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神 满船清梦皆星河|停留
破天神折返时便看到的是这样一番景象——少女安静地依靠在树干上,层层树枝将她围绕,只露出半张白净的小脸,脚丫子在半空中晃着,却绷得很直。
他无意多看,拿起剑就准备捏诀飞走。
杜知渔睡意浅,听到了叶片被踩碎的声音,睁开惺忪睡眼往下看,树下立着一人,一拢锦衣,长身玉立,仿若被月色照进竹林深处,清冷而又雅致。
待看清那人的容貌,心中有欢悦升起,脸上盈了笑意,她脱口而出:“啊,你回来啦!”
这话说出来,杜知渔才彻底醒转,她定然是没睡醒,也定然是在山中寂寞日久,对死人不仅不恐惧,还因为看到他去而复返有些欢喜。
她别回脸,面朝树干,心里又惊又怕又羞。
破天神身形一顿,疑惑地看她,他看到了的,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从心底漫出来的,因为期待没有落空而形成的笑容。
从未有人对他的归来表示过欣喜。
无论他是孤身入魔巢还是领神兵于尸山血海,无论是不费吹灰之力还是九死一生,他的归来都是理所应当的。
就连虞跋和潟曜,也顶多是“唔,破天,今次比想象回来得倒是要早”,是再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一丝惊喜的等候,也就不存在期待与不期待一说。
树底下半晌都没有声音,杜知渔缩了缩腿,小心地扭过脸,不正视他,却也能刚好瞥见他的音容。
那人眯起狭长的凤眼看她,戏谑道:“不喊诈尸了?”
“喊了也没用……”
破天神十分难得地有了好兴致,愿意再同她多说两句。
“在树上挂这么久也不够你清醒的么?”
“嗯,什么?”
杜知渔下意识地回了,将头又扭过去一点。
破天神挑着好看的剑眉,觑她一眼,少女脸上挂着泪痕,树枝打掉了她的发簪,一缕头发散开,这画面,并无甚美感。
他好半天才开尊口。
“本……我可不是什么死人。”
“啊?”
他,不是什么死人么?
杜知渔有些震惊有些疑惑,又有些……还是有些欢喜。
他没死呢。
这如谪仙般的公子,就不应当英年早逝。
见她面上表情丰富,破天神觉着有趣,却也不想再多言。
他将剑换了一只手拿,捏诀,将她从树上放下。
杜知渔感觉周围的枝叶往外散开,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她,将她从树上挪到了青草地上。
杜知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拧眉思索了一瞬,这人不碰她却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挪来挪去,既不是死人,也不是妖怪,那莫非……
落地的瞬间,她眼睛一亮,赞叹道:“你会内功吗?好厉害啊!”
听阿婆说那习武之人的呼吸与常人不同,越是厉害的呼吸越难以察觉,想来这人便是如此。
说完,面色不由得一窘,她刚刚将他当死人看时狠狠地踩了他一角,唔,他胸前衣领叠交处还有她方才留下的脚印,虽然淡了很多,可还是一眼便能瞥到。
内功……
这说法倒是有些好笑,破天神却也没有纠正她。
剑已取回,没有多逗留的必要,他拂袖……
还没拂起来,袖子便被拽住了。
杜知渔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虽则她不是什么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但就这么抓住陌生男子的衣袖,过于轻浮,过于轻浮。
杜知渔半垂着眼睛,有点不敢迎接他那探究的目光。
他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这衣袖却携带着他的体温,莫名有些暖意。
要松开吗,杜知渔盯着自己的手指纠结着。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松开,一松开好像那些晦涩情绪都会袭击五脏六腑,那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啊。
她是漂泊于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漂泊了很久很久,平静孤单是常态,她是可以当作不在乎,可是偶尔袭来的海啸也会在她心中掀起惊天骇浪让她招架不及。
可是他呢,他是偶然路过的一艘船,在这片波涛汹涌里给她带来了暂时的抚慰,让她晓得,这辽阔深海里,她也不是总是一个人。
纵然她知道他们去往的海岸不在一处,纵然没有这艘船,扁舟依然可以随波逐流,可是至少,至少等这场风浪过去罢。
榕树叶飘落一片,又像是跟她炫耀一般,另外一片叶子紧跟其下,在空中打了一个旋,重叠在一起落到了草地上。
唉,松开罢。
破天神定眼看她,少女小巧的鼻头有些泛红,眼角潋滟出莹光点点。
可同他有什么干系呢?
区区凡人,不值得他停留。
事实上,六界之内,无人值得他为之停留。
正待抽回袖子,少女已经自觉松了手,松开后还意犹未尽地将她抓皱的褶子拍了拍,然后破天神听到她是这么解释这一行为的,
“公子这衣裳质地真好啊,好得我忍不住摸一摸,公子,你衣裳在哪家裁缝铺做的呀?可否告知?我的衣裳质量不太好,我想去做一身新衣裳哩。”
杜知渔简直觉得自己脑子转得太快了,这样就对了,既合理地解释了为何贸然抓住人家衣服这一唐突行为,又为后面的同行找了借口,妙极了。
破天神……懒得理她,二指于指间并立,正待捏出一个沉睡诀让杜知渔睡过去他好直接飞身离去,林中一阵窸窣,一缕瘴气绕过层层树林直直往这边冲了过来。
是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