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神 满船清梦皆星河|禽兽
他一个转身抓起杜知渔的腰带和一层外衣一把将她拎了起来,迅速地跳到榕树上,瘴气撞进了大榕树粗粗的树干,烧出一个漩涡形的大洞。
杜知渔还在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不知怎地又被挂在了树上,唔,不是,这次不是被挂在树上,好像是挂在了那人的手掌下?
男子冷冽的气息就在身侧,杜知渔觉着她的脑子有点愚钝了,心里居然在想,唔,我竟真的成为了他的佩剑?感觉……感觉腰都快要被勒断了。
杜佩剑不自在地动了动,晕乎乎地道:“那个,公子可不可以将我放下,我怕我衣带……”
破天神目光如鹰般犀利地盯着瘴气过来的方向,冷声警示她:“不想死就别动。”
杜知渔真想捂脸哭,我也不想动啊,可是你这样拎着我……
他声音里尽是严肃,杜知渔很快明白过来,他既是习武之人,想必行走江湖有所树敌,想来刚刚是被仇敌偷袭了罢。
再一瞥树干上的大洞,啧,好厉害的暗器!
她心中一阵哀嚎,再次感慨自己没有挑个黄道吉日下山,被卷入了无妄之灾。
却又觉着这位公子武功高强,莫名值得相信,也就心安了。
魔使一击未得逞便想跑,破天神循着瘴气的方向扔出去一个追魂诀将之锁定又迅速地扔出去一个定身诀,最后拔出长剑,杜知渔只听见一阵清吟,余光里瞥见长剑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朝某个方向飞去,丛林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惨叫,长剑又飞了回来,剑锋上还沾了不明**。
长剑回鞘,周遭的肃杀气息顿消。
杜知渔松了一口气,破天神还在拧眉思考,第一次神魔大战已是七万年前的事情了,订立的休战契约尚有万年时效,近来凡界秩序不稳,魔族协同妖族在凡界小动作不断,是已经按捺不住了么……
“公子,公子……啊……”
嘶——衣料撕裂的声音。
嘭——重物落地的声音。
最先着地的是鼻子,嘴唇,再是肩膀,胸,肚子,膝盖……
幸好草地是软的,杜知渔才没有摔得粉身碎骨那般壮观,只是,疼疼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除了疼,还有……凉意。
腰带断了,外衣被扯烂了,里衣也在下坠的过程中被树枝勾烂了风吹开了。
背部凉飕飕的,杜知渔倒抽一口冷气,将脸埋在草地里,想原地去世。
破天神这才察觉手中的沉甸感变成了轻薄感,他往下看去,入目处是一片线条滑畅的雪白,玲珑纤细的背部上有两片蝴蝶骨凸起,一条细细的红绳打成了蝴蝶结,横贯其间。
瞳孔一缩,手中的碎布随风飘走,他闭着眼一跃而下,同时脱下外袍掀开罩在杜知渔身上。
他在杜知渔前面蹲下,伸手隔空感知了一下,膝盖骨那里有轻微裂开。
若是以神力修复不过须臾便能好,只是……
他环顾珩雾山一圈,魔族曾在这里出没,若他以神力修复,少女身上会沾染他的气息,若是再引来魔族,恐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他摸摸腰腹,只剩下一粒护灵丸,对她的伤无甚效用。
温热覆体,长短不一的青草扎着脸疼,杜知渔艰难地抬起头,便撞进了眼前人的眸子里。
暮色渐沉,杜知渔在他眼中望见了天光明暗,望见了西风日斜,望见了落霞孤鹜,浩瀚世间连同她倒映在这样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杜知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须臾,额头上掉下一片沾了泥的青草,对面的始作俑者却好像是笑了。
疼痛和羞窘回笼,杜知渔裹紧身上的外袍缓缓坐起,膝盖处传来锐利的痛感,其他地方的酸疼反而就可以忽略了。
想到自己的狼狈样都是拜他所赐,杜知渔觉着自己应当好好生气生气才是,却又想着若不是他将自己提起来,说不定榕树干上的那个大洞就会打到自己肚子上了,可那仇敌是冲他去的……
百转千回的心思,不知为何对着他就是一点气也生不出来。
她只好假装自己很生气,破天神见她腮帮子鼓起,眼睛瞪起,嘴唇撅起,全然做好了被叱骂的准备,然而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却是可怜兮兮的语调。
“公子,我同你说了的,我衣裳质量不好的。”
破天神:“……”
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适合下山了,杜知渔动了动膝盖,决定回山顶小屋先,如果没有摔伤这么一着,她定会继续厚着脸皮同这人一同下山去,但眼下,她若是提出与他同行,给人添累赘不说还有些道德胁迫的意味,她挪了挪腰身,半趴着去够包袱,心中盘算着待会折一根树枝拄着挪回去。
破天神揪着眉心,看她艰难地伸手去够包袱。
凡人之生死犹如蝼蚁,无需在意,然除魔卫道是他的职责,拯救苍生亦是他的职责,这少女勉强是这苍生一粟,又因他而负伤,若是弃她于这荒岭,却也非君子所为。
且禹州向来安宁,短短一天之内,他便遇见了两次魔族中人,还需得调查一番。
一番权衡,破天神心中已有计较。
他上前一步抓起包袱,抖了抖泥草拿在手中,问她:“去何处?”
这是要送她?
杜知渔心中悄悄升起一股喜悦,可是她不敢多问,怕自己想多了空欢喜一场,所以就只是询问地看向他。
“我问你去往何处,我可以送你一程。”
“真的真的?”
少女晃动着肩膀,眸中是毫无掩饰的惊喜。
他从路边捡了一根粗树枝去了枯叶递给她,示意她带路。
杜知渔却面露难色,迟疑地“呃”了一声。
破天神会意,将包袱丢给她背过身去。
杜知渔麻溜地打开包袱,她只带了一套里衣,幸好还有一根长绳,她将绳子翻出来,双手伸进破天神外袍的袖子里,绳子绕腰系上。
外袍宽大,穿着空****的,杜知渔甩着大了一截的袖子,想起幼时学过的几句戏曲,随手起了调,捏着嗓子唱道:“我本是那人间富贵花,却偏偏生在了帝王家,咿呀——”
身后传来圆润流丽的曲调,破天神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杜知渔将袖子往手肘处抖了抖,翘起兰花指,眨了眨眼。
“公子,你瞧,我像不像唱戏的。”
凡人简直是千奇百怪!
这么一个瞬间,破天神有拂袖而去的冲动,不耐道:“你走不走?”
杜知渔扁扁嘴,将包袱挂在木棍上拄着站起来,讨好道:“这就走啦。”
山路崎岖,杜知渔膝盖有伤,衣服又拖在地上,走得比乌龟还慢,破天神也不着急,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偶尔分出一丝神力感知其他地方是否有魔族气息。
杜知渔多次拿眼瞧他,这人好不通情理,身强力壮,见她腿脚不便,也不晓得来背一背。
但是男女授受不亲,好罢好罢,不能做多要求了,有人陪着她这么一程就很好了,于是,她走得更慢了。
一阵山风吹过,月亮慢慢爬上山头。
杜知渔下意识地拢了拢衣服,竹月色长袖上的暗压图腾纹样若隐若现,余光里那人着白色交领锦袍,衣襟上的纹样和她身上外袍袖子上的纹样相得益彰,腰间也系着同色系的腰带,身姿挺拔如劲松,步伐飘逸从容。
袖子束口稍稍收紧包裹着他强健有力的手腕,白皙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骨节分明的五指握着剑,很随意,有一种轻描淡写的别致。
欸,杜知渔想,握剑姿势也是一等一的好看呢。
手指抓紧了粗枝,脸,却红了。
破天神正好往她这个方向看,瞧见杜知渔脸红如霞有些困惑,稍一感知,杜知渔的心跳和中枢神经也有些紊乱,难不成是膝盖处的伤所致?
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她的膝盖骨损伤似乎有所加剧……
杜知渔见他盯着自己看,脸更红了,莫不是突然觉着她是个大美女?
欸欸,不好这样子的。
“公子作……作甚……”盯着我看……
话还没说完,一个天旋地转,那人忽地一个弯臂,直接捞起她,将她扛在了肩上。
杜知渔脸几乎要贴到他的胸膛了,一时间,心慌意乱心猿意马心**神摇心头如鹿撞心跳如擂鼓!
唰,脸熟透了。
“那个公子,你还是将我放下来罢。”
扑通,扑通,肩上少女的心跳声越来越紊乱,破天神心中大为疑惑,干脆御剑飞行。
不过须臾便到了山顶小屋,杜知渔也就没空害羞了,心里想说,既然要扛你早点扛不就好了么。
等等,他忽然扛着我走这么快不会是突然起了什么贼心兽性大发想要,这荒山野岭……
一时间心乱如麻心颤魂飞心惊胆慑心绪不宁得很呐。
杜知渔在他的肩头竭力保持着平衡并且不碰到他的胸膛,眼瞅着离山顶木屋越来越近,杜知渔心一横,大声吼道:“禽兽!你把我放下来!”
“禽兽?”
破天神一声冷笑,将杜知渔放在木屋前,看她一眼,丢下一句“你伤的大概不是膝盖”便走了。
看着他洒然离去的背影,杜知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何意思,伤的不是膝盖,是脑子。
呃,心术不正啊我!
杜知渔深刻鄙视了一下自我,人家明明是看她腿脚不便好心帮她啊,她在想什么!
龌龊!
她还吼他!
白眼狼。
心里很是愧疚了。
“欸——”杜知渔想要道个歉,他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暗下来的天色中了。
杜知渔站在门口,才慢腾腾地从包袱里找出钥匙开了锁,点了油灯,灯盏处不知何时豁开了一道口子,屋内依然有些晦暗不明,杜知渔伸手用指甲拨了一下灯芯,光线勉强亮了些。
她这才坐在方凳上,脱下袜子,卷起亵裤,右腿膝盖上一片青紫色,她挪到阿婆的房间,侧几上一堆瓶瓶罐罐,她拿了一瓶治跌打损伤的,又打了一盆水,清洗过伤口咬着牙将药兑了水往膝盖上倒。
阿婆做的药药性实在是太强了,本来痛得麻木的膝盖因为这新鲜的刺激忽然苏醒了,锥心刺骨般的疼,杜知渔死死地咬着嘴唇等疼痛过去。
想到近几日每日都要这么来上一遭,杜知渔有些泄气,有些沮丧。
她望向门外,夜色渐浓,月朗星稀,虫鸣四起,那人是彻底走了。
从包袱里拿出早上做的面饼,撕下一半吃了,杜知渔关上门,拿起油灯,往自己房里走去。
堂屋的光亮被带走,留下一盆清水在幽静月色里潋滟出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