试,锁得很死,除非程煜把胳膊折断,否则挣脱不开,而且这姿势刚好还能腾出一边手脚来,空出一只手可以给程煜喂药,空出一条腿来,万一程煜拼死挣扎,清浅仰身抬腿便能用后膝窝锁死程煜的脖子。
稳妥!
可南苍看着清浅的这翻操作,彻底懵了,问清浅:“你这是要给你夫君上大刑吗?他还没被毒死,就要被你锁死了!你抱住他身子,让他别乱动、别碰到针就行!”
抱着一丝不挂的程煜?
清浅摇头,坚决不撒开。
南苍也不管那么多了,叹了一口气开始给程煜行针。
南苍事先说得简单,但过程比想象中要艰难。
行针期间,程煜痛苦挣扎,时而突然呕吐,时而突然咳血,还抽搐过四五次,还有一次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清浅吓得直接摘了他的下颌骨。
可是还要喂他喝药,又不得不再给托上。
南苍看在眼里,忍不住心疼程煜,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与这样一位小娘子私奔?!
整整折腾了四个时辰,外面的天已经大黑,行针终于结束,最后一碗药也灌进了程煜的嘴里。
南苍收针,疲累的坐在石墩上缓着精神,也没力气去收拾桌上东西。
清浅则是仿佛噩梦初醒一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满身脏污。程煜呕出的污秽和毒血脏了她大半身的衣裙,加上洒出的药汤和清浅自己出的汗,这一身脏臭让人看上一眼便会作呕。
南苍抬头瞥见坐在床边发愣的清浅,起身道:“丫头啊,先用那桶冷水冲洗一下吧,我去看看冰好了没,我这里没有女子的衣服,只有一些别人拿来抵诊金的布匹,就在里面的壁窟里放着,你随便扯几块先裹身吧!”
说着,南苍起身,捶着胳膊和腰背走出了山洞。
缓了片刻,清浅终于回过神来,起身跑到洞内的暗沟边狂呕,暗沟里轻缓流淌着冒着寒气的冰水。
实在恶心坏了,清浅索性跳进暗沟里,冰冷的暗流如尖刺一般灼痛了清浅的双腿,她一个激灵,却依旧强忍着恶心脱下衣服,用刺骨的冰水使劲搓洗着自己的身体和衣物。
太凉了,这水冷得清浅有些受不了,即便运功也抵挡不住入骨的寒凉,于是不得不跳出暗沟,老老实实用那桶冷掉的泉水再次冲洗。
暖!
明明是冷水,相比之下,冷掉的泉水却成了暖水。
冲洗干净,清浅找到了南苍所说的那些布匹,找了一块厚实的绸子和一块粗布裹在身上,又撕了一根带子做束腰,简单的给自己穿戴上。
总算缓过来一口气,清浅从里面出来,却又看见蜷缩在脏污中的程煜。
清浅又忍不住想呕,但想想,南苍前辈肯定不会给程煜清洗的吧?到最后还是自己的事。
算了!破罐子破摔,送佛送到西!
可是没有水了。
清浅正犹豫要不要这副装扮就出去打水,忽然听见展茗的声音从洞口处传来:“公子,南先生叫我又打了一桶水来,要我给你送进去吗?”
清浅看了看光着身子的程煜,道:“你放在拐角的石阶上,我自己去提。”
说着,清浅拎着水桶,将自己的脏衣服丢进桶里,缓步上了台阶,到拐角处,和展茗换过手里的水桶,吩咐道:“桶里是我的衣服,洗干净拿给我。”
瞧着衣衫不整、面无血色的清浅,展茗忽然后悔了,有些心疼道:“先把我的衣服脱给你穿吧!堂堂申屠侯府的大小姐,这个样子……还和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独处一室,实在不成体统啊!”
清浅没了往日的锐气,沮丧的叹气,道:“可我叫你替我,你还不是跑了吗?”
展茗垂头,沮丧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都是我不好,仗着公子你疼我,就忘了自己是个奴婢,我现在就进去帮你收拾。”
展茗迈步要进去,清浅拦住了她,叹气道:“行了,打了不罚,罚了不打,你去把我的衣服洗了,快点烤干,这里我来扫尾。”
见展茗站着不动,清浅拍拍她的肩膀劝慰道:“没事的,行伍之人,哪有那么多忌讳?而且我还不了解你的脾气吗,除了我,你还能甘心服侍谁?我可怕你急眼了,直接动手把里面那位弄死,好歹是费了大力气救过来的,死了怪可惜的,你就别自责了。”
展茗揉了揉眼睛,没再废话,只说了一句“我去洗衣服”,转身走了。
清浅看着展茗满是不高兴的背影,想必又要有几块石头、几棵大树要遭殃了。
清浅回到山洞里,给程煜清洗头发、擦洗身体,这次清浅从容了许多,真的像搬动尸体一样,心中没有波澜,没再羞臊瑟缩。
将**换上干净的干草,又去拿来一匹布层层铺在干草上,从新将程煜搬回**,又给程煜遮盖了身体,然后清洗地上的脏污。
莫名其妙的,眼前场景就和那些战后打扫战场时的场景重合在一起。
第一次清理战场时,地上的尸体、残肢、血污、掉出来的肠子和顺着破口流出来的粪便……那时的清浅一边哭,一边吐,一边继续收敛尸骸,之后她整整三天没敢睡觉,因为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惨烈又骇人的场景。
清浅擦着石地上的脏污,忽然又想起来那天的场景,久违的恐惧感忽然袭上心头,她把最后一摊血迹擦干净,终于绷不住情绪,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自己为什么要经受这么多?她一点都不想经历这些,她不想去率兵打仗,不想给同袍收尸,不想嫁给齐王,不想和**的男子同处一室,更不想蹲在地上擦那些脏污……
越哭声音越大,终于南苍端着一盆病块走了进来,对清浅说:“你别哭了,你夫君死不了,至少三年内他没事,三年,足够找到给他解毒的方法了。”
闻听此言,清浅哭得更大声,她也不想面对一个根本不听她讲话的陌生大叔!
没有任何应对女人大哭的经验,南苍没辙了,叹气道:
“你别哭了!要不,你先去天泉池里泡个温泉吧!冷静冷静,顺便排一排身上的湿寒,你用那暗沟里的活水洗过衣服吧?那水寒气极中,你们这些小女子碰不得,你去泡泡温泉吧,平日里连我都不舍得到天泉池下水洗澡,今日算便宜你了。”
清浅大哭着问:“你怎么知道我下过暗沟?你偷看我换衣服?”
清浅的哭声让南苍那叫一个脑仁儿疼,于是拍着额头不耐烦的解释道:
“我没偷看呀!那个高个子丫头拎着你的衣服从我身边过,那股子寒气我最熟悉了,比冰比雪还寒,我不用看都能猜出来!我还特意叫那丫头用天泉去洗,不然她也会寒邪入体,以后就别生孩子了。”
闻听此言,清浅一边哭一边站起身,冲着南苍走了过去。
南苍吓得撤步,连忙问:“你干什么?”
清浅抹了一把眼泪,拿起石桌上放的披风裹在身上,哭着道:“我去泡温泉,你不许偷看!”
说着便往外走,南苍看着这个赤脚女子终于离开,哭声也渐渐变远,终于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