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苍回身瞧瞧盖在程煜身上的布,啧了一声,伸手将那布掀开,又让程煜赤条条晾个透彻。
然后将程煜胳膊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又看了看他心口处的一条新伤疤,便一边琢磨着毒发的诱因,一边回身去整理石桌上的东西。
清浅泡在天泉池中,天气是冷的,池水是热的,清浅的脸通红,眼睛也通红。
展茗在池边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架起火堆,将洗干净的衣物鞋子用树枝架起来烘烤,顺便给清浅把风。
“公子,你刚才为什么哭?可真吓人,是不是心里委屈了?你和我说说话,骂我一顿也行。”
可是清浅没有回应,将自己埋进水里,只有鼻子以上露出了水面。
见状,展茗叹气,也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微风动,天空忽然落下飘雪,清浅昂头仔细看看,不是雪,是林中的树挂被风吹落,飘了过来,看起来像雪。
展茗见状,连忙问:“公子,你觉得冷了吗?”
清浅还是没有答话,又将自己埋进水里,片刻后冒出头来,问展茗:“展茗,你说我若是嫁给晋王,会不会过得很惨?”
听到这个问题,展茗吓得连忙跑到池边,惊慌劝着:
“公子,你万万不能因为今日之事就想不开啊!晋王殿下可是断袖,而且如今最不受宠的皇子就是他,你看那苏云汐,想方设法的在攀附齐王,你怎么能自己往火坑里跳呢?说不准哪天皇帝一不开心,随便找个理由就把晋王给咔嚓了,到时候牵连到你,再株连到侯府,那你吃的这几年苦又是为了什么?”
清浅转过身来,看着展茗,语气平静道:“可今日发生的这一番事,我已然失节,若不嫁给他,谁还会娶我?”
展茗着急:“今日之事,旁人又不知道!再说,他像个死狗一样躺在那里任你宰割,要失节也是他失,你失哪门子节?公子,你何时变得如此矫揉造作了,沙堆上与将军们摔跤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失节的话,当时将军们也是赤膊上阵的,你怎么不介意了?”
清浅抚了一把脸上的水,“那不一样。”
展茗:“有什么不一样?公子,除非晋王在你心中本就是特别的那一个,否则他与别的男子没什么不同。”
这话说得清浅心头一动,程煜在自己心中是特别的一个吗?
明明应该很容易就给出否定答案的,但是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却让清浅更加烦乱,于是又将脸埋进了水里。
这时,远处传来南苍的叫喊声:“喂!洗好了没有,你夫君开始发烧了!你还管不管他!”
闻言,展茗气得叉腰大喊:“他不是她夫君!”
旋即又道:“你别过来!还没洗好!”
清浅也听到了南苍的喊声,已经起身,迈步向池边走去,展茗连忙拿起绸布裹上清浅的身体,又迅速扯过来半干的衣服给清浅穿上。
“头发我先帮你挽起来,先裹上,去山洞中烤干吧!”
展茗说着,已经用绸子包紧了清浅的湿发,捡起披风披在清浅身上。
见清浅赤着脚,展茗横抱起清浅便奔回了洞口处。
南苍已经不在洞口处站着了,展茗舒了一口气,把自己的鞋子脱给清浅,道:“我先去把火堆灭了,顺便把你的鞋子拿回来。”
清浅却拽住她,说道:“你不必着急回来,若是困倦了,便在石阶的拐角处歇着吧,南苍前辈说可能会折腾一夜。”
展茗道:“那你去休息,我来替你。”
清浅摇头,“不必了,我也不舍得你为了我去委屈自己,你既已认我为主,誓死追随我,我也应该护着你,反正他的身子我已然看光了,也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就别再污了你这个好姑娘的手眼。”
清浅此言说得有些破罐破摔的味道,展茗还想再说什么,清浅打断:“你再去烧些雪水,多冻一些冰来吧,还不知道那一盆冰够不够。”
展茗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又去拾柴烧水。
清浅再进山洞中,南苍已经用棉布包着冰块放在程煜身上给他降温。
见清浅回来,南苍像见到救星一样,大喊着:“你快过来,我今日太累了,得先去睡一觉,你看他上半夜,我看他下半夜,天亮以后若是烧退了,这一关便算过了。”
说着,南苍也不管清浅答不答应,径自走到干草堆旁,抱了一捆干草铺在一个凹壁下,又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条满是补丁的薄被裹在身上,直接躺在干草上睡着了。
南苍几乎是秒睡,很快便想起了他的呼噜声。
清浅没去理会,到床边摸了摸程煜的额头和脖子,比她想象中还烫。
清浅连忙又用布裹了一块冰放在程煜的额头上,起码不能让这个人烧成傻子。
清浅独自看护了程煜一夜,这一夜,程煜出过两次薄汗,高热也随着出汗稍稍退去,可每次清浅刚松一口气,程煜又会立刻高烧,最后一次,人还开始打摆子。
清浅想叫醒南苍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总是反反复复,可推了南苍几次,他都没有睁眼,甚至连鼾声都没停一下。
没办法了,南苍说熬到天亮程煜就没事了,希望程煜真的能熬过这一关。
展茗又送过两次冰块,清浅不停的换着冰,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程煜终于出了一身透汗,体温也渐渐退去。
汗水淌得太多,程煜好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
清浅去打了一桶天泉池的温泉水,又给程煜擦过身子,想了想,帮他把衣服简单穿戴上,然后抢过那个怎么也叫不醒的人的薄被,给程煜盖在了身上,这才长出一口气。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清浅走出山洞,正是天亮前最暗之时,此刻星月无光,只有天泉池旁的一丛篝火在燃烧。
清浅走了过去,只见展茗抱着肩膀靠坐在石头边打盹儿,许是听见了脚步声,展茗睁眼,瞧见是清浅,连忙问:“公子,还有什么吩咐?晋王殿下没事吧?”
清浅盘膝坐在她身边,将怀里的斗篷一扯,将主仆围拢成一团。
清浅靠在展茗肩头,疲累道:“程煜已经退烧了,大概不会再反复,还有一会儿便天亮了,咱们坐在这里一起看个日出吧。”
看得出清浅的疲累和满腹心事,展茗没有多问,只点点头,将斗篷给清浅裹紧,陪着清浅等待日出。
清浅喃喃,“展茗,我们上次看日出还是在西北吧?”
展茗点点头,回答道:“是,那时候刚打完一仗,公子回城先上了城楼,看过日出后才回去盥洗。公子当时还说不喜欢看日出,因为全是血腥味儿。”
清浅笑了笑,“其实是我们身上自己的血腥味儿。”
展茗没有笑,只叹了一口气。
清浅:“不知道天泉山的日出是什么味道的。”
展茗道:“应该比西北的日出讨人喜欢吧?等一会儿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展茗的话音未落,便觉肩头一沉,清浅已经歪在她肩头昏昏睡去。
展茗叹了一口气,昨日发生的事完全脱离了女公子的预料和掌控。
申屠清浅是一个擅长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人,也擅长将死局化成活局,可昨日这一局,清浅没有破局之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完全处于被动,被动到葬送了自己的名节。
一个未出阁的豆蔻女子,衣不解带的照料一个中毒的男人,还为那男人擦洗身子。即便此事无人外传,即便清浅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即便有诸多的理由,但伤风败俗四个字已经砸在了清浅的头上。
申屠家的女儿,怎么可以顶上这种败坏门楣的恶名?
清浅累极了,在面对千夫所指之前,在回到大魏成为众矢之的以前,她只想暂时逃避一切,先好好的睡上一觉。
清浅没有看到天泉山的日出,醒来时正躺在山洞中的石**,身上盖着披风和落满补丁的被子。
从未有过的乏累,清浅一点都不想醒过来,展茗却端着一碗米粥到床边,问清浅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清浅坐起身,环视一圈,问道:“南苍前辈和程煜呢?”
展茗放下碗,一边帮清浅挽头发,一边回答:“南苍前辈去找药草了,晋王殿下早就醒了,吃过了一些东西,又灌下去两碗药,听南苍前辈的吩咐,正在天泉池里泡着呢。”
清浅:“他可以泡温泉了?”
展茗:“南苍前辈在温泉里撒了一包不知什么的药粉,那一池子水都变成红色的了,说让晋王殿下进去泡着,直到泉眼将池水重新换过一遍,他才能出来。”
清浅:“那要多久?”
展茗:“说是两个时辰,现下时辰好像差不多了,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也没出去看过。”
清浅犹豫片刻,下床穿鞋,就往山洞外走去。
展茗:“公子你不会还要管他吧?”
清浅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平静道:“救人救到底,万一他晕厥,淹死在水里,之前岂不是白费了力气,我去看一眼,他无事我便回来。”
可刚出洞口,迎面便与程煜撞个满怀。
程煜低头整理着衣带,没注意,被撞得后撤两步,看清是清浅,忽然手足无措,彻底僵在了原地。
清浅也是面色一僵,什么都没说,转身又要回到山洞里,身后的程煜连忙出声。
“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