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传来急切而又克制的拍打,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

飞羽神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就说你好歹和潟曜神君打过交道的人,总不会这么没出息见到个战神之首就吓得魂都没了吧,还好还好……”

是啊,我魂都没了,在清楚地感知到,朝凉亭走来的这位神明就是书玉君的那一刻。

尽管觉得难以置信,尽管如此,可是他,我从来就不会认错。

他没有消失在这个世上,他还好好地活着。

内心的狂喜都快溢出来,我挥了挥翅膀,甚至是张了嘴喙对飞羽神说起我听不懂的鸟语来:“叽叽喳……”

飞羽神用翅膀捂住我的嘴喙,暗语道:“你淡定些行不行,要是被破天神君听……”

她立即收了声屏住了呼吸,是书玉君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却也没在我们这棵树上停留,飞羽神吐出那口气:“本雀的变身术果然是一流的。”

可显然,我无法淡定,飞羽神方才说什么来着?

书玉君……是,战神之首,破天神?

脑子里木木的,木然地看着他走进了水晶亭,木然地看着他与婳神交换了眼神,木然地听着他们交流。

然后飞羽神语无伦次了:“婳神她,她她……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我脑子虽然有些木,可这对话听得清楚,因为婳神同书玉君说:“我想回魔界看一看。”

回。

这一个字蕴含的信息量就太大了,我和飞羽神双双对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显然没有,因为婳神继续喃喃道:“我有些想念故乡的清摇酒了,也有些想念琨山上空的风了。”

我和飞羽神张着嘴喙,震惊得都合不拢了,我们这是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一时间都不晓得是该先去接受破天神就是书玉君这回事还是先揣摩婳神这句话的意思了。

神界出现我这么个凡人下神虽是个稀罕事却不值得震惊,可是魔女神君,这位魔女数万年来还被奉之为远古上神,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飞羽神看我:“这下子可能真的要准备后事了,话本定律说那些于无意中晓得不得了的事情的人都会死于非命的!”

……

这句话出来,飞羽神便更改了之前的推测,她猜测许是万万年前婳神与破天神相爱,婳神为了破天神远离故土来了神界,而她身为魔女想要在神界长期生活,需要神明之精元掩饰魔息,所以才有破天神为了婳神差点毁了元神一说。然,神魔相恋必遭天谴,是以,婳神选择避世,与破天神一起选择将这份爱放在心里。

我心情复杂,指出她逻辑中的漏洞:“既然选择将爱放在心里,那婳神君也没有必要离开魔界?”

“亏得你阅梦境无数!我在你家门口与你相望和我隔着城墙与你相望那是一回事吗?”

我摇头:“是一回事啊。”随即看见负手而立的书玉君,曾经以为远隔漫长时空甚至是永生不得相见的人近在咫尺,内心又涌出一点淡淡的欢喜,“你说的有点道理。”

这欢喜,再看见婳神时又变得有些酸涩。

唉,跌宕起伏的心情,磨人唷!

很久,也或许没有很久,彩凤飞上了水晶亭檐上,长长的凤尾在湖面留下一道水痕,直到水痕归复,破天神才开口:“还回来吗?”

纤纤素手覆上琴弦,伴随着铮铮琴音,是婳神悠长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声:“不回来了。”

“好,我会为你修复原身。”

“嗯,劳神君费心。”

素手压在琴弦上,琴声陡消,婳神看向远处,轻轻问道:“神君还记得带我来神界的那一日吗?”

破天神没有出声,似乎是在回忆那久远的光阴。

水晶亭下一时无话,二位神明一坐一立,紫花环绕,彩凤翩跹,飞羽神许是被这画面美到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同我说:“织梦啊,我们这是见着了什么爱得深沉的凄美神魔绝恋啊。快,拿帕子给我,我想要哭了,我见不得这种相爱的人最后还是要分开的场面。”

我也见不得,不过我的出发点就和她不一样,唉。

二位神君就这样默契地回忆了下过往,而后婳神挥袖,古琴消失在她指间,她朝书玉君微微欠身:“我去准备为翎汐授衣了,神君自便。”

她走出凉亭,神使现身跟在其后,手中的青罗小扇幻成肩上的双叠香纱华盖,盖面绘着妖娆牡丹,边缘处悬挂以长长的玉环流苏,飘忽不定。

主从三神并一凤走在湖面上,画面美得令人窒息。

婳神忽地顿住,微微偏过头,问书玉君:“是她了吗?”

暗含的情绪里,有些不舍也有些,不甘。

书玉君挑了眉头,有些不明白她在问什么:“嗯?”

婳神没有出声,静静地等着,彩凤摇着尾巴,流苏在风中晃动着好似有靡靡之音。

书玉君似乎是恍然会意,目光落在了我和飞羽神栖停的大树上,我和飞羽神赶忙往叶子里躲了躲,他低眉一笑,这次,依旧是回的一个“嗯”,一个语调被拖长的嗯,一个似乎还在思考的嗯,一个,意味深长的嗯。

婳神却得到了答案,她粲然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彩凤飞入湖中,与她一同消散在云雾中。

书玉君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湖岸走来,然后停在了……我和飞羽神藏身的大树下。

我和飞羽神慌乱地看了彼此一眼。

我:“不会被发现了吧?”

飞羽神信誓旦旦:“不可能的!就算破天神神力高强,可本雀这变身术是一流……”

“下来!”

底下那位神明淡声命令道,透过枝叶的间隙,书玉君微微仰着头,斑驳树影笼了他一身。

飞羽神扑棱起翅膀,毫不犹豫地改口:“被发现了,这是要杀了我们毁尸灭迹了!快跑啊织梦!”

我并不认为书玉君会因为我和飞羽神偷听了这么一段秘密而要将我们除之而后快,可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去面对他的新身份。

我展开翅膀,往上一跃,而后在坠落的瞬间绝望地看了一眼飞羽神:“飞羽,我飞不动啊!”飞羽神逃跑逃得十分欢快,甚至都没有听见我的呼救。

我费力地扑棱着翅膀,也丝毫没能延缓我下坠的结局。

算了,好在还有变身诀这个障眼法在,我不破诀,书玉君能奈我何?

我正这么想着,他直接给我破了诀,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变回了人形,都来不及想对策,只瞧着纱罗飘起落下,书玉君伸手接住了我,将我抱在了怀里。

被这熟悉的气息萦绕,我浑身一僵,不敢再动丝毫。

“唔,”他眯起眼,凑近了打量我,好像有些意外的样子,“织梦——神?”

说这个神字他便故意停顿了一下,还拖长了语调,眼底有清浅笑意和装出来的疑惑,不知道是在取笑我有眼不识泰山呢还是在取笑我今日的偷听行为。

我被他这么一唤,不久前与他在凡间的经历混杂着万般情绪争先恐后地汇入脑子里,而最多的那种情绪,是尴尬。

太尴尬了!

书玉君是神明的话,早在几千年前,他便认识了我?

——这一点认知,让我有些小小的欣喜,不过这点子喜悦显然无法抵挡铺天盖地而来的尴尬。

他既早就晓得了我,这一段时间看我莫不是都在看一个傻子?

是装聋还是装瞎?是装失忆还是装晕?

我选择了最后一个,头一歪,眼一闭,这就省事了不是。

事实证明,装晕有多么的不明智,书玉君大概是想诛我的心,我不动,他也不动。

他就这样在树下抱着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

眼下亭周处只有我二人,时间每流逝多一点,我心中的尴尬便多一点。

千年前珩雾山上的暂且不提了,毕竟那时我是个凡人,觉得他是个凡人也很正常,可是我都当了几千年的神明了,还分辨不出他是人是神就太蠢了,甚至是他多次明示暗示过他的身份。

住天上,神南凌府——凌神阁可不就位于神界之南么。

是最厉害的那一路神明——岂止啊!破天神君之赫赫威名,震慑六界,是让妖魔鬼怪闻风丧胆的存在。

我还以为他在讲笑话在吹牛,尴尬到想抠脚趾!

还有那亭雁楼,是了,想来书玉君是为了婳神牡丹去的,却刚好碰见了我,而出高价想要买我的那归公子怕是魔界护法诡夷?若是我被他买下,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书玉君才出手相救。

我还自不量力地去为他挡刀,尴尬到想自刎!

接着是那沉玦湖中的我,是那大街上哭天抢地的我……

“你可晓得,你是在和谁说这番话吗?”

最后,画面来到了朝安城落星划过的那一夜,我同他表白的那一夜。

当初我敢和书玉君表白也是以为他再活几十年便会化为尘土,就算他不喜欢我,这点事也能随风而去。

可我表白的人竟然是破天神,娘啊,若是破天神记忆好,这点子事他可以记上个万万年——呵,有个无知小神竟敢肖想本神!

这堪称史诗级别的尴尬,简直要让我无地自容了。

书玉君,诛心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