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神 满船清梦皆星河|幻觉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膝盖的疼一阵一阵的,搅得杜知渔不得安生。
到了后半夜,实在是太困了,杜知渔才成功睡去,其后倒是睡得很安稳。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纱窗透过床帐照到脸上,杜知渔才爬起来。
撩起竹帘,杜知渔打了一个哈欠,大张的嘴巴忽然就闭不上了。
清晨的阳光将整个堂屋照得透亮透亮,木质粗糙的桌椅摆具沿着一个方向齐刷刷地投下影子将铺了木板的地面分割成一块一块。
桌子一侧,有人举着褐色茶杯轻啜慢饮,茶杯里的水悠悠晃动,时不时地溢出点点莹光。
手的主人还穿着昨日那身白色长袍,空着的手随意地搭在桌子上,凳子有些矮,他的一双长腿有些无处安放。
光线带着木格窗上的影子安静宁和地在他身上停靠,那张犹如薄冰的脸被光照得有些朦胧,也有些耀人眼。
杜知渔抬起手挡了挡眼睛,光从指缝间漏进来,手缓缓地放下,光和那人,都还在。
不是没睡醒的幻觉,不是梦。
这才拖着伤腿噌噌噌地跑过去。
依然是不加掩饰的欣喜。
“公子!”她先叫了一声表示自己的惊讶,继而道,“公子公子,你又来啦!”
又来了。
破天神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手朝下变出两粒方才去太虚神那里拿来的神丹递给她。
“吃了,膝盖便能好了。”
原来他昨夜匆匆离去是去帮自己拿药了吗?在她恩将仇报地骂了他禽兽之后还去帮她拿了药?
愧疚和感动在心中同时发酵,杜知渔不知道是该先说对不起昨天不是想要骂你还是说谢谢你特地回来给我送药。
还没理出个先后,那人已先出声。
“告辞。”
一阵影动,他说走就走。
啊?这就别过了?
杜知渔想说,公子喝口水歇一歇再走罢,瞥到茶杯,也就无话可说了,也不知道他来坐了多久了。
捏着两粒药丸,她怔怔地看着窗外,唔,阿婆说了,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昨日这位公子在山腰上去而复返这是一,今晨来这木屋是为二,那……
杜知渔拍拍脸颊,人家与你非亲非故,一面之缘,哪里值得人家再三往返?
杜知渔啊杜知渔,你竟生出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破天神刚飞出珩雾山,太虚神正着急忙慌地往这个方向飞过来,见到破天神松了一口气。
“破天神那丹丸可让那病人吃了?”
破天神微微蹙眉:“许是没有。”
“没有就好,方才给你的那两粒药不小心拿错了,那是本座新研制的幻影丹,若是错服……”
“幻影丹?”
“唔,没什么,没什么,”太虚神想着幻影丹也没有服用便懒得多做解释,从袖里取出两粒黄色药丸,“这才是修复损伤的药丸。”
破天神接过来,朝太虚神揖手一拜,折返珩雾山。
杜知渔洗漱完毕,重新拈起一粒药丸闻了闻,味道怪怪的,但是想到那人连夜去为自己找药送来,也就没有犹疑地往嘴里扔了。
“且慢——”
破天神落在屋侧,刚到门口便见杜知渔正要往嘴里扔药,疾步上前,捏住她手腕,阻止她吞下去。
杜知渔见真的有三,本是很惊喜,却被他的忽然逼近还有他箍住自己手腕的手搞得羞涩莫名,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一个咕隆,药丸直接吞了进去。
“咳,咳……”
味道有些奇怪,好像是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被糅合进去了一般,但吃下去后整个人飘飘欲仙,很是心旷神怡的感觉,再接着腹中一阵火烧,杜知渔抓着脖子,想把药抠出来。
再后来……
杜知渔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睛看向门口,两行清泪哗啦啦地留下,她站起来,不防膝盖一阵疼,跌坐在地。
破天神还在为她吃错药而头疼,一阵响动,一双细长的胳膊缠上了他左腿。
“你回来了,呜呜呜……我错了,我不该轻信他人,他喂我吃了毒药……”
破天神微微蹙眉,毒药?他?指的我?
“他定是看中了我们这价值不菲的木屋……”
价值不菲?破天神打量了这小破屋,扛个风吹日晒没有问题,至于价值,几乎是可以不用评估的,因为没有。
“他想害死我好据为己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我竟然引狼入室,他这是要谋财害命啊!呜呜呜……”
……
破天神彻底无语了,还没来得及将腿抽出来,杜知渔哭得更凶了,还在他的衣服上蹭了一把鼻涕,而后扯着喉咙大叫。
“阿婆啊!阿婆,阿婆你去哪里玩了,怎么才回来,小渔要被人毒死了,你可怎么办啊……”
破天神也就明白了,幻影丹竟是这般幻影,他这是被当成她阿婆了。
杜知渔将他的腿抱得紧紧的,他一动,她就跟着向前,一边沉迷在幻觉中,一边又因为膝盖在地面的摩擦而疼得抽气。
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将修复丸扔进她嘴里,捏诀变出一根木头让杜知渔抱着,飞身出去追上了太虚神。
一个时辰后,破天神又捏开杜知渔的下巴,往她嘴里灌了一壶水。
太虚神这老头忒无聊!
研制的这幻影丹若是神明吃了也不过就是像喝了酒,凡人吃了则会活在幻觉中,不死不休,日子久了,也就活不成了。
这药是新研制出来的,也没有解药,只能隔两个时辰就让中毒者喝一壶茶叶水洗胃,灌过七日,药性被稀释了也就好了。
每隔两个时辰,足足七日。
破天神无语至极,本想抓住太虚神让他来解决这烂摊子,太虚神溜得比烟还快。
在木屋呆了这么几日,破天神在杜知渔眼中从和蔼可亲的阿婆变成了卖女求荣的爹娘又从她爹娘变成了带她游山玩水的人贩子又从人贩子变成了唱戏很难听的小生又从小生变成了与她一道流浪的小乞丐……
眼下还差最后一壶,杜知渔总算清醒了不少,却还是有些迷糊,认出了他是前几日的公子,然后问题更多了。
“公子,你是何方人士?你年方几何?你可曾娶妻生子?”
“公子,你为何来珩雾山?你是躲避仇家追杀吗?”
“公子,你身长几尺?你比我高出了五个白面馒头哩!你这么高那别人是不是都很怕你啊?”
“公子,你别怕,哪怕你身高八丈,我也不怕你!”
破天神嘴角抽了抽。
杜知渔趴在桌子上,撑起小脑袋瞧对面的人,眉目清朗,鼻梁高耸,唇线抿着,毫无搭理她的意愿。
朦胧中杜知渔想起阿婆曾经教她,与人交往需得以诚待之,而你若是想最快的速度与人交好呢,夸,往死里夸就是了。
她眯起眼,忽而撑起桌子前倾上半身,凑近破天神,咧开唇角真诚一笑:“公子……”
忽然逼近的脸蛋,破天神下意识地微微仰头,与她实打实地脸对脸,鼻子与鼻子之间不过一盏茶杯的距离。
望着他的那双明眸似涓涓溪流如平湖秋水,清澈见底。
秋水中忽地蕴出泠泠笑意,她接着道,声音也如溪水般清甜,“你是我在这世间遇见的最好看的人了。”
几根发丝因为她的突然发作而飘起,拂过他的侧颊,有点痒。
破天神喉头一滑,心中莫名起了躁意。他往后退了一步,也懒得等足一个时辰了,粗鲁地抓起桌子上的茶水就往杜知渔嘴里灌。
到底还是在壶嘴贴近她的双唇时放轻了动作。
杜知渔十分纳闷,阿婆,是你教的有问题还是我学的有问题?
一壶水下肚,杜知渔打了一个嗝,还是坚持要将阿婆教她的理论贯彻到底。
她拽住破天神拿着水壶的手:“公子,公子啊,为何你能生得这般好看?”
破天神不理她,将最后一点水悉数灌进她口中。
“公子,公子,我今日未吃早餐。”
破天神暗自无语,这什么幻影丹,怎么药力不褪反重,他清晨下山给她买的糕点那是喂给狗吃了?
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你吃过了。”
“没有,没有,公子我早上没有吃早餐!”杜知渔倔强地否认,又因为他这回话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嘻嘻一笑,“但是我一点都不饿,你知道为什么么?”
因为你吃过了……
杜知渔晃晃他的手臂,仰起脸粲然一笑:“因为啊,公子你秀色可餐哩。”
破天神……
他刚要起身,杜知渔忽而站起,将他往桌子边一压,欺身而上,伸出手快速地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啊,手感真是一等一的好呀!”
没法呆下去了。
杜知渔忽地一定,七日已到,茶水已喝足,药效陡然消褪,彻底清醒的她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瞬时涨红了脸,她竟轻薄良家少年,罪过!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为何她会轻薄他更没有想好眼下是不是该先倒个歉,眼皮子一沉,脑袋撞上他的下巴,睡了过去。
她近几日睡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十个时辰,耍得累了,眼下药力尽褪,第一时间便睡着了。
破天神扶额,你可真会挑地方睡。
他一把将趴在身上的人儿抱起,放进里间的床榻上,扯过被子将她整个盖上,走到门口又回来帮她脱了鞋子,被子往下拉了拉。
意识朦胧中,杜知渔似乎听见了一声清吟,掀起眼皮子隔着窗框看了一眼屋外,夜色寂静,繁星浩渺,那人似乎是乘上了一只美丽的大鸟,他一只手背在身后,飞进暗蓝天幕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喔,想起来了,昨日她在晕晕乎乎中将那位公子拉上了屋顶,哭着要他给自己摘天上的星星。
他有几次都好想将她直接敲晕,最后被自己缠得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唤出了一只大鸟,带着她破开茫茫夜色,飞向拱桥般的银河。
他为什么能控制大鸟?杜知渔甚至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只觉着,星星真好看啊。
这之后,杜知渔便爱上了珩雾山上的夜色星空。
她夜夜守在门口,守着璀璨群星,等一只大鸟,等一个人。
那人还会再来吗?
杜知渔摸摸膝盖骨,那里似乎不曾伤过,日子久了,杜知渔甚至在怀疑,她究竟有没有下过山。
她有没有遇见过那位公子。
她有没有离星星,那么那么近。
可能,这一切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
可是那件深竹月色的外袍还好好地叠在她的衣柜里头,它无声地躺在那里,告诉杜知渔,你曾经真的离那颗璀璨如明珠一般的星星,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