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宫建在西海与颢天的交界处,隔着云层远看西海宫,像是彩色的巨鲸破水而出,气势浩大又不失美感,近看……近看就有些令人眼花缭乱。

海神是个品味繁杂且喜新亦念旧的神,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在保留原有宫殿的基础上新建宫殿。是以西海宫从最开始的占地面积三百亩扩建至今已是两千亩有余,有大大小小的宫殿群千来座,糅合了多种风格,可以说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海神近十万年于建筑一道上的审美变化,勉强也能从中窥见一些神界之审美变化历程。

司筑神一度都很担忧海神会去抢他的饭碗,好在海神只对自家的房子有兴趣,也好在海神之审美实际上并不太能获得其他神发自内心的认可,比如眼下我和飞羽神以及其他神明路过宝珠殿时,都默契地给自己捏了个障眼诀。

宝珠殿墙体上嵌满了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珍珠,密密麻麻的,极易引起感官不适,珠子与珠子中间还镶了水晶碎钻,被这日头一照,哪里都在散发着要将人眼亮瞎的光芒。

听闻这是海神送给翎汐的一百岁生辰礼,寓意他的小女儿就是这六界最璀璨夺目的珍珠。

绕过几重宫殿后便到了主殿长乐殿,长乐殿奢华无比,但是和之前的一些或者奇形怪状或者闪瞎人眼的宫殿比,已然是中规中矩的多了。

由水化成的神使们分候殿前迎接来宾,每来一位,两旁的神使会齐齐鞠躬道一声欢迎,然后专门有一位神使引路带去正殿大门处,在此处需得交请帖同时送上贺礼了,一名神使会专程登记礼单,有的神明阔绰又与海神交好,那礼单长长的一列,几乎要登记上一刻钟。

好巧不巧,站在我们前面的瑶神便是这样一位阔绰的神明。

“鎏金宝钏一对,美颜露一瓶,法扇一把……”

嗐,这登记礼单的神使呀,就故意要别的神晓得别的神给他家海神送了多少礼,边登记还要边唱和。

我和飞羽神在后头相互靠着头打着瞌睡,海神忽地带领了一众神使从殿内快速走了出去。

他与瑶神热络地寒暄了几句,便急急地走了,原是破天神君来了,他得亲自去迎一迎。

听闻破天神要来,周遭便热闹得很了,即便破天神是个冷酷到令人发指的神,诸神还是慕其声名,想要一睹其风姿。

我作为破天神的“假爱慕者”,现在是一提到他的名号我便心虚,总觉着夜游神哪天心有不甘想要报复我,便会将当初我用喜好破天神来搪塞他的谎话传出去,到时候……不敢想唷。

而飞羽神呢,作为破天神的“真邻居”,觉着她应该表现出对这个名号的漠然,不当同其他神明一般那么没有见过大神一般的——尽管事实上她见过破天神的面屈指可数。

是以,我和飞羽神“哦”了一声,继续靠着头打盹。

倒是我们旁边的一位热心的女神明拉了我们攀谈:“二位姐姐,破天神君要来哩,别睡了!”

飞羽神朝她耸肩:“不就是破天神君嘛!”

这语气就说得很拽,那位女神明瞪了眼睛:“这位姐姐可是与破天神君相熟?”

她既然要这样问,那飞羽神自然要显摆一下她作为凌神阁唯一的邻居的特殊身份了,是以她站直了,非常不以为意地一笑:“嗐,本雀和破天神君都做了几万年的邻居了,熟得很了,我们经常下棋啊聊天啊,”这个时候,飞羽神没有忘记她的说书堂,“对了,破天神君还夸我会说书哩,你改日有空去锦溪州可以听听本雀说书哩。”

旁的神明听飞羽神这么说,当即对她的邻居身份表示艳羡,要她讲一讲破天神君平日里都喜好做些什么。

飞羽神胡诌了几句之后,便听着海神得意的声音传来:“破天神君赏脸来小女的生辰宴真是……”

立即有神明催促飞羽神:“破天神君要来了,飞羽神记得帮我们引荐引荐啊。”

这哪敢啊!要是让大家晓得破天神君都不认识她,那不就糗大发了?

然飞羽神面色不改:“好嘞,改日替你们引荐引荐!”

“别改日啊,现在就有机会呢!”

她够着脖子往后一望,海神绕过一排雕花石柱便要往大门这边来了,我虽则对见破天神很是心虚但也是好奇的,视线刚落到海神旁边的肩膀处,瑶神的礼单登记完了,飞羽神迅速地放下她的礼盒拜帖又从我腰侧的乾坤袋中将请帖礼盒一股脑拿了出来,趁着大家都在看破天神一把将我拽走了。

她这么一掏,便将书玉君送给我的桃木梳一并掏了出来,我正要伸手去捡,飞羽神跑得太快,那登记礼单的神使捡起桃木梳,见梳子不过就是凡物,便很嫌弃地往后一丢,刚好就没丢到礼箱里头,丢到了后面的花丛中。

我也就没那么担心了,等会儿我再捡回来便是。

飞羽神拍胸脯顺气:“还好我们跑得快,破天神君要是晓得我胡说八道,指不定要我搬家。”

我戳了戳她脑袋:“这大话说的自己都怕了吧?”

“怕?本雀哪里怕了,本雀是急着带你来吃流水席,你看这果盘!”

我们才拿了签子要去叉瓜果,门口又是一阵喧哗,应该是海神领着破天神进来了,有方才和飞羽神闲聊过的女神明大有上前请飞羽神替她引荐破天神的意思,说不怕的飞羽神端了果盘又拽着我“逃了”。

长乐殿着实大,我也不晓得飞羽神将我拽到了哪里,但这处风景还挺不错,汉白玉拱廊被七彩祥云围绕,八角重檐水晶亭掩映在紫花林下,亭周有一汪盐沼湖澄澈如明镜,有彩凤栖息其上,闪着荧光的凤尾摇摆在薄薄的水面中,搅动四时风景变幻。

飞羽神正要拉着我去逗一逗那彩凤,亭中忽然传来泠泠琴音。这琴音犹如天籁,与正殿吹奏的喜乐之曲高下立见。

我和飞羽神齐齐往前几步,刚好能透过花林的间隙瞅见抚琴的女神明,她内着一身靛蓝赤金相间的长裙,外搭暗金色轻纱,臂上挽着青蓝渐变色丝帛,青丝如瀑垂至腰间,随云髻上缠着一支样式繁杂的细丝挂珠钗,衬得她本就姣好的面容越发高贵华丽。

她身后站着两位容貌清丽的神使,捏着青罗小扇替她扇着没有的风。

“牡丹?”

“婳神君?”

我和飞羽神齐齐惊呼出声,飞羽神瞥我一眼:“嗯,你这形容不错,婳神君国色天香可比牡丹。原来海神请来为翎汐授衣的女神明竟是婳神君啊!”

我再仔仔细细地辨识了一番,她的妆容与亭雁楼的牡丹稍异,但那艳丽精致的五官,绝对是牡丹。

过了第一眼的震惊,我便淡定了些,她幻做凡人女子也是很正常,我和飞羽神不就经常这么做么。

只是,婳神?

这个名号有一点点耳熟,我想了想,是了,神使姐姐们同我提起过,这是能与百花神虞跋神齐名的一位女神明,只不过避世太久,有关于她的那些过往也就模糊成了无法考据的传说。

说起来,在亭雁楼因为她要教习我一些贴身之术,我们也算是有些交情了,也不晓得她看见我会不会高兴,反正我看见她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之情,我思忖着要不要上前去问个好,但瞧着她专注在自己的乐声中,又有些不忍打扰。

飞羽神正好来了要同我八卦的兴致,与我找了一处云凳坐下,我便暂时搁下了要去叙旧的念头。

她快速吃完嘴里的果子,压低了声音道:“我听我族中年纪大些的神鸟说过,婳神君与破天神君之间有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唷!

我还听说破天神君为了救婳神君差点元神尽毁,但是不晓得为啥婳神君避世了哩?难道是因为破天神君单方面喜欢婳神君可是婳神君不喜欢他?啧,你说破天神君是不是因为晓得她要来才来的?你晓得的,破天神君向来不怎么参加这些宴席的,噢,对了,你不晓得。”

……

唠嗑了一会儿这两位神君的情史,有神使穿过拱廊走到亭内禀告婳神道:“神君,破天神君来了。”

琴声倏然而止,婳神眼皮子微微掀起,一双美目中似有万丈波澜,只是一息,下垂的眼睑覆盖了她所有情绪。

“我知道了。”

婳神轻抬素手,自彩凤上飘起一片羽毛,那羽毛向长乐殿方向去了,我和飞羽神猜测婳神是要邀请破天神君来会面,这羽毛找他去了。

八卦神经十分发达的飞羽神拉着我闪身到了隔凉亭不近不远的一棵大树上,同时化成了一只胖胖的云雀,将我变成了另外一只云雀。

“你干嘛?”

“我准备整一篇以破天神君与婳神君为原型的说书段子,我这可不得好好打探打探?”飞羽神与我用密语说道,“你说文题是《战神之情史纠葛大揭秘》好呢还是《避世多年的女神明重新复出是为哪般》好?”

“我觉着你还是准备后事比较好,破天神君与婳神君要是晓得我们在偷听会将我们打死的。”

“怎可能,本雀这变身术是一流的,他们不刻意查探绝对感知不到你我。”

我看一眼胖得像个球一样的自己,不想揭穿她变身术一流的瞎话。

“那你听,我去西海宫逛逛。”

飞羽神用翅膀拍了拍我:“是好姐妹吗你?是好姐妹就要一起八卦!”

……

“而且你不是没见过破天神君吗?你不想看看吗?”

有一点点想?

“你对婳神君和破天神君的过往就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我放下了翅膀——实际上,飞羽神将我变得太胖,我好像飞不动……

婳神挥手屏退了身后的神使,压住琴弦,又换了一支悠扬的曲子。

这一曲弹到尾声时,拱廊处出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来者着银白衣衫,腰间系着玄色扣玉带,衣襟袖口处的花纹皆以鎏金滚边,三千墨发以镶宝石金冠高高束起,他站在廊桥上稍顿,便从容地踏水而来。

如明镜般的湖水倒映着七彩云雾和他修长的影子,他每向前一步,即便看不清脸,也好似朝日徐徐升起,恣意地将万道金光透过深浅云雾洒向世间。

我心中莫名有些紧张,爪子都快要将树皮抓破。他走近的每一瞬忽地变得犹如亿万年般漫长,等他离得更近了,等云雾散开了些,等他的眉眼出现在眼前,等他整个人,毫无遮挡地,出现在眼前,亿万年的光阴急速地汇聚成一个点,“嘭”地炸开,一瞬间的炸开,却在长久之后才能归于平静。

时间,停止了流动。

定是这云雀的心肺太小,我已然无法顺畅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