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九月,我结束了一个人游**的日子,背起蓝布书包,开始上小学了。这个时候,姐姐夏小蓉已经是初二的学生了。
我喜欢上学,我们语文书上第一篇课文是:“爷爷七岁去要饭,爸爸七岁去逃荒,今年我也七岁了,背起书包上学堂。”这一比较,真是比较出无比自豪的幸福感来!小时候,大院里的孩子们常常玩一种游戏,就是扮演老师上课。上学的,教没有上学的,高年级的教低年级的。捡一块小木板,当黑板,一根筷子当教鞭。在这种游戏般的教导下,我已识得几个字了。我们进学校时,老师测试从一数到十,我一口气数到了一百。
很容易的,我就在学习上尝到了乐趣,它给予丑小鸭宝贵的自信。我不如姐姐漂亮,能歌善舞,不如红丽洋气可爱。我的长处是,认字快,算数块,能够回答别人还回答不上的老师提问。这使我非常喜欢去学校。每天总是第一个到校,学校里都还静悄悄的。冬天,下很厚的雪,妈妈说,天寒地冻的,不要去那么早了。我根本不听,戴着风雪帽,照样第一个去学校,班级门都没开,我就靠在门上搓着手等候,脚冻木了。第一学年,我拿了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回来。
妈妈叹息,如果小蓉也这么爱学习该有多好。那个时候,风气已经转变。已上中学的姐姐,成绩一般。她的天赋都用在文艺上了,而学校的文艺宣传队却逐渐解散了,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口号提了出来。学习好,不再是走白专道路。反潮流交白卷英雄成了过眼云烟。
最开始,妈妈担心姐姐念完书要下放到农村。好在,知青们都开始陆续回城了。姐姐赶上了新时代,她不用下乡了。但姐姐却非常遗憾,她很想下乡。她是个不甘于平庸生活的人,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姐姐爱看小说书,尤其爱读知青故事,那些悲欢离合让她如痴如醉。她是个爱幻想的人,常常幻想自己就是故事里的主角。现实总是乏味的。幻想在远方。
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也听得一些关于知青的故事。有些大城市来的,在农村时间长了,结了婚,生了孩子,就不回去了。落实政策后,知青们在农村建立起来的家庭立刻土崩瓦解。有一次,我在妈妈的饭店,看到一对夫妇,他们吃着分手饭。那个女的一边吃,一边哭,男的则一言不发。妈妈给他们又盛了一碗面条,希望他们的分手饭吃得再久一点。
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一条新的出路展开在学生面前。不过,那时候,能考上大学的简直凤毛麟角。
姐姐已经上到初三,妈妈担心她考不上高中,确实,那时高中也不好考。高中生算得上大知识分子。但姐姐却意外地考上了,这不得不提陈君的帮助。
那时候,学校作兴学习小组,几个同学组成一组,放学后一起做作业,辅导。陈君因为家庭成份不好,人又寡言,没人和他组成一组。他总是独来独往。学习却拔尖,得老师器重,又另有一种高傲。组学习小组的时候,许多人想和姐姐一组。姐姐却说,我和陈君家近,我们就一组吧。老师说,也好,陈君学习好,多帮帮夏小蓉。
姐姐去陈君家温功课。陈君家的宅子比我们老旧,在我们大院最偏的一个拐角口。
我有时和姐姐一道去。
对于姐姐的到来,陈君总是很高兴,他的脸上没有出现姐姐所形容的在学校那种孤傲的表情。相反是兴奋的,含着喜悦的。他们趴在房里的小书桌上,陈君耐心地给姐姐讲解她不会做的题目。我则坐在一旁,看小人书。
通常是星期天的下午。他们家静悄悄的,陈君的父亲在自己的房里做数学,他是中学数学老师,刚刚恢复工作。所谓的地主,是陈君已经去世的爷爷,而陈君的父亲,在文革中受家庭成份拖累加以白专典型,割职十年,重返工作岗位,因此格外珍惜!陈君的母亲,以前也是教师,严重的腰子病,已弃职在家,接些杂活。她影子似地无声无息在家里忙着。他们家很恬静。陈君还有两位哥哥,都不在身边,一个在乡下,还没上调,还有一个进钢铁厂当了工人。
姐姐和陈君在小房间做题,除了老师布置的,陈君还会给姐姐再出几道课外题。然后给她批改讲解。我猜想,陈君是故意想让姐姐多逗留一段时间的吧。看得出,陈君喜欢姐姐,给她做专门辅导老师是他的幸福呢。
那个时候的姐姐已出落的楚楚动人,身材高挑玲珑有致,她的穿着与那个时候的女孩并没有两样,大底是朴素的。但心细的母亲总能给她弄出一些别出心裁的点缀,比如,在衣服上钉个假领子,在头发上扎个漂亮的结。她自己也爱美,母亲有一件格子尼上衣,那是妈妈最好的一件衣服,因姐姐喜爱,也夺了来。姐姐就经常穿着这件对她来说有些肥大的格子衣服去陈君家,里面是件白衬衫,白衬衫领子翻出来,露出细白的颈项,散发着少女独特的幽香。宽大的衣服盖不了逼人的青春气息。
但两个少年其实并没有意识那么多,他们的交流没有一丝丝暧昧,就是关于书本,题目,似乎能这样,就满足了。
姐姐终于考上了高中,比分数线只过两分。但已足够高兴的了。原本妈妈以为她是考不上的。
初三的那个暑假,姐姐显得特别轻松。没有什么作业,她当然不会像陈君那样,已经开始预习高中课本。
姐姐的暑假是被课外闲书填满的。
这里得顺便交代一下我的父亲。他是个具有浪漫气质的前热血青年加文艺青年。当过兵,上过几年学。年轻时爱看文艺书籍,经常从上交的工资里扣些钱去买书刊。妈妈吵起架来就会骂,百无一用是书生,然后书就遭了殃。
父亲的床头经常放的杂志有《上海文学》、《人民文学》、《外国文艺》等当时文学青年的时髦读物。
初三毕业的姐姐非常无聊,父亲的书籍也就成了她的消遣。那时候同学之间也流行借书看。陈君家也有很多书。姐姐在他家补课的那当儿,我把他家的小人书都看了个遍。
有一次,姐姐从陈君那里借了一本《第二次握手》,她告诉我这本书,过去是手抄本。手抄本的概念,我略有所知,就是黄书,反动的。
姐姐竟然看得入迷。
那个时候,一些过去被批为毒草的书籍、电影陆续解禁了。有一天,陈君弄了两张戏曲电影《红楼梦》的票,说是他父亲单位发的。他让我们姐妹俩去看。姐姐很高兴,接过票,又问,“你不想看吗?”陈君眼神眨了下,我知道,他一定也想看的。可是,他就象他的名字一样,表现得很谦谦君子。如果我够聪明的话,这时我应该主动退出。不过,七岁的我,还没有那样的觉悟。姐姐说,要不我们仨人一起去吧,小玫人小,不要票可以进的。
那时大人看电影,一张票,后面可以跟一个儿童。妈妈就这样带过我看了不少电影的。
现在两张票,进两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君欣然同意了。
我也很高兴,能跟他们一起看电影。
是下午场。一开始我和姐姐挤一个位子,后来竟发现我们旁边正好空了一个位,于是,我们仨就一人一个位置了。陈君还带了几颗水果糖,给我和姐姐一人分了两个。他想得可真周到。
黑暗中,大幕拉开,先放新闻简报,连等待都是幸福的。坐在这黑暗的有声世界里,心理涨满了快乐。
红楼梦的故事,我零零星星地听父亲和别人夏天纳凉聊天时说起过。我喜欢绛株草的传说,林黛玉还泪,贾宝玉出家。
电影是从林黛玉进贾府开始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好似一朵轻云才出袖”,随着倜傥可爱的贾宝玉动情婉转的越剧唱腔,我们进入了一个令人迷醉的艺术世界。
及至到现在,我依然认为戏曲《红楼梦》是一座巅峰,后来的重拍,没有一部超过它的。
电影的尾声,林妹妹死了,贾宝玉出家。我悲痛极了。尽管那时才七岁,却似乎也懂了一种爱情的伤悲。
姐姐后来说,她和陈君的第一场电影就是悲剧。这就仿佛是个寓示。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部电影开启了他们的情愫。姐姐后来见了陈君反而有点不自在起来。她不再积极主动去陈君家,借书还书,通常由我来当跑腿。
有一次,我去陈君家还书。天酷热,陈君家静悄悄的,门是开的,大约人都在午睡。我径直奔到陈君的小房间。陈君正在书桌前写作业,这是我经常看到的情景,一点不奇怪。奇怪的是,我的到来竟引起他的慌张。当我象往常那样,故意吓唬他,用双手蒙住他的眼睛时,他语气紧张地说,“小玫,快放开。”同时手忙脚乱地把桌子上的书盖好,放到抽屉里。却因为看不见,一张照片飘了出来。我松开手,捡起来,“啊,姐姐!”我叫了一声。陈君的脸红了。
一寸黑白小照,是姐姐的毕业照。照片上的姐姐,椭圆的瓜子脸,弯弯的细眉毛,两只大眼睛,黑眼珠比一般的人大、黑,嘴角微微上翘,带着笑意,头发辫成两根,搭在前肩。这张照片,妈妈还给姐姐放大了一张,四寸,挂在家里的相框上。陈君怎么会有姐姐的小照?
我看见照片后面有一个小字,“蓉”。
初三毕业时,同学之间是会互相交换一些照片的,但都局限于同性的。姐姐就有许多她们班女生的照片。男女授受不亲,她怎么会把照片给陈君?
平时,我偶尔在妈妈和门口的大妈大婶交谈中,听到一些关于男女作风的话题,交换照片可是有搞对象嫌疑的。而且,令我气愤的是,这个秘密居然是瞒着我的。
我的突然袭击,一惯沉稳的陈君,象被点破了心事一样,紧张起来。
“给我,小玫。”
我把手背到后面。“姐姐的,我拿回去。”
陈君咬着嘴巴,搓着手。不过,对付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他有办法的。一套连环画很快就让我把手中的相片奉还给了他。
他答应把连还画送给我,条件是,不要和任何人说起刚才的事,连姐姐也不要说。为什么不和姐姐说?难道照片是你偷的?陈君摇头,说不要告诉姐姐他在偷看照片。
我简直平白赚了大彩。
当我拿着一套连环画回家,听说是陈君送我的,姐姐大眼睛忽闪了一下,然后,酒窝里盛满笑意。她盯着我,问为什么。我差点一松口就说出来,但想到陈君的叮嘱,我管住了嘴巴。我不能违背诺言。
那一年的暑假,还有值得一记的事,就是去三三一部队看电影。三三一部队很远,在西郊。但免费热门电影还是吸引了大院里的老老少少。我、姐姐、陈君少不了要去凑热闹。
去的时候是黄昏,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映照的绚丽夺目。那条通往西郊的路平时人迹稀少,而这个时候却人影僮僮,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赶着去看电影。在小城,一点娱乐消息很快就传遍开来,人们赶集一般从四面八方赶到三三一部队。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三三一部队的操场上人密密麻麻,大家都是飞毛腿,比我们到的早。
一块巨大的影布拉在中间,人太多,连反面都坐了人。放的电影是《冰山上的来客》。没有位置,我们只好坐在边上。那天,我的头都扭僵了,歪成了九十度。九十度也值啊。多好看的电影,多好听的歌!回家的路上,满天繁星,人潮水一样涌过身边,我们又落在了后面。远处的田野有青蛙的呱叫声。我们的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我喜欢观看影子,妈妈说过,如果一个人没有影子,那他就是鬼魂。这个世间有魂灵吗?还说有的人长着一双通天地的眼睛,这样的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世界。妈妈还说,一个人的时候,如果听到后面有声音叫你,千万别回头,回头,你的魂就掉了。
这样的夜路,要是我一个人,是断不敢走的,但有姐姐和陈君在,我一点也不害怕。我一边走,一边玩着踩影子的游戏,那个最长的比我们略宽的影子是陈君的,我有时走在姐姐的影子里,有时走在陈君的影子里,这两条欣长的影子可以将我的小影子覆盖。有时候,姐姐和陈君的影子并列在一起,那是两枚非常优美的影子,一个略高,一个略矮,比例恰当。他们也在观赏自己的影子吧。
我终于走累了。陈君就背起我,十六七的大男孩已经是个半大的成人了,尽管他是瘦削的,但那付肩膀还是可供我睡觉的好工具,又累又困,我睡着了。
那个炎热的夏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