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姐姐的高中生涯就开始了。她穿着白雪纺衬衫,系着宽边蓝布裙子,梳着两根黑油油的发辫,进了春谷一中。她和陈君不再是一个班。陈君学习好,他在尖子班。高中的生活对姐姐来说是相当乏味的。课本艰深难懂,文艺活动也大大减少,她的长项发挥不出来。
“唉,还不如下乡呢。”星期天,午休。姐姐躺在**对我说。自从搬到西门,我就和姐姐睡一张**。我的脸在她的脚头边。
“或者,出去当演员也行。”姐姐爬起来,憧憬。妈妈说姐姐是个异想天开的人。她不喜欢平庸乏趣的生活,恨不得天天都是轰轰烈烈的舞台,而她,好做主角。
只有我支持她。现在姐姐不把我当成小不点,有话也能对我说,我,对她言听计从。
我点点头,也赞成姐姐去当演员,她长得好看,应该能当演员的。可是,有什么办法能让这扇绚丽的大门对姐姐打开呢?
“小玫,你将来想做什么?”她反过来问我。
这我倒没想过,但为了表示我重视姐姐的问题,就脱口而说道,在邮电局卖书。这倒是真心话,每天我经过邮电局,看里面的书报亭许多好看的书,如果在能有一份看管这么多书画的职业,是非常不错的。
姐姐笑道,呆子。
她让我蹲下,给我梳起辫子来。自从我念了小学,就再不允许妈妈把我的头发剪成男仔头了。妈妈没时间给我梳头,姐姐就给我梳。这是姐姐乐意的一项工作。她自己爱好打扮,也喜欢给我打扮。我要她给我辫她一样的两根辫子,姐姐说,不行,你头发还太细了,也没长长。她给我扎两根小翘辫,把一根红毛线随头发一起辫进去,这样头发显得多一点,还神气活现。只有姐姐才能想出这样的新意。
她有许多小花样。那时理发店已经有电烫,妈妈烫了个大波浪。但她不让姐姐烫。姐姐就自己在家收集了大小粗细不同的铁丝或包了绝缘皮的电线,将它们弯成一个个夹子,然后把流海放进去,一圈一圈裹起来,再用夹子固定住,等过一段时间放下来,头发就弯了,象烫过的一样。姐姐把流海辫梢都弯成卷发,真是好看呢。
姐姐爱美自然惹来异议,班主任家访,让我爸爸妈妈多教导姐姐把心思放学习上,还说姐姐思想复杂。“思想复杂”是那个时候用于形容意识不健康的评语。这个评语令妈妈很生气,她向来偏爱姐姐,怎么爱打扮就思想复杂了?老师的警告并没有起到实际效果。
也不是所有老师都像教数学的班主任那样看不惯姐姐,她的语文老师就蛮欣赏她,还不时把她的作文拿出来念。这使得姐姐在学习上稍稍获得一点平衡感。另外学校若举办什么文艺表演,姐姐也是大出风头。
念了高中的姐姐,常常有些男孩子有意无意地过来献殷勤。他们在她身边经过时打口哨,或故意撞一下她。
有一天,姐姐放学回来,脸色不对劲,她说,陈君被打了,是为了她。放学时,她和几个女同学一道回家,有几个男孩过来和她搭话,照例是那种推推攘攘的。正好陈君路过,就和那几个男生打起来。陈君鼻青脸肿,挂了彩。
打架事件使默默无闻埋头学习的陈君声名大振。原来人们只知道他学习好,却还不知道他还能英雄救美。学校还专门开了大会,整肃风气,那几个肇事者分别给了警告、记过的处罚。他们的事迹一下子就传遍了全校。姐姐,被视为妖精。
有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妈妈正气哼哼地坐在门口,不远处是陈君妈妈的背影。不知他妈妈过来说了什么话。
晚上,妈妈第一次打了姐姐,长那么大,我没看妈妈打过姐姐。她让姐姐以后再别再去陈君家。
姐姐躺在**哭了老半天,当天晚上发起烧了。本来就厌恶学校,又挨了打,姐姐趁机生病不去上学了。
妈妈也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本来,这件事姐姐也是无辜的,男孩子招惹她,打架,又有什么办法?陈君妈妈有什么理由过来指责她女儿?她儿子是宝贝,难道小蓉不是宝贝?唉,女儿大了,真操心。妈妈给她量了体温,38度,要带她去医院,姐姐不肯,也不理睬妈妈。妈妈只好自己去大药房,买了退烧药、感冒药回来。
第二天,我上学的时候,姐姐还躺在**。她烧已经退了,但假装还不舒服,妈妈也同意她请假一天。
傍晚,我放学的时候,在西门路口遇见陈君,他好像在那儿等了好久。那天,我在学校值日,搞卫生搞得很晚。回来,天都暗了。冬天天本来又黑的早。陈君搓着手,来回度着步。
我一出现,他就走上来。
“小玫,我问你,你姐姐今天怎么没到校?”当时,我连想都没想,姐姐和陈君并不在一个班,他怎么会那么清楚姐姐一天都没去学校呢。可见,他们在学校平时也是互相关注的。
“她病了,发烧呢。”我没好气,姐姐挨打,我迁怒于他。
“哦?”陈君显得很着急。
“不知你妈妈过来说了什么话,我妈就打了姐姐一顿,然后姐姐就发烧了。”我一五一十交代了情况。
陈君咬着嘴,眉头皱起来。
我回到家时,手里捏着陈君的一封信,是他让我交给姐姐的。
妈妈上晚班,还没回家,爸爸也出差去了。姐姐煮好了饭菜,等我吃饭。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一般就我俩吃。
当天晚上,姐姐精神好多了。我不知道陈君的信上说了什么,姐姐一下子容光焕发起来。
这以后,我成了他们暗中的信使。但好景不长,随着陈君家搬迁,我的通讯员工作宣告结束。
那时,我刚好学会一个成语,叫孟母三迁。孟子母亲为了教育好孟子,不惜搬了三次家。我就联想到陈君的妈妈,她是不是也是为了儿子考大学,而远离我们?
实际上情况不是这样。陈君的父亲落实政策后,单位给他家分了一套新房。陈君家算是苦尽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