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暑假。我最后一次当信使,陈君约姐姐出来。他告诉姐姐,他们家要搬走了。

这个消息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了,门口人都知道的。陈君的父亲“文革”中被打倒,在街上推着板车卖葵花仔,大家叫他“板车佬”。现在“板车佬”已经被尊称“陈老师”了。乘凉的时候,大家议论道,说,陈老师家发了,现在不仅补发了那么多工资,还分到新房,新房是带卫生间的,上茅厕不要往外跑了。立即有人笑道,那多不好,把屎拉到家里,恶心死了。马上又有人反驳,你才不懂,房子就应该有进有出的,你看外国电影,那家庭不都这样?粪便也不会留在家里,都通下水道了。有的人还是想不明白,反正把屎拉到家里就感觉不舒服。

正在大家为陈君家的新居排便问题操心时,陈君和姐姐的心中**漾的是另一种离情别绪。

那天,我们三个一起去往三三一部队的方向走,那边是郊区,平时很少人的。他们俩的约会还是带上我,他们还没有勇气单独约会。

吃罢晚饭,姐姐跟妈妈说,我和小玫出去玩一下。带着我,妈妈就放心了。我和姐姐从路口出来,走了五十米远的样子,就见到陈君。他穿着黑裤,蓝白条海魂衫。一个夏天,他似乎又长高了,但还是很瘦。

陈君的好学是大院里有名的,大人都拿他当教育自己孩子的榜样。比如这样的热天,人家孩子晚上出来乘凉,他从不出来,在家里埋头学习,为了消暑,就把脚泡在盛了井水的木桶里。的确,我在夏天,从来没看见陈君出来乘凉过。

但,再好的学生也有分心的时候。

今晚,不知他用了什么理由,让自己暂时放弃了学习,又对付了他那看管严密的妈妈。

他和姐姐走在前面。我突然想起去年夏天,我们一起去三三一部队看电影的情形。才一年,一切就不同了。

西郊的路人很少,没有露天电影放,大家不会朝这边走,偶尔有几个解放军叔叔走过,我照例向他们敬个礼,叫一声“解放军叔叔好。”

姐姐和陈君走在前面。

姐姐也是纤瘦的,她穿着一件白底粉红豌豆点的连衣裙,腰细细的,长腿细臂,她这个身材是典型的舞蹈身材,一根粗粗的长辫子垂在脑后,扎着一条乳白色的手绢。姐姐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人家把手绢揣在口袋里,她却系在头上。

这两俱身影比例和谐,但他们的对话却没那么和谐。陈君仿佛在试图劝说着姐姐什么。姐姐却摇着头。

我加紧了步伐。

“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如果你照我说的那样复习,一定会考上的。我们一起考出去!”这是陈君的声音。

“我考不上!也不想考!”姐姐语气不好。说到学习,她就心烦,怎么陈君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高中不都考上了?那时你也说考不上,后来我们一起复习,你不是考上了?”

“那是你的功劳,好吧!”姐姐依然没好气。

“考上了大学,我们就可以离开家,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陈君的话显然激起了姐姐的幻想,她本就想着远走高飞的。可是,迅即,又泄气了。她大约意识到自己要考上大学,简直比登天还难。自从七七年恢复高考以来,春谷一中,每年也不过考走三十分之一,即便象陈君这样的尖子,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春谷一中去年就有个尖子,考试失手,意外落选,补习了一年,今年才考取的,还只是个高中专。陈君大约也听过不少类似的提醒。他是坚决把这做为背水一战的。

“我哥哥他们都没有考大学,那时受成份拖累,在乡下,有招考工农兵大学的,我哥哥学习好,但政审不合格,根本没机会。”他的两个哥哥现在都做了工人,大哥也是今年才回城的。

“没人不让你考,你好好考就是了,肯定能考上的。”姐姐声调提高。

这俩个人,跑出来就谈考试这个沉重的话题。

沉默地走了一段,突然听得前面传来两声狗叫,一条黄毛大狗虎视眈眈地立在路边,我和姐姐都本能地“啊”了一声。陈君下意识地把姐姐拉到身后,我则紧贴着姐姐。“别怕,有我。”陈君很沉着地弯腰捡起一个石头做投掷状,狗与我们对峙了一翻,摇了摇尾巴,转身跑了。我惊出一声冷汗。姐姐大约也是如此,她的手紧拉着陈君的胳膊,狗走了,还没有松下。陈君也没动,仿佛一动姐姐的手就会松开。这大概是他们最亲密的接触吧。我看见姐姐放下手的时候,脸微微发红,陈君也是蛮激动的样子。

“我要搬到东门去了。”陈君叹口气道。

“那不好吗!住新房。”姐姐总是正话反说。

“你以后走路的时候要和大家结伴——”陈君挺操心的。他怕他不能再保护姐姐?

姐姐没有说话,她把辫子甩到胸前,玩起发梢。姐姐的这个样子有一种不自知的天然风情,我又想起几年前姐姐演的喜儿。我猜陈君也想到了,这条发辫他也曾捧过,他帮她扎过红头绳呢。陈君刹那间有些恍惚。

回去的时候,天黑了。走到离家五十米远的地方,陈君让我和姐姐先走,他停着那儿,注视着我们拐进院门。

夏天结束,陈君家就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