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琪陷入两难境地。
小区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提醒着她,现在是一年一度的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在干什么,昨晚的团圆饭他是怎么解决的,他看春节联欢晚会了吗?
上午女儿悄悄给席慕凡打电话时,她并不知道女儿是给爸爸打电话,她以为女儿拿着手机玩游戏,女儿伤心地哭泣时,她才知道自己又犯了一个错,她把手机递还给女儿,让她给他再打过去,女儿赌气拒绝。
整整一天她都心神不宁,中午饭过后她忍不住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家里一直没人接听。自负气离家她就打定主意,不会主动先联系他,他想好好过年,就要先给她道歉,她这么多年一直为家庭为女儿为他付出,她怎到就只适合做家庭主妇了。
大年三十,除夕团圆饭吃过了,他没有联系她。她想,也许他回父母家,和父母一起过年了。她破天荒地给公婆打电话,明着给他们拜年,其实是想知道他在不在父母家。让她不安的是,他并不在父母家。
大年三十一宿没睡,凌晨时才朦朦胧胧睡一会儿,正虚火上升,起床便见女儿拿着手机,夺下后才发现她竟然挂断了女儿和他的通话。欣喜地查看记录,却发现是女儿拨过去的,他并没有主动拨给她。有些失望,又隐着期待,想哄着女儿给他再拨回去,女儿的犟脾气随她,无论她怎么哄都不肯再打。
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心思早已飞到席慕凡身上。吴子琪早已没有年前回娘家时的坚定,她很想联系席慕凡,告诉他,那天是她的态度不对,可是她拉不下脸。
从女儿第一天回家,吴母就知道夫妻俩生气了,老太太隐约猜出跟女儿投资房产有关。她心里对女婿有气,但从没有想让女儿和女婿离婚。女儿回家过年是头一遭,女婿一个电话也没有也是头一遭,老太太直觉中觉得女婿真的生气了,她想劝劝女儿,做事不能过火,所以,趁儿媳去厨房下饺子时,老太太再一次追问女儿,“慕凡到底来不来家里过年?”
吴子琪轻描淡写,“他今年有些事要忙,你就别瞎操心了。”
女儿眼底明明有泪,还是兀自强撑。吴母心里不是滋味,“你中午吃过饭后给谁打的电话,打过电话你为啥偷偷躲着哭?”
原来躲在阳台偷偷哭的时候被母亲看见了,吴子琪所有的委屈涌出来,她不想在母亲面前掩饰,“妈,这些年为了子涛,你一边倒怪慕凡怪我,我和子涛都是你亲生的,你怪我,我能理解,你想过没有,我们凭什么埋怨慕凡。他这些年一直帮着子涛,子涛领过情吗?你领过情吗?。”
这是吴母的心病,也是她们母女之间的顽疾,听起女儿再次提起,老太太习惯性地脸一唬,“这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吴子琪的泪没忍住,扑簌扑簌往下落,“因为子涛,你从来没有对我满意过,你心里一直不痛快,你是我妈,你不痛快,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想投资房产,想挣钱,想为子涛在郑州安个家。”
吴母意识到自己所料不错,“他不同意?”
吴子琪发觉母亲情绪突变,她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能再多说。诉苦,最好的倾听者不是最亲最近的人,所以她话锋一转,“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买房之前我没跟他商量……”
吴母打断她的话,“商量不商量又有什么关系?”
和弟弟有关,这种问题她和母亲无法交流,吴子琪苦苦一笑,“妈,我用了家里所有的钱,用之前没有和慕凡商量。”
吴母愣了,“那套房子,怎么那么贵?!”
吴子琪点点头,“年前慕凡急着用钱。我一分也拿不出来,他生我的气理所当然。”
女儿做法确实欠妥,可子涛是吴家唯一的根,而且护犊子也是做惯了的,吴母避重就轻,“年前用啥钱?他是不是知道了你买房,故意说急用钱。”
吴子琪呆了,她决定结束这次聊天,再说下去也说不出什么结果,说不定还会带来新的不痛快,“我明天回郑州。这事你就别管了。”
吴母悻悻起身,“不管就不管。”
见外婆离开,席青诺再次过来央求吴子琪,“妈妈,我们回家和爸爸一起过年吧。”
吴子琪搂着女儿,柔声安慰她,“妞妞乖,我们明天就回家。”
席青诺却不愿意,“妞妞现在就要回家,就要跟爸爸一起过年。”
无论吴子琪怎么劝都无济于事,心烦意乱之下她重重拍一下女儿的小屁股。本就委屈的小姑娘放声大哭,吴子琪也跟着落泪。
许文嘉赶到医院时,任盈盈腹中婴儿已经取了出来。二十五周的胎儿只有一斤多,产科大夫直摇头。
急救室外面,许文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产科大夫的表情中他猜出自己那未足月的儿子凶多吉少。
想想急于离家前她为了摆脱他,她的威胁,他心里就忍不住埋怨任盈盈,不为孩子,难道也不为自己吗?她一个孕妇,能有什么事,不能让他跟着去?
想想从结婚到现在,因为一套婚房,她不依不饶地闹,难道他就不难受吗?为了房子,把父母逼到这种境地,为了缓解生活的困难,母亲受了那么大的罪,现在他这个做儿子却连住院费用都拿不出来。为了医药费才有了那些让人难堪的事。如果没有买房,也就没有后面一系列的事,难道她不应该好好反思一下?难道她不应该感到愧疚?可她做了什么呢,自她向他提出离婚,对母亲她连基本的探视都没有了,这是为人子女应该做的事情吗?
这样一个心里无父母无孩子的女人,这样一个冷血的人,还值不值得他继续牺牲,继续活得低声下气?
她明明就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娘,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看到妻子被护士们推出急救室,她面色苍白,沉沉睡着。也许是手术太疼,睡着的她眉头紧紧皱着。他突然间惊觉,他怎么可以这样责怪她,她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她是有很多缺点,有的甚至无法原谅,可是他爱她,不是吗?
许文嘉为刚才的胡思乱想自责,他接过护士,小心翼翼把任盈盈推进病房,为她掖好被角,把好看的眉头舒展开。他才想到,他需要给岳父岳母打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岳父岳母出现在病房。他简单向岳父岳母说了任盈盈摔倒致使早产。
任父的脸色比任盈盈的还要苍白,“盈盈为什么还没有醒来,医生怎么说,会不会落下后遗症?”
“盈盈为什么会摔到?在哪摔到的?”任母逼视着许文嘉。
许文嘉难掩伤心,“妈,她出去时我想跟着,她不让我跟。”
“她不让你跟,你就不跟了?”任母两眼含泪,“你难道不知道失去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许文嘉眼神痛苦,“盈盈离开时说……如果我跟着,初七就办离婚手续。”
任父震惊,“文嘉,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许文嘉无法出口。
任母知道女儿的脾气,赶紧岔话题,“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在早产室,我一直在这里照顾盈盈,还没有顾得上去看。”
“走,老任,这里有文嘉,我们去看看孩子?”孩子如果夭折,任盈盈不会再有任何顾忌,有些事她已无法掌控,林秀萍知道有些事已经不能再瞒,她要和丈夫说一些事。
许文嘉并不阻拦,他发现任盈盈眼睫微颤,她已经苏醒,他们在,她不想睁开眼睛,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已经醒来。
任父任母离开病房,许文嘉在床边坐下,他静静地盯着任盈盈。他看到,她的右臂向腹部移过去,也看到,她的眼角有泪滑下脸颊。
原来,她也会伤心!许文嘉眼睛再一次湿润,“孩子在早产室,他还活着。”
听到孩子并没有夭折,任盈盈移开手臂,静静地闭着眼睛,她视他不存在。许文嘉再也强忍不了,“难道你不应该向我解释一下,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为什么会摔倒吗?”
任盈盈脑子里空****的,她不想去想任何事,席慕凡的,许文嘉的,孩子的,父母的,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愿再想。生活给她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结果让她有些招架不住。所以她根本没有听见许文嘉的话,根本她没有听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许文嘉恨的就是她的这种态度,“任盈盈。你够狠。为了离婚你居然使出这种手段。孩子如果活不下来,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隐约听到“孩子”两字,任盈盈终于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孩子活不下来,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他不是在早产室吗?”
许文嘉恨恨瞪着她,“二十五周胎儿,具备生存能力吗?”
任盈盈的心**了一下,眼泪毫无预警涌出。
妻子的泪无声而汹涌,许文嘉心里的怒退了一些,“盈盈,不要再任性了。我们的新房还有一个月就交钥匙,我们一家三口马上就可以单独生活,我们的生活会好起来的。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之所以问题重重,矛盾焦点并不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我们单过了,肯定就会好起来,你要对我们的生活有信心。”
任盈盈仍是默默流泪。
妻子这么伤心,也许她也不想失去这个孩子,许文嘉心底的怒终于散了,他轻轻叹气,“过了年我会换一份工作,只要薪酬高,其他我都不在乎,盈盈,我不怕辛苦,只要能多挣钱,我会负担月供,负担你们母子的日常开支,你只好好上班,我不会再让你出去带小课……”
不提带课还好,经他一提,任盈盈竭力想忘掉的事又涌上心头。眼睛再度涌出,她哭得更加伤心。
任父任母刚好回来,任母林秀萍心疼的无法形容,她坐到任盈盈身边,把她揽在怀里,“我的宝贝,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会摔到?”
任盈盈窝在母亲怀中痛哭。
望着抱头痛哭的妻女,任旭军神情严肃把许文嘉叫出病房,“盈盈为什么要提出离婚?你们除了房子,还有什么问题?”
许文嘉支支吾吾,他既不能说任盈盈喜欢上她学生的爸爸,他也不能说他为了母亲的生活费陪了别的女人。
“盈盈出去,你为什么不跟着?”任旭军有太多的疑问,刚才妻子并没有给他说太多,他的女儿他清楚,任盈盈绝不会因为房子向许文嘉提出离婚,肯定有其他的事。
“盈盈说,如果我跟着,她初七就会和我离婚。”许文嘉攥了攥手,他手心全是汗。
“她是孕妇,现在正下着雪,她不让你跟,你就不跟?文嘉,你说实话,除了房子,你和盈盈之间还有什么问题?”
许文嘉摇头,“爸,真没有其他事。”
女婿心里有事,女婿不愿意告诉他,任旭军陷入沉思,想想女儿半年前坚持结婚时的坚定,再想想今天这种局面,他决定重新考虑女儿这桩婚姻,他想真实地了解小夫妻俩之间的问题,他想以过来人的眼光去审视,去告诉他的女儿,他支持她离婚,或者他不同意她离婚。可显然,妻子和女婿都对他有所保留。
席家珍很麻利,从新郑到郑州,从来到医院到置办齐住院所用物品,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她坐在病床边,麻利地削一个苹果递给席慕凡,“慕凡,有个孕妇在这幢病房楼的楼梯间摔到了,胎儿好像还不到三十周,小产了,听说孩子才一斤多。”
席慕凡听得心里一紧,不自觉间就想坐起来,“这幢病房楼?”
“就是离咱们病房最近的那个楼梯间,听说是被晾衣服的椅子绊倒的,孕妇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席家珍留意到弟弟的异样。
“什么时候的事?”席慕凡心惊胆战,他努力坐起来。
“听说一个小时前,应该就是你给我打电话之后。”席家珍盯着席慕凡的脸,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听人说那个孕妇被发现时,全身都是血。”
一个小时前,离他这间病房最近的楼梯间,席慕凡有不好的预感,掀开被子就欲下床,“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席家珍快速起身,把席慕凡摁回**,“我马上去问,你刚做完手术,你不能下床。”
“姐,去护士站借轮椅,我自己过去看。”席慕凡边说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他熟记于胸却从来没有拨出过的号码。
手机是关机状态。席慕凡更加焦急,掀开被子又要起来。
席家珍再把他摁回**,“慕凡,我这就去,你等姐一会儿,姐马上就回来。”席家珍没敢耽搁,几分钟后就推着轮椅回来了。
在席家珍的帮助下,席慕凡坐上了轮椅。外科和妇产科不在同一幢病房楼,席家珍推着席慕凡往电梯间,路过楼梯间,席慕凡问:“她是在这里摔到的?”
席家珍把他推进楼梯间,遥指着下一层的几团浅淡褐色,“听说就是在那摔的,出了很多血。”
席慕凡心口一窒,“孕妇受伤很重?”
席家珍试探着问:“是你认识的人?”
席慕凡很艰难的点点头,“有可能是。”
席家珍回过了味,“我来之前,她在这里照顾你?”
还不能确定受伤的就是任盈盈,席慕凡不想和姐姐说太多,“姐,咱们先过去看看。”
席家珍满腹狐疑推着席慕凡出去,走到电梯前,摁下下行键,“慕凡,刚才借轮椅时,我问了护士一句,听护士说那个孕妇姓任,听说她们说,大人和小孩情况都不怎么好。护士们也奇怪着,你说她为什么不乘电梯下楼,偏要去走楼梯?”
席慕凡直接呆了,他可以想象到,摔倒之前她是怎样飞奔下楼的。那时候她肯定伤心欲绝吧,她肯定泪眼模糊吧?!
“是你认识的人?”席家珍发现席慕凡脸色突然间惨白。
席慕凡突然抬手,重重扇他自己一耳光,他在心里骂他自己,他是个混蛋,是个懦夫,明明是他先给了她希望,却又生生扼杀了她的希望,他让她痛不欲生却又口口声声为了她。明明是他退缩了,因为他没有信心给她幸福,因为他没有重新经营一份婚姻的勇气。他的退缩间接对她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
席慕凡双手抱头,痛苦的无法抑制。
席家珍吓坏了,弟弟在她心中一直是能力超凡的男人,是立于天地之间敢担当的男人,这件事非同寻常,那个女人非同寻常,她小心翼翼问出心中的猜想,“那个女人喜欢你?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她满身是血,她的情况很不好,现在谁在照顾她?那个男人,还是她的父母?从摔倒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她醒了吗?席慕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不回答就是默认,原来弟弟喜欢上了别的女人,所以这种时候出现在医院里的是那个女人。弟弟那么在乎弟媳,弟媳到底是怎么样伤过弟弟,弟弟才会喜欢上别的女人,席家珍心揪成一团,“她性格怎么样?肯定比子琪好吧?”
悔恨和自责狠狠撕扯着席慕凡,他再次抬起了手。
席家珍快速抓住席慕凡的手,不让他再扇自己,“慕凡,自责没用,咱以后好好待她就是了。”
席慕凡很痛苦也很颓废,他喃喃埋怨自己,“她那么爱我,是我伤了她,她是因为我才摔下去的。”
席家珍以为自己猜到了全部,“那个未足月的孩子真是你的?听说是男孩,太好了,咱们家几个,妈最希望你们家能生个小子。”
席慕凡痛苦地抱着头,“我为什么要说,我和她不曾有过关系,我应该告诉她,我对她有感觉……”
电梯门开,里面空无一人。
席家珍推着轮椅进了电梯,“子琪这个弟媳我开始就没瞧上,她根本瞧不起咱家人……”
席家珍从吴子琪嫁进席家,到吴子琪阻拦席慕凡给父母买房子,一桩桩一件件,吴家珍越说越来气。
席慕凡满脑子都是冲出病房时任盈盈委屈而悲痛的脸,他无力反驳姐姐,也不想反驳姐姐。
这个春节,许任两家人都在医院。心情沉重的任旭军让女婿去陪自己的父母,许文嘉却放心不下任盈盈,林秀萍也希望趁女婿不在的时候问女儿一些事,她也劝许文嘉离开,“我本来计划今年春节两家人一起过,现在你妈和盈盈不在一个医院,肯定不能在一起过。盈盈这边我和你爸照顾,你去你妈那边陪陪他们。大过年的,我们这些当父母的都想让子女在跟前。”
父母确实一直给他打电话,许文嘉离开医院。
林秀萍把任盈盈额前的头发梳理好,“盈盈,到底怎么回事?”
任盈盈不敢回想今天发生的事,当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妈,我很累。”
任旭军心疼女儿,“盈盈,我希望你能和你妈好好聊聊,我们虽然不赞成你和文嘉离婚,但我们也算是开明的父母。如果理由正当,我们也不会硬拦着。”
说完,任旭军转身出了病房。
林秀萍握着任盈盈的手,“说吧。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说肯定不行,实话实说更不行。传统的父母接受不了婚外感情,所以她避重就轻。
“你为什么来医院?你做围保的医院不是这一家。”
“朋友住院了。”
“哪个朋友?”林秀萍知道女儿没说实话。
任盈盈的眼窝又有点湿,“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也得有个名字吧。”
任盈盈突然间声音提高八度,“能让我睡会吗?”
被女儿的吼声吓得一愣的林秀萍沉默了,盯着女儿的眼睛问,“你心里有人了?他正在这里住院?”
一股巨大的悲伤骤然袭上心头,泪珠大颗大颗从眼里涌出。任盈盈的目光慢慢变得空洞而无神,“妈,别问了。”
女儿这种表现林秀萍已经明白什么意思。她无法理解,几个月前女儿要死要活执意嫁给许文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女儿居然喜欢上另外的男人。上一次她的坚持没有起任何作用,林秀萍意识到这一次她应该换一种方式。她跟任旭军感觉一样,她觉得应该重新审视女儿的婚姻。
任盈盈哭累了,她沉沉睡去。
林秀萍却无法平静,她走出病房,找到在走廊尽头默站在窗前的任旭军,她必须要告诉她实话,她需要和他达成一致意见。
任盈盈内心并不安宁,睡的时间很短。再次醒来时,任父仍然不在病房,坐在床边的林秀萍沉痛地凝望着她的脸,“我承认,我对你的教育很失败。你现在已经成人,你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和你爸商量了,你以后所做的任何决定,我和你爸都不再参与意见,你的选择你要负责到底。”
母亲满脸的心灰意冷,任盈盈低声道歉,“对不起,妈妈。爸爸呢?我让你们失望了,他肯定特伤心吧?”
林秀萍摇摇头,“我们对你从未失望过,我们只是心疼我们的宝贝女儿。你选择许文嘉时,并不是爱他爱到非他不可,选择他之后,也没有承受住生活的磨难,所以你的婚姻失败了。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再犯错,盈盈,妈妈向你道歉,在处理你与许家的关系时,妈妈没有正确引导过你,我对许家人的偏见严重影响了你,这是我的不对……”
“妈妈,是我的错,跟你无关。”过错是她的,任盈盈不想也不能把责任推给母亲。
“可是爸妈希望你以后再选择时能慎重一些,你要知道什么选择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们不希望你再犯错。”林秀萍很想知道女儿喜欢上了谁,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任盈盈静静听母亲说完,然后才说,“我以后会对自己所做的选择负责。”
林秀萍起身,“我陪你爸爸下楼吃个饭,从知道你摔倒到现在,他一口水也没喝。”
在护士站问清任盈盈住哪间病房,席慕凡告诉姐姐,他要自己过去。
席家珍十分想见让弟弟失控的女人,“慕凡,说不定她那边也需要我照顾呢?”
席慕凡犹豫了,她的手机已经关机,医院里的人联系到她家里人了吗?她有没有人照顾?
席家珍趁机又说:“你放心,我在那地方一句话都不说,我只伺候人。”
席家姐弟推开病房门时,任父任母恰好下楼用餐。所以,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任盈盈孤零零一个人躺在病**。她面容很苍白,眼神很悲伤。
席慕凡心如刀绞,“盈盈。”
是慕凡在叫她?不,慕凡右腿受伤,他不可能知道她摔倒,也不可能会过来,是她太思念他,他说过,他和她不曾有过什么关系,她是在白日做梦,他不会出现在这里。一行清泪从任盈盈眼角滑落,她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他叫她时,她脸上骤然一灿,但很快,那灿烂被悲痛替代,她满脸痛苦皱起眉头,她的双睫微微颤动,她无声泪流,她蒙上了头,她不愿意面对他。犹如一把利刃插进胸膛,席慕凡的心大力一抽,他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哽咽了,“盈盈,对不起。”
被子下,任盈盈的泪无声而汹涌,她沉溺于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听到席慕凡的道歉声。
席家珍把席慕凡推到病床前,捅捅他的胳膊,示意他再主动一些。
她在被子下痛哭,她不想任何人发现她的伤心。他是混蛋,是他给了她希望,然后又亲手毁灭了她的希望,是他伤她太深。席慕凡抓住被角,一点点拉下去。她的额头被纱布包着,她右边脸颊也被纱布包着,他眼底升腾起水雾,“盈盈,对不起。”
她不是做梦,慕凡就在她身边。任盈盈霍然睁开双眼。不错,是他。泪更汹涌,人更委屈。
席慕凡笨拙地给她擦眼睛,只是越擦越多,他只得双手捧着她的脸,凝望着任盈盈的眼睛,“盈盈,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你为什么要来?嫌伤我伤得不够彻底?!”泪眼模糊,眼前他的脸有些看不清。她想仔细去看他,想把他的脸刻在她脑中,所以她抬起双手去擦泪,谁知双手绷带上渗出的血却沾到了脸上。
席慕凡赶紧抓住她的手,“盈盈,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说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他的脸还是模糊的,任盈盈着急地哭出声,“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你不是说,你和我不曾有过什么关系吗?”
“我不值得你这么难过。盈盈,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席慕凡痛恨自己。
任盈盈又想抬起手,“慕凡,我看不到你。”
原来她擦泪只是想更清楚地看到她,席慕凡无法形容心里的感觉,他放开她的手,抬起手臂正想给她擦泪,席家珍适时递上来一摞纸巾,席慕凡接过,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和污渍,“盈盈,都是我的错。我是混蛋,我不值得你这样折磨自己。”
眼前的他满脸痛惜,也满脸痛苦,他是痛惜她,他的痛苦也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些,一丝暖意在任盈盈心底漾开,不觉得声音里就带出一丝嗔怪,“值不值得我心里清楚。”
席慕凡再次紧紧握住任盈盈的手,“盈盈,跟着我你会受罪。我和她是有问题,但我们有青诺,我们不会轻易离婚。”
“我会等。”
“一个没有期限的等待,盈盈,我不能这么自责。”
“我不管。我就是要等。”任盈盈努力撑着想坐起来,“你只要告诉我,你是不是爱我?”
席慕凡觉得自己很卑鄙,因为他发现他的理智居然又回来了,她的问题他无法回答。他无法告诉任盈盈,他喜欢她,但还没有到让他抛妻弃女的地步。
任盈盈敏锐地察觉出他情绪上的变化,“你不喜欢我?”
席慕凡艰难地摇摇头。
她不死心地追问,“那你还为难什么?”
席慕凡艰难回答,“我很传统,和她结婚是打算过一辈子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有一天会抛妻弃女。她在校时是高材生,她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但是和我结婚后,为了我为了青诺她放弃了很多机会,这时候我和她离婚,我不敢想象她以后如何生活,也不敢去想会对青诺造成什么样的打击……”
这是现实,她无法改变的现实。席慕凡很有责任很有担当,他不可能置吴子琪于不顾,更不会伤害席青诺。任盈盈不是没有想过,她只是不愿意去面对。泪再次模糊了双眼,“我不会逼你,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可是,你不要忘了,我会一直一直等下去。”
席慕凡心中酸楚,任盈盈如果强悍地要求他离婚,他会毫不犹豫拒绝她。可她从一直那么善解人意,那么为他着想,他只要稍微流露出一丁点绝情而去的意思,她都会独自伤心黯然离开。按理说,这是一个很好处理的事,他只要坚持拒绝她就好了。可人就是那么奇怪,她离开了,他会疯狂地想她,她在时,理智和道德又不断鞭挞他,让他说出许多言不由衷的话。这到底是怎么了?是心里的道德观作祟?还是他真的没有那么爱她?
“我会等你一辈子。”任盈盈盯着席慕凡。
席慕凡也盯着任盈盈。他们两人太过专注,席家珍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因而他们三人并没有发现许文嘉出现在病房门,也没有发觉许文嘉一直倾听着席慕凡和任盈盈的交谈,更没发现许文嘉双眼含着怒火离开,直到护士走进病房。
护士目光落在两人双手交握的手上,“36床,儿科那边通知你们家属过去一趟,孩子不行了。”
席慕凡愣了,任盈盈呆了。
席家珍拍拍席慕凡的肩,惋惜地说“慕凡,孩子不行了。”
席慕凡如梦初醒,“盈盈,对不起,我……”
任盈盈打断他的自责,“你先回病房。”
任盈盈抓起电话拨给林秀萍,“妈。孩子不行了,医生通知家属到儿科,你和爸过去吧。”
任盈盈挂断电话,望向席家珍,“姐,你好好照顾慕凡。”
“哎,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虽说可惜孩子,席家珍声音还是不自觉中透着欢快。
从产科回到病房,席慕凡没有说一句话。
任盈盈的孩子夭折了。
这个消息让他无法承受。如果不是他,她不可能来医院,如果不来医院,她怎么会摔跤导致早产,他应该对这件事负责。
也许,是应该重新考虑和妻子关系的时候了,也许,是到了必须和她分开的时候了。现在,他需要和吴子琪好好谈谈。
席家珍从产科回来后就一直审视着弟弟,她觉察出弟弟的痛苦,也感觉到了弟弟的挣扎,她是成年人,也清楚弟弟的性格,她知道他的痛苦和挣扎是因为什么。她也心疼小侄女,但她觉得任盈盈比吴子琪强,一个怀过弟弟的骨肉的女人,一个处处为弟弟着想的女人,肯定会视小侄女为已出,于是她开始寻找一切可以动摇弟弟的机会,说她觉得吴子琪已经不适合他。
许文嘉跑在清晨的大街上,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他精疲力尽停下步子,蹲在街边痛苦地喘息着。
肉体出轨陪女上司筹银子是他觉得最对不起任盈盈的事,他暗中发过誓言,他犯了很大的错,他没有资格再责怪妻子,这辈子他会永远把她捧在手心,他会宠她一辈子,他也会包容她所有的缺点,因为他太对不起她。可是,她居然也出轨了,她的出轨是全方位的,她的心里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他的存在。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她亲吻那个男人之后,他对妻子还抱有期望,他不想离婚,所以他选择了宽容和大度,他以为那样做能够挽回妻子的心。如他所期望的,那天之后妻子没有再晚归,甚至她都不愿意出门。他认为,他的决定是对的。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妻子居然越走越远,为了那个男人甚至连腹中孩子都不要了。如果知道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那个晚上他就应该告诉岳父岳母。他相信,在岳父岳母的管教下,妻子肯定没有机会再与那个男人联系。
现在怎么办?孩子生死难料,妻子却仍然执着于自己的婚外感情。
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捅破那层窗户纸,等待妻子回心转意?孩子在,还有这个可能。如果孩子夭折,没有牵绊的妻子会做怎样的选择,他能想象出来。
离婚?从此让深爱的女人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
不!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了。况且他爱她,他不能放手。
雪粒子毫无预警从空中砸下,街上本就脚步匆匆的行人走得更疾了些。人来人往,没人理睬蹲在地上的许文嘉。气温很低,雪粒子越下越疾,只一会儿工夫,许文嘉整个后背白茫茫一片。
手机一直震动,他不想接,也不想知道是谁打来的。可手机一直震,震得他无法安静地想事情,他只好掏来,二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岳母的。他现在没有见任家任何一个人的欲望,也不想知道岳母为什么打来电话。把手机揣进衣兜里,起身,往前走去。半个小时后,他发现无意识去的方向正是母亲所住的医院。还是去陪陪母亲吧,母亲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许文嘉走进病房,李晓琼劈头就问:“盈盈为什么摔倒?就是摔倒怎么恰好就摔到肚子?亲家一直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电话,她说孩子不行了,孩子不是在暖箱吗,怎么就不行了?”
许文嘉心中一绞,“孩子不行了?!”
李晓琼老泪纵横,“你是不是耐不住动盈盈了?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呀,不知道轻重。”
许文嘉知道母亲所说的“动”是什么意思,他宁可孩子是被他“动”掉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而且他也不想让母亲知道那些事,“妈,我先去那边,回来再给你说。”
李晓琼望着儿子跑出病房,伤心欲绝向老伴哭诉,“因为媳妇怀孕,咱不得不卖老房子,因为卖了老房子我去卖菜,所以才被车撞,这一件事一件事接着来,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现在孩子没了,房子没了,我身子也垮了,儿子也快不是咱的了,我咋这么命苦呦。你说,人家也娶媳妇,咱也娶媳妇,可咱娶个媳妇咋就这么多事啊。”
许文嘉赶到省人民医院时心绪已平复许多,儿子那小小的身子早已冰凉,不及拳头大的小脸蛋皮肤几近透明,他小心翼翼把儿子捂在胸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儿子心贴着心。他没有觉得特别悲伤,也没有觉得特别恨,他只是明白了,从这一刻起,他与任盈盈再也回不去了。
林秀萍眼角含泪,“孩子都是天使。因为降临到我们家的这个天使太可爱太美好,所以老天爷不舍得他受尘世这份辛苦,又把他带回了天堂。文嘉,你和盈盈还年轻,你们会很快再有孩子。”
许文嘉没有听见般,机械地一步一步走出去,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产科,走进任盈盈的病房,把孩子轻轻地放在她身边。
任盈盈不敢去看,她知道她对不起这个孩子,她无法面对这个孩子。
许文嘉静静地凝望着任盈盈,“他是我儿子,也是你儿子,看看他最后一眼吧。我想,他很想问你,为什么不珍惜他?”
任盈盈不寒而栗。她觉察出许文嘉那无声的恨意。
尾随跟来的任父任母也极度震惊,女婿此举也太狠了些,可他们没有办法开口责怪他,这一次确实是女儿任性的结果,他们开始为女儿未来的生活担忧。
吴子琪彻底慌了,大年初一晚上她带着女儿回了郑州。
席慕凡不在郑州,她回来的时候,他也正好回父母家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再也忍不住,不敢再这么干等下去,主动拨打席慕凡的手机,可是他的手机是关机状态。公公婆婆没有手机,她只好拨打大姑姐席家珍的电话。
响了很久后席家珍的声音才传过来,“谁呀?”
“我。子琪。”
席家珍悄眼瞥一眼正沉默的席慕凡,然后走出病房,“哦。子琪,有事?!”
吴子琪掩饰住真实的情绪,“年前给爸妈办了一些年货,准备这两天捎回去,他们在老家吧?!”
席慕凡的手机是她关的,她知道吴子琪想知道什么,吴子琪不但阻挠弟弟给父母买房,弟弟被撞后居然联系不上她,席家珍恨得牙痒痒,但电话里她的声音还很欢快,“他们不在老家在哪啊,我家面积太小,他们县城又没有房子。”
吴子琪难忍难堪,却也不得不继续听着席家珍的冷嘲热讽,“姐,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并捎回去?”
席家珍冷冷一笑,“你不用管我,你管好咱爸咱妈就行了。子琪,你还有事没有?我这边还有事,没有我就挂了。”
吴子琪咬咬牙,“慕凡回去了吗?”
“我刚从爸妈那边出来,他没回去,怎么了?”
“没事没事。他手机可能没电了,我这会儿联系不上他,估计等会儿就回来了。”吴子琪心里更加紧张,席慕凡不在新郑老家,他到底去哪了?
许文嘉处理完儿子的事后回到任家,他抽出柜底的那份借款协议后一点一点撕成碎片。她不仁在先,也怪不得他不义了吧?!既然已经决定离婚,那么该争取的他会一样不落。父母为了那套婚房遭受那么多委屈,他不会因为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让父母继续委屈下去。
他平静地把碎片烧成灰烬,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任盈盈执意买新房,家里的老房子不会贱价出售,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现在所做的只是正当防卫。
他和她的婚姻太短暂,他和她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共同的子女,他和她共同拥有的只是那套让他的生活陷入苦难的房子。那个男人不是很有钱吗?也许,任家那所谓的有钱亲戚就是他,难怪他问她妈妈时,她妈妈会支吾其词。
许文嘉平静地收拾着自己的衣物,把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不剩全部装进行李箱,然后头也不回离开任家。
回到自己家,推开久违的卧室门,他对自己说,“所有的一切已经结束。从今天起,你是全新的你。”