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0年代到来了。我上小学三年级。爸爸给我布置的第一篇作文题目叫《八十年代第一春》。八十年代的春天和七十年代又有什么不同呢?

春天来到我们春谷县的时候,就是大街上原本光秃秃的泡桐树叶子又绿了起来,荷塘里的水也涨起来,岸边的柳树都吐出了新鲜的嫩叶,圩埂两边的草也茂盛起来。菜地里各种各样的野菜都冒出了头。它们年年都采不尽呢。我和红丽顶喜欢去菜地里挖野菜。采得最多的是荠菜。荠菜不是那么好辨认,它常常被那些大叶子的青菜或者别的野草所覆盖。但寻找给我们带来了极大乐趣和成就感。蔬菜队的人常常担心有人偷摘他们的蔬菜,不时会冒出个戴草帽的人出来巡视,但偷菜的很少,几乎没有,只有些淘气的男孩,比如象红丽的哥哥红雨他们,在地里冲杀,会踩到菜苗。生产队的人就一顿喝斥。我和红丽自然不会侵犯他们的蔬菜,我们的兴趣点是采集野菜。挎着菜篮,提着剪刀,在田间的小径上仔细探密,象勤恳的庄稼人。

荠菜采回家,给妈妈包水饺。荠菜做馅的水饺,比韭菜、白菜的都好吃。尤其是这里面有我的一份功劳,更令人欢欣。妈妈好客,己所欲,施于人,总是把水饺多包一些,分送给左邻右舍一碗尝尝鲜。红丽回味无穷地夸奖说,你妈妈包的饺子真好吃。每个人的妈妈本事都是不一样的,红丽的妈妈会教书,会绣花裁衣,但在伙食方面就逊色很多。红丽采回来的荠菜,她妈就当青菜炒,难吃死了。有一个会搞伙食的母亲是孩子的幸福。

我吃饭的时候爱串门,经常捧着饭碗就到红丽家门口。有一次,红丽也正趴他们家八仙桌吃饭,见我过来,捧着饭碗,靠在门口,突然“扑哧”一笑,说,“妈妈,你看小玫像不像个讨饭的?”我也发现了这个姿势的不对头。可不是,那年头,经常有些叫花子,捧着大蓝棉碗站在人家门口要饭。那时要饭的,真的是要饭。不象现在的叫花子,就要钱。红丽妈妈不怀好意地笑道,“那就讨到我们家,给红雨做媳妇吧。”红丽大笑,红雨就用筷子敲他妹妹头。我一转身,生气地走了。

尽管还小,可是也懂得媳妇是什么意思。我对他们把我和红雨扯到一起十分恼火。

真没劲。陈君搬走了,姐姐也不再象过去一样陪我玩。我觉得失落。

八十年代的春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大街上的人好象多起来,人也时髦了。一些小青年穿着裤脚开得大大的、能当扫帚扫地的喇叭裤,戴着大哈蟆镜,呼朋结伴耀武扬威地呼啸而过。妈妈说,那些人是二流子。她就担心姐姐招惹上这样的人。但那一年,姐姐并没有惹出什么事来。凭良心说,她还是比较认真地对付功课的。陈君给她的参考书,她每天放在台子前。我晚上睡觉了,姐姐还没歇灯。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姐姐还在写。我伸过头看,原来,她在写日记。她的日记是不给我看的,我们俩一人一个抽屉,姐姐的上了锁。

“快睡觉,不许看。”姐姐不耐烦地敲了我一下,我瞄到了上面“陈君”两个字。

他们还见面吗?应该是见面的,他们在一个学校呢。见不到的是我,那个高高的瘦瘦的大哥哥一样的男孩。

这一年,陈君如愿以偿考上了大学,他是我们春谷县的理科状元,大红海报在一中的墙上挂了好多天。他报考的是南京医科大学,本硕连读。

姐姐则毫无悬念地落了榜,除了语文这一科分数略好点,其它都不足观。落榜的人太多,大多数人也没那么伤心。一些人准备复读,继续明年的高考。姐姐却无论如何不去复读。她对让他复读的爸爸说,“我不是读书的料,你们死心吧。”

爸爸妈妈也就死了心。他们知道,姐姐说的对,她的确不是读书的料。能上到高中,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这两年,姐姐也没让他们少操心。不学就不学了吧。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是十分好,培养她上到高中也算对得起她了。门口不是许多人初中毕业就找事做了?

但姐姐并不开心。她似乎比一般的落榜人更无措。我猜,一定是因为陈君的缘故。陈君要走了,他就要远走高飞了!

高考完的那一天,姐姐玩得很晚才回家。妈妈急坏了,打着手电到外面去四处寻找。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在家急得坐立不安,口中咒骂着,和爸爸互相抱怨,连我都被吵醒了。

姐姐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妈妈给了她一巴掌,这是我见到的第二次妈妈打她。

妈妈审问她,去哪儿了?

姐姐说考完了和同学一起玩了。

“玩到这么完才回家吗?要是遇到流氓怎么办?”妈妈越想越后怕,抬手又要打,给爸爸制止住了。

面对爸爸妈妈的严词逼问,姐姐表现得象地下党一样,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半夜里,姐姐悄悄地对我说,她是和陈君一起出去的。“你不许和妈妈说啊!”姐姐叮嘱我。

“向毛主席保证!我不说。”我举起手,发誓。

“毛主席都去世了。”姐姐点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她心情不错,爸妈的责骂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她必须找一个人来分享她的秘密。

“我们就在体育馆那边散步。”

“散那么久?”我好奇。

“早要回来的,他送我。走着走着又折回头,然后就又送回来。”黑暗中,听得姐姐的语气里含着笑。

这是他们第一次撇开我的约会呢。

这个毕业的暑假,他们应该是经常约在一起的。高考就象一个仪式,宣布他们成人了。他们仿佛突然得到解放,身份不再是受到严格管束的在校学生。不过,因为上次晚归挨打事件,姐姐和陈君的会面基本都在白天。

春谷县有什么好去处呢?大街上到处都是挤挤挨挨的人群,也没有现在这样适合人聊天喝茶谈情说爱的咖啡馆、茶餐厅,就是有,他们也没钱。但,又有什么要紧?对于年轻人来说,只要能在一起,哪里都是诗意的。

可是,这样的相聚毕竟是短暂的。随着陈君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他们也就到了分别的当口。

姐姐拿出积攒的零花钱,买了一本蓝丝绒暗花的笔记本送给陈君。陈君送给姐姐的是一把杭州产的精致折扇。

姐姐那些天的情绪非常复杂,一方面她为陈君感到高兴,他果然不负所望。另一方面,她又感到未来的渺茫。陈君要走了,虽然,他对她好,可是,未来并不在手里。那时姐姐读了许多文艺小说,痴心女子负心汉现代陈世美的故事太多了。她想当然地把自己和陈君往故事里套。

陈君是八月底离开家的,姐姐没去火车站送行,主要也是避嫌疑。但她知道他出发的时刻表。那天是星期天,我和姐姐都在家,远远听到一声汽笛,姐姐凝视着窗外,说,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