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春天确实是气象万千的春天,春谷县也象刚苏醒过来似的,迫不及待地追逐着悄然变化了的新潮流,体育馆的溜冰场,一到晚上汇聚了大量的青年人,滑旱冰,跳交谊舞,跳像遭了雷击一样的霹雳舞,广播里响彻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分贝大的连远在西门屋子里写作业的我都能听得见。

现在我和姐姐的小房间基本上就我一个人独处。她的学习生涯结束了,再不用象以前那样灯下熬时光。

对姐姐来说,那是一段无所事事的真空时光。当时找工作的渠道有:招工、招干、顶职。招干的难度不亚于高考,妈妈一个同事的女儿在连续两年高考败北后,参加了县招干考试,考进了税务所。同事比女儿考上大学还高兴。妈妈希望姐姐能走这条路,但姐姐很有自知知明,她决不打无把握的战。况且刚刚放下讨厌的书本,再重新拿起来,比把吐的东西咽回去还难受。至于招工,姐姐就更不愿意了,她的梦想里从来就没有当工人一说。哪怕去农村,她也不愿意进工厂。因为农村在远方,她对远方总有莫名的热望。

而现实是,她哪里都去不了。剩下就是顶职,可是,爸爸的供销社和妈妈的人民饭店,显然也不是姐姐能看得上的。而五十岁还不到的父母也没打算那么早就退休在家。姐姐毕竟才十七八岁,再等等看吧。

不上学不工作的姐姐并非无事可做,她天生喜欢生龙活虎的生活。陈君的离开,更使她的梦想有了动力。那就是她也要出去,只有出去,她和陈君才有在一起的可能。她把希望寄托在她钟爱的歌舞表演上。那时春谷县偶尔有上面剧团来挑演员的。

我们大院不远的地方是文化馆,文化馆有一支业余演出队伍,一到周末,就会有些表演。姐姐就进了这支业余演出队。

我看过姐姐排练,她非常卖力,人家是业余的,她则拿出专业精神对待。又有一定的基础,这使她深得文化馆干部的喜爱,简直成了文化馆演出的台柱子,什么演出都少不了她。文化馆的演出是不收钱的,按现在的说法是纯属义演,有时候还被抽去县里慰问演出。姐姐乐此不疲。

围在姐姐身边的男孩子多起来,但母亲严格有令,不许她和乱七八糟的人交往。姐姐倒是挺配合的,这可不是因为她多听妈妈的话,而是,她根本瞧不上那些围在她身边的小伙子。

陈君上大学后,和姐姐一直保持着通信。信寄到我们学校,每次我拿回来,姐姐就一把夺过去,完全不顾我这个信使的反应,信上说了什么内容,她也不和我说。在我的央求下,她偶尔会给我透露一些陈君的情况,她说陈君的功课很紧,不亚于高中,要背很多东西,等等。陈君的信被锁在姐姐的专门抽屉里。姐姐则总是在我们都去上学或上班的白天给他回信。

漫长的一学期终于结束了。寒假里陈君来我们家玩。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他似乎又长高了不少,头发浓密,模样斯文,穿着一件军用棉大衣,象个书卷气足的知识分子了。

“小玫,你长高了。”他含笑望着我道。

“大学好玩吗?”我很向往。

“好玩!大学很大。”

“有多大?比我们小学大吗?”

“大多了,有一个城关那么大!”

我伸伸舌头,简直觉得不可想象。

“你好好学习,将来也能上大学。”姐姐口气冲冲的,她大约觉得陈君在炫耀自己。陈君的目光立刻被姐姐扯过去了,他笑了笑,没吱声。

他们在家里呆了一会儿便出去了。临走时,姐姐招呼我,爸妈下班,就说我去排练节目了。

我很想跟他们一起出去玩,但他们再也不要我这个尾巴了。我觉得委曲,当他们的信使,连一点回报都没有,不仅没回报,还担着风险。

对于陈君和姐姐的交往,爸爸妈妈一直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妈妈手里捏着一封信,气势汹汹地捏着我的耳朵,问,“你收了多少封信呢?”原来,我多事的班主任把我经常替姐姐收信的情况报告了妈妈。

“你看看,你看看,还称一个字‘蓉’,落款‘君’,搞什么鬼明堂?简直瞎胡闹!小蓉懂得什么?!”妈妈气急败坏,又更捏紧了我的耳朵,“你胆子也忒大了,收了那么多信都不告诉我一声!”她把气撒在我身上,似乎不是我传信,就没有他们交往的这回事。

“你说,到底通了多少封信?”妈妈声调很高。

我痛得裂起嘴。这已经陈君上大学的第二学期了,从开始到现在,少说也有20封信了,可是,我不能说,我不愿意出卖姐姐和陈君。但是,疼痛使我不能不说话,于是我撒谎道,“有10封吧。”

妈妈松了手。不知是她相信了我的话,还是她觉得自己发火发错了对象。她不再审问我,只是反反复复看那封信,似乎要从信里找出一切可疑的蛛死蚂迹。

好在这封信除了在称谓上有些令妈妈刺耳之外,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陈君大约是通篇在做姐姐思想工作,劝她重新把书本拾起来,考大学。

所以,等到姐姐从文化馆回家时,妈妈已经平静下来,反过来倒被姐姐气愤的神色,弄得有些心虚。或许是受陈君信的启发,妈妈突然改变了战略,她大概觉得陈君的话不无道理,若以此为激励,姐姐说不定能重新回到正道上来。她早就对姐姐成天泡在文化馆,当业余演员很恼火了。

于是,她反过来做姐姐的思想工作。她说,我不反对你和陈君交往,但人家是大学生,前途无量,你现在这样,无所事事,没个正业,将来能有什么出路?

这话大概触到了姐姐痛处,她“啪”地转过脸去。

这场持续两个小时的思想工作,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表面上姐姐把扔掉的那些考试参考书又拿出来,但实际上她只看了一眼,就又厌恶地扔到了一边。她照样去文化馆,一场不落地演出。

这个期间,姐姐做了最大胆的一件事,是去了一趟南京。她是瞒着父母去的,那正好有一次机会,文化馆的演出队被县里抽去,要参加一个调演。去的地点正好是离南京不远的一个县。

为了这一趟出行,姐姐做足了准备,她查了地图,又问别人借了些钱。她的贴身行李包里带了两件最喜爱的衣服。

前前后后一共三天,姐姐回来了。正是刚刚入夏的五月,姐姐穿着一件白色泡泡袖小圆领的衬衫,下面是一件长长的蓝底白花棉布裙,头发松松地辫了两根,搭在两肩。三天没见到姐姐,我却觉得她去了好久,惦记得紧。她安然无恙地回来,我松了口气。我知道她去了南京,她告诉我的,对她,我是唯一可以信赖的同谋。我急于知道他们的会面情况,姐姐却似乎很疲累,不肯说话。

直到晚上,躺在**,她幽幽地说了句,“妈妈是对的。”这话没头没脑,我听不明白。

我不知道这次大学之行给了姐姐怎样的刺激,与去之前的热切想比,她一下子消沉很多。难道陈君漫待了她?不大可能,因为不久陈君就又一封信寄来了,他的信改寄到我一个开明的同学家里。倒是姐姐回信没那么积极了。她说,陈君学习紧张,她不想太打扰他。说这话的时候,姐姐的神情有些落寞。这在她是少见的。因为她总是劲头十足,从不哀声叹气的,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败她。

但现在,她似乎在退缩。

“小玫,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她过去可是从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大学好玩吗?”我问起上一次向陈君问起的同样话题。

姐姐点点头,眼神飘忽,她说,那里就象公园,有许多花,草坪,树林,还有池塘,很大的操场,打篮球的,打排球的,踢足球的,树林里长长直直的水泥小径…….

“比我们春谷县还要大?!”

“是的,而且漂亮。”

姐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一套明信片,递给我,说“陈君给你的。”

原来是一套他们学校风景的明信片,除了姐姐所说的外,还有气派的教学楼,和实验室,图书馆。

这就是我对大学最初的感性认识,自那时起,我的心里似乎就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